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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 醉仙楼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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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三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萧辞隔着帷帽的薄纱,看着对面的女子。她似乎刚醒不久,长发未绾,松松披在肩头,脸上未施脂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眼下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困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将军想问什么?”云溪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萧辞沉默片刻,开口:“关于石晴巷那件衣裙。”
“哦?”云溪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将军昨日不是已经问过了吗?那料子确是醉仙楼特制,可楼里用这种料子的姐妹不少,赏给下人的旧衣也多。将军总不能因为一件衣裳,就认定醉仙楼与命案有关吧?”
她说话时微微前倾,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那姿态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风月场上的撩拨。
萧辞的视线在那截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衣裳本身无妨。”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衣裳上沾的毒,很特别。”
云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但萧辞看见了。
“毒?”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将军说笑了,醉仙楼做的可是正经生意,哪来的毒?就算有,也是那些不正经的客人带来的,与我们何干?”
“牵机引。”萧辞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云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将军好见识。”她重新坐直身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可牵机引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奇毒,奴家一个弱女子,怎会知晓?”
“弱女子?”萧辞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能在醉仙楼这种地方稳坐头牌,能让一城达官显贵为你一掷万金,能让官府盘问时应对自如…云溪姑娘若算是弱女子,这临安城怕是没有强人了。”
云溪不怒反笑,笑声如银铃,在安静的雅间里荡开。
“将军这是…在夸奴家?”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可奴家怎么听着,像是在审问犯人呢?”
萧辞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缓缓推到她面前。
纸上是一幅简图,画的是石晴巷的地形,以及那具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是仵作的验尸记录。
“死者死于三日前的子时前后。”萧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死前曾中过毒,毒发时浑身奇痒,经脉滞涩,但真正致命的是溺水。可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帷帽的薄纱,紧紧锁定云溪的眼睛。
“死者肺中的水,是干净的河水,可他身上的伤口里,却检测出了另一种毒——一种混合了沉香、麝香和某种特殊草药的毒粉。这种毒粉沾肤即入,会在体内潜伏三日,三日后与牵机引的余毒相冲,引发更剧烈的痛苦,却偏偏不致命。”
云溪的指尖,在茶杯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将军说得详细,可奴家听不明白。”她垂下眼睫,声音轻柔,“什么毒啊粉的,奴家只知道胭脂水粉,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听着就吓人。”
“是吗?”萧辞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云溪脸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冷香和某种草药的气息。
那气息…和尸体伤口里的毒粉味道,有七分相似。
“可云溪姑娘身上这香味,倒是特别。”萧辞缓缓道,“沉香为底,麝香为引,中间还掺了一味…‘冰魄草’。这草生于极北苦寒之地,有镇痛安神之效,但若与牵机引的余毒相遇,便会催化毒性,让人生不如死。”
他每说一句,云溪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最后一句说完,她脸上的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
雅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和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
良久,云溪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没有半分温度。
“萧将军。”她抬起眼,看向萧辞,眼底最后一丝媚意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如寒潭般深冷的平静,“您查得很仔细。”
“职责所在。”
“可将军有没有想过…”云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查得太仔细,有时候…会惹祸上身。”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萧辞却笑了。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
“云溪姑娘这是在警告我?”
“不敢。”云溪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字字清晰,“只是提醒。临安城这么大,每天死的人那么多,将军何必揪着这一桩不放?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光。
“这案子,水太深。将军若执意要查,只怕…会湿了鞋,甚至…淹死在里面。”
萧辞沉默地看着她。
隔着帷帽的薄纱,他看不清她眼底的全部情绪,却能感受到那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和警告。
这个女子,绝不仅仅是醉仙楼的头牌那么简单。
她知道的,远比她说出来的多。
而她要隐瞒的,也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既然姑娘惜命。”萧辞站起身,帷帽下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那便好自为之。石晴巷的案子,我会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水有多深。”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扉,身后忽然传来云溪的声音。
“将军。”
萧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日将军在石晴巷查案时,可曾注意到…”云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那具尸体,除了穿着醉仙楼的衣裙,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萧辞的手,在门扉上微微一顿。
“姑娘想说什么?”
“没什么。”云溪重新靠回椅背,指尖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媚意,“只是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楼里有个叫红玉的姑娘,也有一件类似的衣裙,后来…不见了。听说,是被个相好的偷了去。”
萧辞缓缓转过身。
“红玉?”
“是啊。”云溪轻笑,“那丫头性子烈,前些日子跟相好的闹翻了,那人便偷了她的衣裙跑了。妈妈还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呢。将军若不信,可以去问问楼里的其他姐妹,她们都知道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可萧辞知道,她在给他线索。
一个可以洗清醉仙楼嫌疑,至少是洗清她云溪本人嫌疑的线索。
那个叫红玉的姑娘,那个偷了衣裙的相好…
如果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或许真的能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凶手,把这桩诡异的案子了结。
可萧辞更清楚,这只是一个饵。
一个云溪抛出来,试图转移他注意力,把他引向错误方向的饵。
“多谢姑娘提醒。”萧辞声音平静,“我会去查。”
“将军客气了。”云溪站起身,走到萧辞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辞,眼底波光流转,媚意横生。
“将军查案辛苦,若有什么需要奴家帮忙的,尽管开口。毕竟…这临安城里,能帮到将军的人不多,而奴家…”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萧辞的耳畔。
“恰好是其中一个。”
萧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姑娘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他声音冷淡,“告辞。”
说罢,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下的喧嚣中。
雅间里,只剩云溪一人。
她脸上的笑意,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萧辞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太敏锐,太谨慎,也太…固执。
那条关于红玉的线索,是她临时编造的。楼里确实有个叫红玉的姑娘,也确实丢过一件衣裳,但那不过是寻常的失窃,与石晴巷的案子毫无关系。
她赌的,是萧辞会顺着这条线去查,从而分散精力,给她争取时间。
可现在看来…
云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街道上,萧辞的身影已经翻身上马,帷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他会去查红玉。
但他不会停下对石晴巷案子的追查。
更不会…停下对她的怀疑。
云溪闭了闭眼。
必须加快进度了。
在萧辞查到更多之前,她必须完成那件事。
那件师父交代的,关乎整个计划成败的…那件事。
三日后,将军府。
萧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石晴巷案的最新进展——根据云溪提供的线索,他派人去查了那个叫红玉的姑娘和她的相好。结果如他所料,红玉确实丢了衣裳,她那相好也确实是个惯偷,但案发那日,那相好正在城东赌坊里赌钱,有至少二十个人能为他作证。
线索断了。
另一份,是十三公主苏曦月的详细资料。
从他吩咐下去到现在,三天时间,亲卫几乎动用了所有暗线,查到的却少得可怜。
苏曦月,年十七,魏贵妃之女,自幼体弱,深居简出。四年前因一场大病,被送往江南静养,去年秋天才回宫。回宫后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宴,几乎从不露面。直到半个月前的及笄礼,一舞惊鸿,得陛下亲赐封号,才重新进入众人视野。
资料干净得近乎完美。
可越是完美,萧辞心中的疑虑就越深。
一个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公主,怎么可能跳出那样一支舞?那舞姿里的力度,那眼神里的锐利,绝不是一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能有的。
更何况…
萧辞的指尖,在“四年前”这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四年前,恰好是他救下那个“少年”的时间。
四年前,苏曦月恰好被送往江南“静养”。
这真的是巧合吗?
“将军。”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萧辞收起卷宗:“何事?”
“说是…石晴巷的案子,刑部那边有了新线索,陛下让您过去一同商议。”
萧辞眼神一凛。
刑部有了新线索?
他明明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刑部怎么会…
“备马。”萧辞起身,拿起桌上的钦察使令牌,“立刻进宫。”
皇宫,御书房。
萧辞到的时候,刑部尚书李大人已经到了,正垂手立在御案前,额上隐隐有汗。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臣萧辞,参见陛下。”萧辞躬身行礼。
“免礼。”皇帝抬手,声音温和,“萧爱卿,李爱卿方才禀报,石晴巷的案子,刑部查到了一些新线索。”
萧辞看向李尚书:“愿闻其详。”
李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回将军,根据仵作二次验尸的结果,那具男尸身上的毒,并非普通的牵机引,而是经过改良的变种。此毒配方极为复杂,需精通药理之人才能调制。而近日,刑部抓获了一个江湖郎中,此人供认,他曾为一个神秘人配制过类似的毒药。”
萧辞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文书上详细记录了那郎中的供词——大约一个月前,有个蒙面人找到他,出高价让他配制一种奇毒,要求无色无味,沾肤即入,三日后与另一种毒相冲,引发剧痛却不致命。那郎中贪财,便按方配制,但留了个心眼,偷偷记下了那人的一些特征。
“据那郎中所说,”李尚书继续道,“那人身形瘦高,说话带着江南口音,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刀疤。最关键的是…那人在取药时,不小心落下了一枚玉佩。”
李尚书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雕着精美的缠枝莲纹。
萧辞的目光,在看见那枚玉佩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玉佩…
他见过。
在醉仙楼,云溪的腰间。
虽然只见过一次,虽然当时云溪穿着宽大的儒衫,玉佩被衣摆半遮半掩,但他记得很清楚——那枚玉佩的样式、纹路、甚至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磕痕,都和眼前这枚一模一样。
“这玉佩…”萧辞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已查明来历。”李尚书低声道,“是‘珍宝阁’三年前售出的一批货,当时共售出十二枚,买主名单在此。”
他递上一份名册。
萧辞快速扫过,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苏曦月。
十三公主,苏曦月。
三年前,珍宝阁记录显示,魏贵妃曾派人购置一批首饰,其中就包括这枚缠枝莲纹玉佩,说是送给十三公主的生辰礼。
时间、物品、人物…全都对上了。
萧辞握着文书的手,指节发白。
“陛下。”他抬起头,看向皇帝,“此事…”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曦月是朕的女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这枚玉佩,或许是被人偷了,或许是仿造的,或许…只是巧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辞和李尚书。
“但既然有了线索,便不能置之不理。萧爱卿,朕命你暗中调查此事,务必查明真相。记住,是暗中调查,不得声张,更不得惊动曦月和魏贵妃。”
“臣…遵旨。”萧辞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李爱卿。”皇帝看向刑部尚书,“刑部这边,继续追查那个江湖郎中和蒙面人的下落。有任何进展,即刻禀报。”
“是!”李尚书躬身应道。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萧辞和李尚书躬身退出御书房。
长廊空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李尚书快步离开,背影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萧辞却站在廊下,久久未动。
手中的文书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玉佩,毒药,江南口音,虎口刀疤…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苏曦月。
可这怎么可能?
一个深宫公主,一个体弱多病的少女,怎么可能和江湖毒药、命案牵扯在一起?
除非…
萧辞闭上眼睛。
除非,他一直以来怀疑的,都是对的。
苏曦月,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云溪…
那个在醉仙楼与他周旋、身上带着同样香气的女子…
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萧辞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必须去见苏曦月。
现在,马上。
长春殿。
苏曦月正坐在窗下绣花,针线在她指尖翻飞,动作娴熟,姿态优雅。
一个小宫女匆匆进来,低声道:“公主,萧将军求见。”
苏曦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指含入口中,抬眼看向小宫女:“萧将军?哪位萧将军?”
“就是…那位刚回朝的萧辞萧将军。”小宫女的声音有些紧张,“他说有要事求见公主。”
苏曦月放下绣绷,缓缓起身。
“请将军去偏殿等候,我稍后便到。”
“是。”
小宫女退下。
苏曦月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萧辞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是因为那枚玉佩吗?
还是…他已经查到了更多?
苏曦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温婉的平静。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宫装,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额间未贴花钿,脂粉未施,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怯生生的深闺公主。
然后,她走向偏殿。
偏殿里,萧辞负手而立,看着墙上一幅山水画。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苏曦月垂下眼,盈盈下拜:“臣女见过将军。”
声音轻柔,姿态温顺,完美得无可挑剔。
萧辞看着她,久久未语。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穿着素净的宫装,未施脂粉,眉眼低垂,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脆弱,那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可萧辞知道,不是。
从来都不是。
“公主不必多礼。”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萧某冒昧来访,是有几件事想请教公主。”
“将军请讲。”苏曦月直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第一件事,”萧辞从袖中取出那枚缠枝莲纹玉佩,托在掌心,“公主可认得此物?”
苏曦月抬眼,看向那枚玉佩。
她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讶:“这…这是臣女的玉佩。三年前母妃所赠,一直贴身佩戴。可数月前不慎遗失,臣女还为此难过了许久…将军是从何处寻得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可萧辞看得清楚,那水光之下,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刑部查案时,从一个江湖郎中手中所得。”萧辞缓缓道,“那郎中供认,这玉佩是一个蒙面人遗落的。而那个蒙面人,曾找他配制过一种奇毒——正是石晴巷死者所中之毒。”
苏曦月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踉跄后退半步,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将…将军此言何意?”她的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臣女的玉佩…怎会和命案牵扯在一起?这…这绝不可能!”
“萧某也希望不可能。”萧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以,想请公主解释一下,这枚贴身玉佩,为何会出现在配制毒药的郎中手中?”
苏曦月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臣女不知…”她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臣女真的不知…这玉佩数月前便遗失了,臣女还命宫人四处寻找,可始终没有找到…将军若不信,可以去问长春殿的宫人,他们都可以作证…”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委屈。
可萧辞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太完美了。
这反应太完美了。
惊讶、恐惧、委屈、无助…每一个情绪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天衣无缝。
可越是完美,就越显得虚假。
“公主不必惊慌。”萧辞收起玉佩,声音缓和了几分,“萧某只是例行询问,并无他意。既然公主说玉佩早已遗失,那或许真是被人偷了,或是捡了去,做了不法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苏曦月的眼睛。
“不过,为了洗清公主的嫌疑,萧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苏曦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将军请讲。”
“石晴巷的案子,牵扯甚广,萧某一人之力,恐有疏漏。”萧辞缓缓道,“公主聪慧过人,又对临安城颇为熟悉…不知可否协助萧某一同查案?”
苏曦月愣住了。
协助查案?
萧辞让她…协助查案?
“这…这不合规矩吧?”她迟疑道,“臣女是女子,又是公主,怎能参与刑案…”
“陛下已经准了。”萧辞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钦察使令牌,“陛下有令,此案由萧某全权负责,可调动一切人手,包括…请公主协助。”
苏曦月看着那枚令牌,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
萧辞在试探她。
用查案的名义,把她绑在身边,近距离观察,近距离试探,直到…找出破绽。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皇帝已经准了,令牌已经拿出来了,她若拒绝,便是抗旨,更是心虚。
“臣女…”她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蝇,“遵旨。”
“很好。”萧辞收起令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么,从今日起,便请公主随萧某一同查案。为了方便行事,公主或许需要…换一身装束。”
苏曦月抬眼:“装束?”
“公主身份尊贵,若以女子之身随萧某查案,多有不便,也容易引人注目。”萧辞淡淡道,“不如…扮作男装,以萧某表弟的身份随行。”
苏曦月的心,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
男装。
萧辞让她…扮作男装。
是巧合?
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和羞涩:“这…这恐怕不妥吧?臣女从未穿过男装,也不知该如何…”
“无妨。”萧辞转身走向门口,“萧某会为公主准备妥当。明日辰时,萧某在宫门外等候。”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偏殿里,只剩苏曦月一人。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中的惊恐和委屈还未褪去,可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萧辞起疑了。
而且,疑心很重。
他让她协助查案,是试探。
让她扮作男装,更是试探。
他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和云溪的关系?
怀疑她和石晴巷的案子有关?
还是…怀疑她根本就不是女子?
苏曦月闭了闭眼。
无论如何,这一步,她必须走。
走进萧辞设下的局,走进这场危险的游戏。
然后,在局中破局,在游戏中…取胜。
她转身,走向内室。
妆台的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绝伦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摘下发间的白玉簪。
长发如瀑般散落。
然后,她开始解衣带。
一层层,一件件,褪去那身属于公主的华服。
露出里面,那具属于男子的、平坦的胸膛。
镜中的“她”,变成了“他”。
眉眼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英气。身姿依旧纤细,却不再显得柔弱,反而有一种挺拔如竹的坚韧。
苏曦月——或者说,苏溪——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萧辞要她扮作男装。
好。
那她就扮给他看。
扮成一个清秀瘦弱的少年,扮成他的“表弟”,扮成一个…毫无威胁的、需要保护的、可以随时掌控的“自己人”。
然后,在这场游戏中,一点点,卸下他的防备。
一点点,走进他的心里。
最后,在最重要的时刻…
给予致命一击。
苏溪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男装——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料子普通,款式简单,是临安城随处可见的书生打扮。
她穿上男装,束起长发,用特制的药水略微加深了肤色,修饰了眉眼。
镜中的人,已彻底变成了一个清秀瘦弱的少年。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深处却藏着一片冰冷的暗涌。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自语。
“萧辞…”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赢家,只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