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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 42 失而复得, ...

  •   窗帘没拉,外头暴雨如注。林屿缩在出租屋内那张窄小的床上,被子从头蒙到脚,冷汗侵湿了全身,几缕头发软哒哒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地呻吟着。

      他好像是做了噩梦,梦里他闻到铺天盖地的海水的咸腥,倾斜的桅杆,咆哮着要吞噬一切的大浪,面容模糊的陌生男人死死拽着他的手臂不放,他内心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冲动,想随便捡起什么朝着男人偏执而又疯狂的脸砸去,潜意识里强烈的恶意和杀心以及陌生男人钢钳一般牢牢抓着他的手皆令他感到陌生,画面的最后是他毫不犹豫拿着一把小刀朝男人刺去。

      他猛地惊醒,惊魂未定、头疼欲裂,想不起这段没头没尾的记忆是从何而来。
      然而一道令人安心的气息却自背后覆盖上来。

      “又做噩梦了?”
      贺怀舟撑起来看着他,透过窗外暗淡的光线映照他眼底浓重的担忧。

      “梦到什么了?”
      男人不由分说将他抱进怀里,熟悉的体温紧贴着林屿冰凉的额头,贺怀舟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的眼睛,而后亲而缓地在他眼皮上落下一吻。

      咸的。

      心底某一处柔软猛地塌陷,贺怀舟心疼地不行,让人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手掌在林屿纤细的后颈有规律地顺毛,小声道,“好了好了,我在呢,别怕了。”

      林屿整个人埋在贺怀舟胸前,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他刚要抬头,手指触碰到贺怀舟的胸口,却猛地僵住。

      他缓缓抬起指尖------是红的。
      紧接着猛地看向贺怀舟左胸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窟窿正源源不断朝外冒着血,林屿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贺怀舟,男人却低头冲他笑,看上去无事发生,林屿慌乱间用双手试图堵住他胸口的洞,然而却是徒劳,鲜血小溪般止不住地往外流,染红了他的双手,又顺着两人相贴处流到被子上、床上......到处都是血!

      贺怀舟仍旧低头保持着安慰他的微笑,彷佛连一丝痛觉都不曾有,在黑暗的血泊中显得尤其瘆人,林屿几乎要崩溃,挣扎着起身想要找来能替他堵住伤口的东西。

      忽然他像是有感应一般回头,就见在黑暗的墙角站着两个人-----女人手里握着枪,黑洞洞的抢孔正对着床上二人,噩梦中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在此刻忽地清晰了面孔,江烬背着手站在女人身边,笑吟吟看着他们。

      “永别了。”
      “砰-----!”

      子弹在这一瞬间彷佛被慢镜头拉长,林屿瞳孔急剧收缩,眼睁睁看着它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飞来,巨大的恐慌再次向他袭来,他仓皇间想要推开贺怀舟却被男人一把推开。

      “扑哧”一声,子弹没入血肉。
      贺怀舟向后倒去,彻底没了声息。

      林屿呆呆地看着贺怀舟倒在血泊中僵硬的身体,以及那黑洞洞的枪口和江烬连弧度都不变的笑,心底有什么彻底崩塌,滔天的恨意和强烈的杀意在这一刻彷佛化作实质,他再也控制不住地扑向墙角得意洋洋的两人,手脚却始终动不了了。

      “你看,你下不了手。”
      江烬笑得更盛,如同恶魔般轻声道,“他不会让你杀了我的。”

      “......”
      林屿睁开眼。

      心脏还没能恢复正常的震动频率,剧烈的情绪引得腹部一阵翻江倒海地想吐,他猛地撑起身趴在床沿边干呕,然而却只吐出满嘴酸水。总算平复好心虚,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空荡荡大床的另一角像是有鬼魅一般,黑影随着被外头狂风呼啦啦吹起的窗帘不断变换形态,乍看上去就像狰狞可怖的鬼影。林屿又缓缓缩了回去,用被子从头盖到脚,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脚。

      这里不是出租屋,贺怀舟怎么会在。
      然而梦里再现他中枪的场景却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几乎再崩溃一次。

      这些时日白天他一直和江烬周旋,维持着一个既不会彻底惹怒他又不让他满足的状态。在岛上这些日子加上从副人格那恢复的记忆,让他大概摸清楚了江烬的心理。他不会试图去可怜更甚至去共情一个杀人不眨眼并以此获利的罪犯,但却知道这个人对他的情感纯粹的有些诡异,除了将他禁锢在身边并一直pua说他们才是一类人,逼迫林屿开枪杀人之外,没有其他过界的举动,然而每当他发疯逼着主人格犯罪的时候副人格便会出来制止,江烬便像是抓住规律一般定期发疯把副人格激出来,好在只要副人格出来他便不会再逼迫他们开枪杀人。他好像就只是单纯想拉个人一起下地狱,这样在此生注定走向毁灭的路途上至少不会孤单。

      从前的林屿也曾以为自己会孤独地死去,但现在他满心都被复仇的火焰占据,他一定会杀了江烬,即便是同归于今。

      梦中那阵海水的咸腥原来是从窗外传来,今天一早岛上预报有暴风雨,前天安娜随同出海的船只去往旧金山采买,按计划今天下午就该回来,然而因为下午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估计得推迟返程了。林屿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仍旧不死心想从安娜口中得到些好消息。只要消息能送出去,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这样不论他最终是否能逃离江烬身边,不论是生是死,不论那封信是交到贺怀舟手上还是放在他的墓前,至少他还有那么一丝可能让贺怀舟知道.......知道那些他未诉诸于口的情意。

      梦中属于贺怀舟的气息和体温彷佛还在,林屿心脏彷佛被什么猛地挤压过般有些喘不上气,他颤抖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暴风雨裹挟着海水猛烈地朝着屋内刮进来,外头院子里的玫瑰花从在暴风中被打得七零八落,林屿抹了把脸上冰凉的雨水,抬手要把被吹开的窗户关上,手指触碰到窗户把手的瞬间却猛地僵立在原地。

      他毛骨悚然,心脏一瞬间砰砰直跳,视线在黑暗的暴雨夜异常模糊,但他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右边那栋相隔极尽的小楼阳台上似乎站着一个人!有那么一瞬间林屿浑身血液倒流,脑中种种可怕的幻想飞速掠过-----不可能是江烬,他今早才趁着暴风雨降临前离开小岛,神色匆匆带了不少人离开,看样子是旧金山出了事急着回去处理,走之前也不忘在别墅周围增派人手。也不可能是江烬的手下,他们没这个胆子,但倘若是他的仇家......深吸一口气,林屿再次探出窗户朝着右边看去,这次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儿!

      那个人影不见了,是他看错了还是-----
      暴风雨猛烈敲打着窗棱,林屿不再多想立刻伸手关窗。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

      电光火石间林屿已经下意识扑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小刀随即迅速闪身至房间一角的阴影中,他屏息凝神、神经因为高度紧张无比紧绷,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翻窗而入的身影。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林屿瞳孔猛地一缩。

      狂风暴雨降临之时整个天幕被乌云遮了个彻底,海面咆哮狂嚎如同某种庞大而被激怒的巨兽,狂风呼啸,猛烈地拍打着脆弱的窗户,发出“嘎吱”地响声,昏暗的光线不足以让林屿看清男人的脸,他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小刀,做好一旦被发现便殊死一搏的准备。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浑身都被雨水浇透,灌了水的脚步声在寂静宽阔的房间内显得尤其明显,每一步都放佛敲击在林屿心上。

      过往每一次生死境地副人格都会跳出来帮他解决,但这一次主人格却没有听从副人格的声音。男人彷佛在黑暗中长了透视眼一般,精准地朝着林屿藏身的方向走来。

      十米、五米、三米......
      林屿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去!

      小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林屿感觉到小刀在半空中划开皮肉下一秒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往怀里带,浓烈的血腥气飘散在鼻尖,以及------

      “嘶------!”
      男人吃痛地捂住胳膊,俊逸的眉眼下意识皱起来,“谋杀亲夫啊?!”

      熟悉的嗓音令林屿登时愣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面前日思夜想的男人,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贺怀舟来不及去管胳膊上的刀伤,面前人脸上的表情太过脆弱苍白,看上去被惊得不清,吓得他当即丢了手里的刀,带着后脑勺就把丢了魂似的人往怀里摁。

      熟悉的气息充斥鼻腔,林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几次翕动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是在做梦吗?他还没醒过来吗?
      怎么会、怎么会......

      垂在身侧的双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林屿的脑子混沌一片。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贺怀舟叹了口气,将他的双手往自己腰上揽,固定好他的手,这才抬手捧起林屿的脸。

      惨白的小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于是贺怀舟的眼眶也红了,捧着脸的手也开始颤抖。

      “我......”

      一个带着苦涩的吻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记忆中林屿从没有主动吻过他,贺怀舟登时理智全无,不管不顾扣着他的后脑勺攻城略地,他亲得很急很重,像是要把分开这些时日全部的思念和苦涩全都补回来,林屿仰着头主动回应,贺怀舟简直要疯掉一般恨不得把人吃进肚子里才能消解心底的苦痛,暧昧的水声在空气里发酵,贺怀舟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是一个彻底占有和保护的姿态,然而低头时的动作却无比温柔,他一点点舔掉林屿脸上的泪痕,吻去一滴,更多苦涩的温热的液体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啪嗒。”
      贺怀舟摸了摸湿润的鼻尖,无奈地抬头看向哭得脸都红了的人,轻声道,“再哭想把我心疼死啊?”

      “你、你没死......”
      林屿哽咽着,泣不成声,却又小心压抑音量,“还、跑到、跑到这里来!”

      他本想说贺怀舟既然活下来干嘛又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送死,这里是江烬的地盘,到处都是背着真枪实弹的杀手,一个不慎被发现立刻就能被打成筛子。

      “你是疯了吗!”
      从最初的不敢置信到确认面前这个人不是他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的巨大喜悦在转瞬间变为强烈的后怕和担忧,林屿皱着眉带着哭腔想要把人推开,“上赶着来送死?!你是怎么上岛的,有没有被人看到,你知不知道这样到底有多......唔!”

      贺怀舟叹了口气用吻封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你不是在这里吗?”
      贺怀舟一把抓住他的手,带着往他自己的心口处放,抬眸笑着看他,“我不是说过,就算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林屿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诅咒,吓得慌忙去捂他的嘴,贺怀舟却不甚在意,“某些人不是想尽办法也要传信给我,说什么这辈子只爱过我一个,要杀了江烬替我报仇,要是失败就当给我殉情了?”

      贺怀舟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笑,眼底却闪过一抹痛色,“怎么,只许你为了我殉情,不允许我为了你送死?你瞧瞧你这人,未免太霸道了吧?”

      “......”
      林屿擦了把脸上的泪,把脸偏过去不看他,“什么殉情,这话我没说过。”

      贺怀舟又气又好笑,正想拿出证据逼他亲口承认,门外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两人对视一眼,林屿飞快环视一圈想把人推进衣柜,贺怀舟却拽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手朝着身后摸去。

      林屿看清他手中握着一把枪,勉强稳住心绪,为避免怀疑又躺回床上。

      房门被人敲了三下。

      “林先生,您已经休息了吗?”
      只是管家的声音,林屿松了口气,用略带沙哑放佛才从睡梦中苏醒的声音道,“唔,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那头顿了顿,随即又道,“只是外头暴风雨太大,提醒您别忘了把窗锁上。”

      “我知道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屿刚要下床却被贺怀舟一个动作制止,两人皆呆在原地聚精会神地听着,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口忽地又响起细微的动静,那声音极轻,但依稀还是能辨认出是人的脚步声。

      原来管家走后门口竟然还有人在!

      这是被发现了?!
      知道外头彻底归于平静,林屿这才朝着贺怀舟递过去一个担忧的眼神,后者却只是笑笑,冲他比了个安心的手势,随后三两步自门旁跨过来,把人抱在怀里朝着床倒去。

      “你还有心思睡觉?!”
      “嘘——”

      贺怀舟把头埋进林屿的颈窝内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道,“差点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你让我再抱会儿。”

      “……”
      于是林屿也不再言语,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静静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心跳。

      外头狂风依旧,但今晚注定是几个月以来林屿感到最安心的一晚,可不知为何他却一秒钟都无法闭眼,困意全无。

      贺怀舟还活着,他竟然还来找他了。
      直到风声渐渐止息,天边逐渐现出鱼肚白,林屿都依旧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缩在贺怀舟怀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晨光中贺怀舟俊逸的五官和优越的面部线条。

      他似乎累极了,林屿没有去问他是怎么不被发现地上岛又潜入这栋别墅的,外头巡逻的人不下三十个。

      他只是一遍遍用目光描摹这个让他日思夜想每想一次就心如刀割如同凌迟的男人,真的不是梦吗?他真的还活着?林屿怔怔地抬手触碰着贺怀舟的脸颊——皮肤是柔软的、温热的似乎也是真实的。

      上天真的如此眷顾我吗?
      林屿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的笑,在这一刻他忘记了江烬,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危机四伏的小岛,他只感到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人。

      失而复得。
      多么令人幸福的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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