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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济河 九月,平城 ...

  •   九月,平城风起。

      辛卯,车驾南伐。

      这一次,不是春日悬瓠那样去河南“看看”。

      宋军已经北上。王玄谟围滑台,西路入弘农,潼关、函谷诸地皆有风声。刘义隆在江南养了二十余年的元嘉,终于把兵、粮、舟船与收复旧地的梦送到了北方。

      拓跋焘也等了一个夏秋。

      他等的不是宋军来。

      宋军既要北伐,迟早会来。

      他等的是他们走远,等他们的前锋被城池钉住,等他们的粮车拉长,等江南那些在台城舆图前算得极顺的线,真正落到河南的泥土与秋风里。

      出征前一日,永安殿议定诸事。

      太子拓跋晃北行,屯于漠南,以防柔然。

      吴王拓跋余留守京都,总理平城。

      军令落下时,拓跋余立在阶下,极力保持神色平稳。

      他已经不是从前只在中宫问母后“悬瓠要紧么”的孩子了。春日里,他站在永安殿外听政,听过悬瓠、寿阳、淮西六郡,听过乞地真的死,也听过父皇问粮、问马、问戍务。可听是一回事,真正被留下来守一座都城,又是另一回事。

      拓跋焘看了他一眼。

      “可博真。”

      拓跋余抬头。

      “儿臣在。”

      “你留平城。”

      拓跋余垂首:“是。”

      他说得很快,却还是在片刻之后,忍不住看向那颜。

      那颜站在侧旁,神色没有动。

      她当然看见了。

      这个孩子一开始大约以为,她会留下来。

      太子北上,皇帝南伐,平城总要有一个真正能压住宫城与诸曹的人。若皇后留在中宫,拓跋余第一次总理朝政,至少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火边。

      可拓跋焘没有这样安排。

      皇后随驾南下。

      皇孙拓跋濬随驾南下。

      宗爱、黄门、尚食、尚药、仪仗、太牢礼器,一并随中军后军而行。还有几位身份特殊的高位嫔御,也被列入随驾名册。她们出身旧国,或连着关中,或连着北燕,或连着那些已经被北魏吞下、却还没有完全消化的地方。

      这不是带家眷游猎。

      拓跋余看懂了一点,却还没有全懂。

      他只是觉得母后要走,而自己要留下。

      拓跋焘看着他,忽然道:“你想让皇后留下替你看家?”

      拓跋余立刻低头。

      “儿臣不敢。”

      拓跋焘道:“鲜卑男儿十二三岁,已经该知道一座城如何守。太子去漠南,你守平城,朕南下,皇后随朕。各人守各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拓跋余伏身:“儿臣记下了。”

      那颜终于开口:“陛下南伐后,京都诸曹仍按旧制递事。宫门、太仓、马籍、尚药、尚食与诸王府往来文书,本宫已经让人分册列好。六皇子若有不决,可召尚书、中书与宗正共议。”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

      那颜继续道:“只是有一条。能问便问,能议便议,不可因怕错便不决。京都留守,最忌旁人看出你心里没数。”

      拓跋余低声道:“是,母后。”

      拓跋焘道:“还有一条。”

      拓跋余看向父皇。

      “别学你母后,什么都想替别人考虑周全。”

      那颜眉梢一动。

      拓跋焘却像没看见,只道:“你是留守京都。该问罪便问罪,该传令便传令,该封门便封门。有人借你年少试探你,先打回去,再问他是谁。”

      拓跋余怔了一下。

      那颜淡淡道:“陛下这是教孩子守城,还是教孩子打人?”

      拓跋焘道:“守城先要会打人。”

      拓跋余这才明白,父皇不是只在吓他。

      他是在把一把很冷的东西,直接塞到他手里。

      太子要去漠南面对柔然,父皇要南下面对刘宋。平城不是没有危险,只是危险暂时没有兵临城下。若有人以为皇帝、太子、皇后皆不在,便可以借一个十二三岁的吴王试水,平城就会先从里面散。

      拓跋余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明白。”

      拓跋焘看他片刻,终于点头。

      “明白就好。”

      那颜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拓跋余便真的被推出去了。

      春天,他在中宫舆图前学一座城如何牵住一支军队;如今,他要在平城学一座都城如何不被人心牵乱。

      ---

      车驾南行时,秋风已经转凉。

      中军行在前,后军带着仪仗、辎重、宫帐、黄门近侍、随行嫔御与皇孙。队伍拉得很长,却并不散乱。拓跋焘这一趟带走的,不只是骑兵。

      那颜坐在车中,看着宫人清点随驾名册。

      宗爱在一旁低声回话:“太牢礼器已经单列,随尚祝在后。陛下吩咐,不许混入军中杂器。”

      那颜抬眼。

      “太牢?”

      宗爱道:“是。”

      那颜没有立刻说话。

      拓跋焘春日从悬瓠回来后,便常看鲁地、徐州、淮北诸图。那时她只当他在等刘宋北伐露出破绽。如今看见太牢礼器也随军而行,才知道他想得更远。

      他未必笃定自己能打到哪里,但他一定想好了——打到哪里,便在哪里摆出皇帝的样子。

      降城要安抚,旧地要祭祀,士人要给他们看礼,后妃与皇孙要给建康看体面。拓跋焘不是只带着马刀南下。他是把一个可以随时展开的北魏朝廷,带进宋境里去。

      那颜看着名册,唇边微微一动。

      “陛下这是打仗,还是巡狩?”

      宗爱不敢答。

      帐外却传来拓跋焘的声音。

      “打赢了,就是巡狩。”

      那颜回头。

      拓跋焘掀帘入内,身上还带着外头风尘。他没有穿全副甲,只着便于行军的骑服,腰间仍佩刀。拓跋濬跟在他身后,眼睛很亮,显然刚从前头看完军马回来。

      “皇祖父说,南边有很多城。”拓跋濬一进来便道。

      那颜看了他一眼。

      拓跋焘笑了一声。

      “让他看。只在平城看书,长不出眼睛。”

      那颜笑道:“陛下带皇孙来,是让他长眼睛,还是让建康长眼睛?”

      拓跋焘看她。

      “都有。”

      拓跋濬不太懂,看看皇祖父,又看看皇后娘娘。

      拓跋焘却已经坐下,拿起案上那卷名册,翻到太牢礼器那一列。

      那颜问:“陛下这次带太牢礼器,是要祭谁?”

      拓跋焘道:“打到谁家门口,便祭谁家的圣人。”

      那颜看着他。

      “陛下还没到鲁地,已经想好祭孔了?”

      “朕若到不了,礼器不过多走一趟。”拓跋焘道,“朕若到了,难道临时向宋人借?”

      拓跋濬听到这里,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那颜也有些无言。

      拓跋焘却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可笑。

      他知道南人骂他什么。

      索虏,胡主,马背上来的鲜卑皇帝。

      可他也知道,天下之主不能只会杀人。他到鲁地,便祭孔;到江边,便起行宫;降城归附,便给他们看魏国也有礼、有祖、有皇后、有皇孙,有能压到长江边的天子仪仗。

      “他们既说正统,朕就让他们看看,正统会不会只认江南。”

      那颜垂眼,没再接。

      拓跋濬听得似懂非懂,却把“正统”两个字记住了。

      他还不知道,等到他真正明白这两个字时,自己也早已被推到另一场火边。

      ---

      十月,车驾至枋头。

      黄河秋水苍茫,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冷意。魏军诸部在北岸列营,旌旗望不到头。长孙真率骑从石济渡,以备宋军;中军随后济河。

      滑台城下,王玄谟已经等得太久。

      起初,他是北伐先锋。

      建康的诏令、士人的议论、刘义隆的期望,都压在他的军旗上。若滑台下,河南震动,虎牢、洛阳、碻磝诸城未必能久守。所有人都知道滑台要紧,所有人也都觉得滑台应当可下。

      可滑台偏偏没有下。

      城不动,人便要围着城动。

      粮草跟着它停,士卒围着它耗,先锋锐气在日复一日的攻城里被磨薄。王玄谟不能轻易退。他若退,便是北伐前锋折在滑台;他若不退,便只能继续等,等城破,也等北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等到魏军真正济河时,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围住了一座城。

      是被一座城按在了黄河南岸。

      消息传来时,宋营先是惊,再是乱。有人说应战,有人说当退,有人说萧斌、沈庆之还在后方,有人说滑台尚未下,不可弃军。可等到魏军骑兵压近,所有争论都失了分量。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从未出现。

      是你在一处地方停得太久,等到他出现时,自己已经不好动了。

      王玄谟最终弃军而走。

      营中器械山积,士卒溃散。北魏骑兵追击,黄河南岸尘土漫天。那些从建康文书里北上的粮、甲、兵器与恢复旧地的豪气,在滑台城下被秋风卷得七零八落。

      拓跋焘听到王玄谟退走时,并没有大笑。

      他只问:“萧斌何在?”

      “碻磝。”

      “沈庆之呢?”

      “亦在。”

      “西路?”

      “宋军仍有声势。”

      拓跋焘点了点头。

      滑台解围,不是结束。

      这只是宋军北伐的第一根线,被魏军从钉住的地方一把拔起。线一断,旁边连着的那些结,便要一处处看它们还能不能稳住。

      他下令诸将分道并进。

      永昌王拓跋仁自洛阳趋寿春。

      长孙真趋马头。

      楚王拓跋建趋钟离。

      高凉王拓跋那自青州趋下邳。

      车驾自中道南下。

      军令发出时,那颜正在中军后方,看见一骑又一骑传令兵离营。旗色不同,去向不同,最后都消失在秋风里。

      她终于明白,拓跋焘等了一个夏秋,等的就是这一刻。

      春天悬瓠,是试宋人救城。

      秋天滑台,是看宋人被城牵住。

      而现在,他不只要救滑台,不只要击王玄谟。他要趁宋军前锋断裂、诸路未能相救的时候,把战场从黄河推向淮水。

      那颜站在车旁,看着远处尘烟。

      拓跋濬也在一旁,伸长脖子看那些传令骑。

      “皇后娘娘,他们都去哪里?”

      那颜道:“去不同的路。”

      “最后呢?”

      那颜看着南方。

      “最后,看能不能在宋人来不及合上的地方,撕开更大的口子。”

      拓跋濬想了想。

      “像纸鸢的线?”

      这个孩子还记得平城廊外那只差点被风扯断的纸鸢。

      “像。”她道,“只不过这一次,线断了,掉下来的不是纸鸢。”

      拓跋濬不再问了。

      他还小,却已经知道有些话听懂了,并不会让人高兴。

      ---

      魏军南下,最先感到变化的,是黄河南岸诸城。

      宋军原本是向北而来。

      他们看的是河南,是滑台,是洛阳,是虎牢,是那些刘裕曾经打下过、刘义隆如今想要收回的旧地。可王玄谟一败,前锋一溃,北伐军中许多人的眼睛忽然不得不转向身后。

      退路在哪里。

      援兵在哪里。

      魏军会从哪一路压下来。

      西路捷报仍旧光彩夺目,弘农、函谷、潼关这些名字传在文书里,仍像刘裕旧梦的回声。可战场不是梦。西路进得越顺,退时越要看后路。关中豪右应得越快,变时也一样可以快。

      拓跋焘没有被那些地名牵走。

      关中并不缺会开门的人,缺的是能留下的人。

      他真正需要压下去的,是宋军的中路与东路,是滑台之后那一整条来不及收回的北伐线。

      车驾南进至东平。

      诸城风声纷乱,有守者,有降者,有观望者。魏军到处,既有马蹄,也有诏令。拓跋焘并不只让人杀。他赦降,安抚,传檄,问粮,问户籍,问城中谁能供军,谁曾通宋,谁又只是被北伐声势裹着一时站错了门。

      他很清楚,打到这里,不只是打仗。

      每一座降城,都是给后面诸城看的。

      每一场祭祀,也都是给南朝看的。

      十一月,车驾至邹山。

      鲁郡太守崔邪利率属城降。

      消息送到中军时,拓跋焘正在看图。听罢,只道:“太牢备好了?”

      宗爱立刻道:“已经备妥。”

      那颜抬头看他。

      拓跋焘合上图卷。

      “祀孔子。”

      鲁地风冷,山色沉在灰白天光里。魏军营帐列于道旁,甲士肃立,降官伏拜。太牢礼器被一件件取出,尚祝与礼官忙而不乱。

      拓跋濬站在那颜身侧,悄悄看了几眼。

      他见过祭祖,见过宫中大礼,却没见过皇祖父在新降之地祭南朝士人最看重的圣人。

      那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惊心。

      拓跋焘当然不是儒生。

      他未必真喜欢这些礼文,也未必耐烦南朝士人那些绕来绕去的经义。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他在邹山以太牢祀孔子,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温文,而是因为此时此地,此礼比刀还合适。

      这是给降城看。

      给鲁地看。

      也给建康看。

      你说我是胡主,我便在孔子故地行天子之礼。

      你说正统在江南,我便让你的鲁郡太守率属城降我。

      祭礼之后,风更冷了些。

      拓跋焘走回来时,忍不住道:“孔子若在,也该看看如今谁到鲁地祭他。”

      这话狂得很。

      可她知道,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道:“陛下这话,最好不要让礼官听见。”

      拓跋焘看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听见了,也会替朕写得好听些。”

      那颜心想,这倒是真的。

      史官、礼官、文臣,到了最后,总能把皇帝的狂话修成可以传之后世的文字。

      只是当下这阵风里,她听见的不是修过的文字。

      她听见的是拓跋焘本人。

      ---

      壬子,车驾次于彭城。

      彭城城外,风色与河南不同。

      这里已经不是黄河南岸的战场,也不是宋人文书里反复说的河南旧地。再往南,便是淮河。彭城一带的道路、城戍、粮仓与水路,都让人清楚地知道,战事已经从“宋军北伐”变成了“魏军南压”。

      车驾入营时,诸路军报陆续送到。

      王玄谟败退后的宋军仍在收拾溃势。西路宋军虽有前功,却已不可能孤立支撑整场北伐。魏军诸路分进,逼得宋军不得不一边顾前,一边顾后。那些原本指向河南的军令,如今渐渐变成了保城、保粮、保退路。

      拓跋濬站在高处,看着远方城郭与道路。

      他这一路见了很多东西。

      黄河,滑台溃兵,东平降城,邹山祭孔,还有无数他以前只在师傅口中听过的地名。他起初以为随驾南下,是来看皇祖父如何打仗。后来才发现,打仗不只是两军相撞。

      有时候是一座城让一支军队不能走。

      有时候是一封诏令让千里粮车不得不停。

      有时候是皇祖父在孔子故地祭一场礼,便让许多人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从北方来的皇帝。

      他低声问:“皇祖父,过了彭城,再往南是什么?”

      拓跋焘看着远处。

      “淮水。”

      拓跋濬又问:“过了淮水呢?”

      拓跋焘没有立刻答。

      那颜站在一旁,听见风从旌旗间穿过,声音很低,像某种远处尚未抵达的水声。

      过了片刻,拓跋焘道:“再往南,就是刘义隆真正怕的地方。”

      拓跋濬似懂非懂。

      那颜却听懂了。

      到滑台时,宋军还以为自己只是前锋受挫。

      到彭城时,他们该知道,魏军已经不再回答河南的问题。

      拓跋焘把战场,从黄河推到了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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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城烬》是我第一本写完的长篇,当时也没签约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写到完结就算成功。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写到一半觉得女主视角没东西写了生生换成男主视角的“何以为北朝”哈哈哈哈哈 新坑《与灭族仇敌共枕后》,终于理解一点网文的节奏了,更新巨勤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