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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戾园 东宫仍称东 ...

  •   东宫仍称东宫。

      太子也仍称太子。

      只是自二月以后,许多东西便不一样了。

      太子印绶被收之后,平城没有立刻改换颜色。宫门照旧开阖,诸曹照旧递事,永安殿上照旧议政,军府、太仓、马籍、边镇文书仍一日一日送入宫城。皇帝班师以后,大赏南征诸将,瓜步、临江、同日抵江这些字眼,被一次又一次提起,像要把江淮那一场大战锻成一块没有裂痕的铁。

      可东宫安静了下去。

      不是无人来。

      反倒是来的人不少。

      代国旧贵、宗室近支、东宫属官、曾随太子北御柔然的将吏,都曾以各种名义请见。有人送药,有人问安,有人只是在宫门外立一会儿,便被黄门劝回。

      他们不敢闹。

      也不能闹。

      太子印绶被收,是皇帝的意思。谁若此时在东宫门外露出一点聚众之形,便不是探病,而是逼宫。

      所以他们只能把声音压下去。

      东宫越安静,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便越沉。

      拓跋晃并非不知。

      他坐在案前,看着眼前被退回来的几卷文书。他如今仍能看,仍能记,甚至仍能在心中判断何处该补、何处该省、何处将来必生隐患。

      只是那些判断,已经不必再经他的手出去。

      案上空着一块。

      那一块原本放着太子印绶。

      五岁受册以后,那枚印绶便不只是器物。它在案上,在礼中,在诸曹递事的路上,也在他每日起坐言行之间。世人看他是太子,他自己也被一日一日养成了太子。十八年下来,连呼吸的轻重、说话的缓急、看父皇脸色时该收几分、看朝臣奏事时该问哪一句,都已经长在那两个字里。

      如今印绶被收,东宫仍在。

      他也仍活着。

      可拓跋晃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抽走弦的弓,仍被摆在弓架上,让人远远看着它的形状。

      形状还在。

      只是再也不能发箭了。

      这一日,拓跋濬来请安。

      天气已经热起来。平城的夏不似江南那样湿,却有一种干燥的闷意。殿中帘子半垂,熏香很淡,药气却压不住。

      拓跋晃没有卧榻。

      他仍坐在案前,衣冠整齐。他毕竟才二十三岁,肩背仍是年轻人的肩背,眉目也仍清朗。只是那股端正过了头,像一张弓被拉到极满以后,弧度还在,内部却已经有了裂声。

      拓跋濬行礼。

      “父亲。”

      拓跋晃抬头,神色温和。

      “乌雷来了。”

      拓跋濬走近,眼睛先落到案上。

      那里没有印绶。

      他已经知道不该看,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看了一眼。

      拓跋晃看见了,却没有责备。

      “近日在读什么书?”

      拓跋濬低声道,“皇后娘娘让儿臣读《汉书》。”

      拓跋晃问:“读到哪里?”

      拓跋濬答了。

      拓跋晃点头,又问了几句。问得仍细,像从前一样。哪个字不懂,哪一段读岔,哪一句师傅讲得不够透,他都能听出来。

      拓跋濬心里忽然更难受。

      他宁愿父亲病得糊涂些。

      若父亲糊涂,他还能说这是病。

      可父亲明明还清醒,明明还记得他的功课,明明还知道许多国事。只是这些清醒如今都被困在东宫里,像火被扣在器中,烧不出去,只能反过来烫着自己。

      拓跋晃抬手,想摸一摸这个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他仍旧落下去,轻轻按在拓跋濬发上。

      “东宫外头的臣属若有人问你话,你不要理会他们。”

      拓跋濬看着他,神情有些茫然。

      “许多事,不是你该争的时候。你还小,越是有人替你说话,你越要站得稳,话说得少。”

      这个问题原本应该由父亲慢慢教。十年、二十年,教他如何看人,如何看兵,如何看父皇,如何看朝廷,如何在名分与性命之间找到一条路。

      可如今他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多时日。

      拓跋濬抬头。他并不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能懵懂地沿着这些天自己的观察与猜测询问。

      “父亲也少说话,是不是就好了?”

      拓跋晃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他道:“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可说了以后呢?”

      拓跋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几乎看不见。

      “那便承受。”

      拓跋濬终于掉下眼泪。

      拓跋晃替他擦了。

      ---

      六月戊辰。

      黄门低声道:“今日清晨,东宫报急。”

      最初传到中宫的消息,只说太子病势忽重。

      那颜抬眼。

      “报到永安殿了?”

      “已经报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自二月行宫之后,东宫日日有病报。起初还写得细,后来便越写越简。太子夜不安寝,心气郁结,饮食少进,偶有寒热。医官说辞换了许多,归根到底不过“忧”“惧”“郁”“劳”几个字。

      这些字写进医案里,温吞得很。

      可那颜知道,那不是病名。

      那是宫中不敢写出的真相。

      到了午后,第二道消息入宫。

      太子薨。

      中宫里忽然静下来。

      那颜坐在案前,半晌没有动。

      她不是拓跋晃的生母。

      她入宫时,拓跋晃已经在。她看着他从孩子长成储君,看着他在拓跋焘身边小心学习,也看着他一日一日被养成一个太像未来皇帝的人。她教过他礼,也问过他书,偶尔在拓跋焘动怒时替他缓过一两句。

      她没有失声痛哭,只是觉得冷。

      六月的平城,不该这样冷。

      过了许久,她问:“陛下知道了?”

      黄门道:“已经往永安殿报了。”

      那颜起身。

      “备车。”

      ---

      拓跋焘听见“太子薨”三个字时,正在批奏折。

      黄门伏地,声音发抖。

      “东宫来报,太子殿下薨逝。”

      拓跋焘手上的朱笔停住。

      他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

      “谁?”

      黄门头抵在地上。

      “太子。”

      殿中静得可怕。

      拓跋焘缓缓抬眼。

      “什么时候病重的?”

      旁边医官伏地道:“太子数月来心气郁结,夜不安寝,饮食日减。今日晨间忽然……”

      “为何不早报?”

      医官伏在地上,声音几乎听不清。

      “东宫日日有报。”

      这句话落下,殿中空气像忽然被抽空。

      拓跋焘看着他。

      日日有报。

      是有报。

      太子请安,他没有见。

      太子请罪,他没有批。

      医官说太子忧惧,他冷着没有理。

      东宫说太子夜不成寐,他只让人传话静养。

      他以为拓跋晃是在等他松口,在等他还印绶,在等他承认那日行宫里,太子说的那些账并非全错。

      他没有给。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拓跋焘忽然向外走去。

      “去东宫。”

      ---

      东宫已经被收拾过。

      收拾得太干净。

      帘帐换了,血气、药气、汗气都被香料压下去。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哭出声。太子榻前垂着白帷,医官伏在一侧,头也不敢抬。

      拓跋焘到帷帐前时,身子停了一下。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死人。

      战场上的,诏狱里的,城破后的,宫墙里的。死人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稀奇事。可这一刻,他站在白帷前,竟迟迟没有伸手。

      最后是黄门颤着手替他掀开。

      拓跋晃躺在那里。

      他已经被整理得很体面。衣冠端正,面容清洁,连鬓边乱发都被理顺。若不看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几乎像只是睡着了。

      可拓跋焘一眼便看出,这体面整理得太用力。

      太子不是这样死的。

      至少不是像医案里写的那样,安静地忧思而绝。

      他看向医官。

      “怎么死的?”

      医官叩头。

      “太子忧思成疾,心脉骤绝……”

      拓跋焘忽然厉声道:“朕问你,怎么死的!”

      医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再不敢说出别的话。

      没有人答。

      也没有人需要答。

      拓跋焘慢慢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拓跋晃的脸上。

      这孩子还年轻。

      二十三岁。

      比他亲政时大不了多少。眉骨、鼻梁、唇线,都还带着盛年之前的锋利。那不是老病拖尽后的衰败,而是一张拉得太紧的弓,终于在最有力的时候崩断。

      拓跋焘忽然想起拓跋晃很小的时候。

      五岁受册。孩子穿着太子服,站在礼官之间,衣服太重,身形太小。那时他看着这个儿子,心里也曾有过一种隐秘的满意。

      他还年轻。

      他有儿子。

      有太子。

      有一个可以被自己亲手养成未来皇帝的人。

      后来拓跋晃真的长成了太子。

      长成得太好。

      好到有一日,他能跪在行宫里,清清楚楚地说魏国得失。

      拓跋焘伸手,碰了碰拓跋晃的额头。

      凉的。

      那一点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某种迟来的事实,终于冷冷地落到他身上。

      他低声道:

      “朕没有赐死你。”

      屋中无人应声。

      拓跋焘又道:“朕只是收了你的印绶。”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却先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对拓跋晃来说,那从来不只是一枚印绶。

      五岁以后,这个孩子几乎没有不是太子的时候。那枚印绶,是他一生被养成的形状,是他的骨架,是他站在魏国与父皇之间的凭据。

      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拿走一样东西。

      让太子知道,朕还在这里。

      让太子知道,魏国不能越过皇帝来算账。

      可他没有想到,那张弓被拉了快二十年,早已没有别的弧度。

      他那日一怒之下收走的,也许就是最后那根弦。

      拓跋焘低头看着拓跋晃。

      “你为什么不等?”

      他声音很低。

      像是在问死人。

      也像是在问自己。

      拓跋晃不会回答。

      他这一生说了许多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能说的话、不能说的话。最后却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这比留下遗书更重。

      拓跋焘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他不知是怒,是痛,还是某种来得太迟的惊惧。

      他没有杀太子。

      可太子死了。

      而且是用这样的方式死了。

      拓跋晃用最后一件事告诉他:父皇,您没有下诏赐死我,可我已经无路可走。

      殿外风声很轻。

      东宫里香气太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拓跋焘忽然转身。

      “谁收拾的?”

      宫人伏地,哭声终于压不住了一点。

      拓跋焘没有再问。

      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谁收拾的,谁发现的,谁遮住的,谁报上来的,都不是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事,已经躺在榻上。

      他站在东宫里,第一次觉得这座宫太小。

      小得容不下一个死去的太子。

      也容不下他此刻忽然无处安放的怒与痛。

      ---

      东宫被清得很快。

      快得不像丧事。

      像处置。

      那颜到东宫时,她没有立刻进去,只站在门外,看着宫人进出。

      她问随侍:“陛下怎么说?”

      随侍低声道:“陛下只命依礼治丧。”

      那颜看了他一眼。

      “依礼?”

      那人不敢答。

      所谓依礼,最后只剩四日。

      六月戊辰,太子薨。

      壬申,葬金陵。

      四日。

      一个五岁受册、近二十年储君、身后牵着代国旧贵与东宫旧属的太子,四日而葬。

      那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宜久停。

      不宜广吊。

      不宜让东宫旧属聚成一处,也不宜让太多双眼睛看见太子的遗体。

      宫中会说,六月暑热,太子病重而薨,不可久留。

      可真正懂宫廷的人都知道,四日不是礼。

      是封口。

      她闭了闭眼。

      心里却不是只有拓跋晃。

      拓跋濬在她怀里哭,问父亲还是不是太子。

      如今不用问了。

      太子已经死了。

      ---

      拓跋濬没有失态。

      至少在人前没有。

      葬礼那日,他穿着素服,站在该站的位置上,礼官让他跪,他便跪;让他起,他便起;让他哭,他也哭了,只是那哭声低得像被压在喉咙里,听不出多少孩子气。

      那颜远远看着他。

      她知道乌雷不是不想哭。

      是已经不敢像前些日子那样,跑到中宫来,在她怀里掉眼泪了。

      太子死了,东宫旧人四散,宫中每一个眼神都变得谨慎。这个孩子忽然明白,自己的眼泪也会被人看见、被人揣测、被人写进某种不能说出口的账里。

      拓跋焘也来了。

      他站在灵前,脸色沉得厉害。

      旁人看见的是皇帝丧子,是天家哀悼,是太子早薨。那颜却看见,他的眼底有一种极深的惊惧,像一个人终于看见自己一时失手之后,落下的不是杯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儿子。

      拓跋濬跪在下首。

      他抬头看了皇祖父一眼。

      只一眼。

      那颜却看见了。

      瓜步山上,乌雷看拓跋焘时,眼里还满是敬仰。那时长江在前,魏军火光照亮江北,皇祖父站在风里,说打到江边是给刘义隆看,能回去才是给天下看。那孩子那时看见的,是一个能把行宫摆到敌国对岸的皇帝,是马蹄、旌旗、长江与天下。

      可此刻,他看皇祖父的眼神里,已经不全是敬仰了。

      还有怕。

      还有不明白。

      还有一种刚刚生出来、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东西。

      那颜心口微微一沉。

      她忽然明白,太子之死不是只带走了一个人。

      它也从乌雷眼中,带走了某种东西。

      那个曾在瓜步山上仰望皇祖父的孩子,仍然在这里。

      只是从今日起,他再看拓跋焘时,已经知道了另一件事。

      皇帝可以临江。

      也可以让自己的太子死在宫里。

      活着的孩子,从这一日起,开始用另一双眼睛看这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戾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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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白城烬是》我第一本写完的长篇,当时也没签约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写到完结就算成功。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写到一半觉得女主视角没东西写了生生换成男主视角的《何以为北朝》哈哈哈哈哈 新坑《朕的诸位亡夫们》,终于理解一点网文的节奏了,更新巨勤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