《野火余音》阿勒锦

2、红毛 继续死缠烂

　　周燃第二天又来了。
　　秦放来的时候他早就在那个位置坐着了，占了秦放平时坐的那个小角落，其实他也并不是故意的，因为整个网吧就那么一个角落，两边靠墙，背对所有人，是最隐蔽的地方。
　　秦放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燃仰起脸，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欠揍。
　　“你坐那边。”秦放说。
　　“没位置了。”周燃指了指其他地方。确实，今天网吧里人比平时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红毛太扎眼，引来了几个围观的小年轻。
　　秦放沉默了三秒，转身坐到了旁边的机子。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把笔记本打开，插上耳机，开始敲键盘。但余光里总有一团红色在晃。周燃没打游戏，也没写东西，就那么歪在椅子里，翻一本皱巴巴的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秦放，看完又低下头去，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没走。
　　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秦放很不舒服。
　　他写了大概三百个字，删了。又写了两百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干脆把文档关了，点开一个射击游戏，开始杀人。枪声从耳机里传出来，砰砰砰，一枪一个，连杀了十二个人没死。
　　周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
　　“牛逼啊。”他盯着秦放的屏幕，眼睛亮了一下又一下。
　　秦放没理他。
　　“第十三个人在你后面。”周燃说。
　　秦放没动。
　　“我说你后面有人——”
　　话音未落，秦放的角色被人从后面一刀捅死了。屏幕灰了。
　　周燃“啧”了一声。
　　秦放摘下耳机，转过头，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过了。”周燃把手里的杂志扔到一边，整个人转过来，盘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找你合作。”
　　“我不会跟你合作。”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待在这个破地方？”周燃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了，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放，像要把他的壳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我以前什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秦放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或许是烦躁，或许是厌倦，是那种被反复撕开伤口之后的麻木。他把耳机重新戴上，游戏也不打了，就那么坐着，屏幕上是一张被杀之后的黑白画面。
　　周燃看着他。
　　看着他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着那枚银耳环在耳垂上微微晃了一下，看着他肩膀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着他手腕上露出来的一截——很细，细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应该有的。
　　周燃忽然就不生气了。
　　也不能说是不生气了，是生气底下冒出来一种别的什么东西。也说不上来是什么，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他站起来，走到前台，敲了敲桌子。
　　“老板，两瓶可乐。”
　　赵老歪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秦放，慢吞吞地拿出两瓶可乐。
　　周燃把一瓶放在秦放桌上。
　　“我不喝可乐。”秦放说。
　　“我知道。”周燃说。“你只抽烟喝酒，喝到胃出血，喝到半夜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又不瞎。”
　　秦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那你还给我？”
　　“给你留着。”周燃拧开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等你哪天想喝了，它就在这儿。”
　　他把可乐瓶往秦放那边推了推，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脚重新翘到桌上，翻开那本皱巴巴的杂志，继续看。
　　秦放盯着那瓶可乐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了屏幕。
　　游戏已经重新开始了。他操控着角色走出复活点，开枪，瞄准，爆头。
　　砰。
　　砰。
　　砰。
　　连着三枪，拿了三个人头。
　　周燃在杂志后面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第三天，周燃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像长在了这个网吧里一样，每天比秦放来得早，走得比秦放晚。赵老歪问他住哪儿，他说“有地方”，但赵老歪看他的帆布鞋越来越脏，衣服还是那两件换着穿，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第七天晚上，出事了。
　　这天秦放喝了比平时更多的酒。
　　不是啤酒，是白的，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装在矿泉水瓶子里，无色透明的液体，闻起来像工业酒精。他一口一口地灌，灌到脸颊泛红，那枚银色耳环在屏幕光底下晃得越来越厉害，灌到打字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
　　周燃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想说“别喝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如果说出来，秦放只会喝得更多。
　　所以他干脆没说话。
　　他只是坐着，偶尔看秦放一眼，偶尔看看窗外。窗外是一条快干了的小河，河面上浮着几片枯叶，月光照在上面，像碎掉的玻璃。凌晨两点多，秦放忽然站起来。
　　他站得很不稳，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去。长发散了一脸，银色耳环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我去外面抽根烟。”他说，声音哑的很。
　　周燃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卫衣鼓了起来。他站在门口，摸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周燃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他站在秦放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秦放比他想的高。一米八几，肩宽腰窄，腿很长，即使瘦成这样，站在那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那枚银耳环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水。
　　周燃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你神经病吧周燃……”
　　秦放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
　　周燃没来得及躲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周燃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冷掉的灰烬。
　　秦放低头看着他。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烧到最后、快要熄灭之前突然回光返照一般的光。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周燃以为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周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看着秦放的脸，看着那张依然好看到过分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把那种酸强压下去了，只觉得太他娘的丢人了。
　　“因为你会写歌。”周燃说。“因为你写的歌，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最独一无二的。”
　　秦放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燃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吞进去了，然后秦放笑了。
　　不是对周燃笑，是对着那条快干了的小河笑。嘴角扯了一下，更像是一种自嘲。
　　“最好的？”他说。“你知道我上次写歌是什么时候吗？”
　　“一年前。”
　　“那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写出来吗？”
　　“能。”
　　“凭什么？”
　　周燃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红色头发上，像给那团火镀了一层银边。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亮得像是要把整条河、整条街、整个镇子、整个世界都照亮。
　　“凭你是秦放。”他说。
　　秦放的笑凝固在嘴角。
　　风吹过来，把秦放的长发吹到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周燃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什么东西、想藏又藏不住的那种抖。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周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些什么又或者是狡辩些什么。
　　秦放把烟掐灭在墙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转过身，朝网吧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明天，”他说，“把你那把破吉他带上。”
　　周燃愣在原地。
　　“什么？”
　　“你听不懂人话？”秦放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冷淡的、无所谓的调子，但周燃听出来了他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明天，那把吉他，带上。”
　　他推开门，走进网吧里。
　　红毛少年站在门外，被夜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上那层灰，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蓝白色的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气到极点的笑，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笑。
　　是真心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傻乎乎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夜风把他的红发吹得更乱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着人们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第二章也发出来了！
写到秦放说“把那把破吉他带上”的时候，我自己在电脑前面激动了半天。终于啊终于，这个人终于愿意往前迈一步了
其实秦放这个角色，是我第一次下定决心要认真写出来的角色。以前也想过写东西，但总是写到一半就放弃了，觉得太难了、写不出来、写出来也不好看。但秦放不一样，他好像就站在我脑子里那个破网吧的角落里，长头发，银耳环，叼着烟，一脸“别理我”的表情。我每次想放弃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我，我就觉得——不行，得把他写出来。
周燃也是。红毛小刺头，嘴硬心软，炸毛的时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笑出来（我妈以为我疯了）。
然后……我要坦白一件事。
写这两个人的时候，我脑子里其实一直有顾飞和蒋丞的影子。就是《撒野》那两只。不是说人设一样啦，秦放和顾飞不一样，周燃和蒋丞也不一样，但那种“一个把另一个从泥里拽出来”的感觉，我真的好喜欢，可能写的时候不自觉就带了一点点那种味道。
所以如果看着有一丢丢像，真的真的纯属雷同，是我太喜欢他们了，写着写着就……不管了，丞哥无处不在
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好了碎碎念结束，我去写第三章了！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