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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沈知   鸿芜恍 ...

  •   鸿芜恍惚间抬眼,遥遥望见高墙顶端坐着一道单薄背影。那人闲散晃着悬空的双腿,绵长黑发任由晚风肆意吹扬,散落在身侧,周身气息轻快,全然没有半分悲戚,反倒透着几分释然的欢喜。

      耳畔缓缓响起那道温和悠远的声线,是藏在他神魂深处,早早定下的打算。
      “我会把灵魂分成三份。”

      鸿芜静静伫立,望着墙上随风晃动的身影,心口酸胀发紧,静静听着下文。
      “一份储存我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爱恨;一份用来抵御永恒的时间;最后一份留到未来,等待再和他再次相遇,完成我们曾经的许诺。”

      墙上的人影轻晃垂落的双腿,乌黑长发被长风卷得漫天翻飞,清淡柔和的笑意轻飘飘落进鸿芜心底,抚平了连日来刻骨的痛楚。
      “当他解开第一重封印的时候,倒计时就开始了,我会把封印伪装成其他的模样。”
      话音缓缓漫开,带着跨越漫长宿命的淡然。那人微微侧过半边轮廓,依旧不肯完全展露全貌,随即轻声道:“我创造了你,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你不是我。”

      鸿芜正怔怔凝望着那道孤峭背影,头顶忽然落下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头顶,暖意顺着皮肉渗进躁动不安的神魂,连皮下蛰伏翻涌的黑色神印纹路都缓缓静了几分。
      “这个给你,好好享受我们最后的人生吧。”
      风掠过高墙,卷走尾音里极淡的怅惘。

      “嗯……”
      一声绵软的呢喃自唇间溢出,鸿芜长长的眼睫轻颤数下,终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朦胧天光落进澄澈的眼底,最先映入瞳孔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张清俊眉眼。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紧紧纠缠在一起。

      微凉柔软的唇瓣相贴,浅浅相抵,温柔的触感清晰又真实,一瞬便拉回了他所有涣散的意识。

      鸿芜微微仰头,柔软舌尖试探着轻轻探出,细细舔过相贴的那片温热唇瓣。
      动作轻得近乎无意识,带着刚苏醒的懵懂绵软,一点湿润的触感漫开,打破方才克制安分的相抵。
      谢无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几分,原本浅淡相贴的唇微微沉了沉,没有躲开,任由鸿芜肆意轻蹭。

      谢无涯和余烬达成了交易,现在他是身体的主人。
      鸿芜皮下蛰伏的黑色暗纹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神印察觉到骤然升起的情愫,隐隐传来一丝细微钝痛,可鸿芜全然没有感觉,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唇齿间的温存还未散去,谢无涯余光瞥见鸿芜颈侧肌肤下,沉寂许久的黑色暗纹正再度隐隐浮起,像墨色藤蔓缓缓爬回皮肉,心头一紧,连忙稍稍退开些许距离,放缓了相拥的力道。
      他抬手,指腹轻柔覆上那片泛着淡黑纹路的肌肤,醇厚温和的灵力缓缓渡过去,压制住神印躁动的预兆,低声轻哄:“歇一会。”

      神印细碎的痛感还在骨缝里隐隐作祟,刚从极致温柔里抽离的神魂又泛起酸软的疲惫。
      鸿芜双臂软软环住谢无涯的脖颈,整个人轻轻挂在他怀里,眼尾彻底濡湿,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快要盛不住落下。他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脆弱得一触就碎。

      “这里好冷……我想回家。”
      鸿芜往谢无涯怀里缩了缩,手臂箍着他脖颈不肯松开,肩头微微发颤,周身弥漫着驱不散的寒凉,皮下未完全消尽的黑纹还透着刺骨的冷意。眼底水汽盈盈,委屈又无措,一遍遍地念着回家。

      谢无涯心疼地拢紧外衣,将他整个人裹在自己温热的怀抱里,掌心持续渡出暖意十足的灵力,驱散侵入骨头的阴冷,轻声询问:“要去我的住处吗?”
      鸿芜闻言,微微抬起埋在他肩窝的脸,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嗓音软糯发哑:“好。”

      谢无涯一手稳稳揽住鸿芜的腰,借着力道扶着他缓缓站直,掌心贴着他后背源源不断渡着暖意灵力,低声温声询问:“还能走吗?”
      方才神印反噬带来的钝痛还残留在四肢,浑身气力早被抽得一干二净。鸿芜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错开他温柔的目光,垂着头,细弱的声音闷闷飘出来:“腿软……”
      单薄的身子轻轻晃了晃,若不是腰间有谢无涯托着,几乎要直直跌坐回去。

      谢无涯见状不再多问,干脆俯身,一手托住他膝弯,一手稳稳环住后背,轻轻松松将人横抱起来。鸿芜下意识抬手环住他脖颈,脸颊埋进他肩头,藏起眼底的窘迫与疲惫。

      “别怕,我抱你回去。”他脚步放得极缓,胸膛温热牢靠,隔绝周遭侵骨的凉意,“到家好好歇着,等身子缓过来,我们再去看日出逛街。”
      皮下淡淡的黑纹安分蛰伏,没有再起躁动,只有淡淡的寒意顺着肌肤散出,谢无涯将怀里人搂得更紧,用自身灵力替他驱散冷意。

      “嗯……”
      一声细碎软糯的鼻音从肩头闷闷飘出,鸿芜放松了全身力道,整个人完完全全贴在谢无涯温热坚实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清晰传来平稳踏实的心跳,暖意源源不断裹住他冰凉的身子,神经松弛下来。

      谢无涯抱着怀中绵软无力的鸿芜行至通道入口,往日无处不在的神明禁制、巡逻值守的神卫尽数不见,没有半点阻拦,一路畅行无阻,径直穿过通道,踏回人间大地。
      刚落地,鸿芜心头骤然一紧,无数道或好奇、或敬畏、或带着审视的视线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往谢无涯怀里又缩了缩,只敢悄悄掀着眼皮,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
      往来皆是神殿分派驻守、往来办事的神职人员。

      周遭一道道审视目光里,一道敌意最为刺人。
      女子指尖不停转着剔透水晶球,眼眶泛红,胸中翻涌着浓烈的愤懑,脚步往前踉跄半步,差一点就冲破灵力屏障扑到近前。
      鸿芜隔着谢无涯的臂弯,悄悄抬眼看清那人轮廓,迟疑着轻声开口:“沈知?”
      话音顿了顿,又细细辨认对方眉眼,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恍惚,“你是……宋逅吗?”

      宋逅却彻底压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焦灼,猛地冲破周遭凝滞的空气,直直冲了上来。

      鸿芜闻言,下意识从谢无涯温暖安稳的怀中轻轻跳下,双腿依旧虚软发飘,身形微晃,却还是稳稳站定,直面奔来的人。
      下一瞬,微凉的指尖骤然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急促又用力,带着多年悬心的惶然与痛楚。

      宋逅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湿红的血丝,平日里流转灵光的水晶球早已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灵光紊乱闪烁,映得她满脸狼狈的急切。她死死抓着鸿芜的手臂,声音发颤哽咽,带着近乎崩溃的追问:“你认识我哥?他在哪里?他死了吗?你告诉我啊……”
      这五年来,她算遍天命吉凶,却唯独算不出沈知的半点踪迹。

      “嗯,他死了。”
      鸿芜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落雪,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敷衍的慰藉。

      谢无涯有些错愕,他记忆里看到的沈知和宋逅没有半点相像,鸿芜是怎么认出来的?

      “这个给你。”
      鸿芜垂着眸,纤细的指尖一翻,凭空取出一册旧书。厚重质朴的木质封皮早已褪去原色,边角磨损得残缺毛糙,泛黄的书页褶皱斑驳,处处是岁月啃噬过的痕迹,一眼便能看出静静封存了无数年岁。

      宋逅怔怔望着那本熟悉到刻入骨髓的书,呼吸骤然一滞,下一秒,压抑已久的哭声彻底绷不住,破碎的呜咽轰然炸开。

      “啊……啊啊啊啊……”
      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狠狠砸在木质封皮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她颤抖着抬手,小心翼翼接过旧书,双臂死死搂在怀中,她和沈知是同胎双生,只差短短几分钟。

      年少的沈知永远戴着一副素旧眼镜,温安静默,不爱争闹,整日抱着书卷埋首苦读,是旁人嘴里刻板温顺、一成不变的书呆子。

      过了很久,喧嚣落尽,哭声渐渐低哑消散。宋逅抱着那本老旧的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磨旧的木封,眼底水光未干,声音轻得像风里残絮,慢慢开口:“你跟我讲讲他……”
      讲讲他后来的日子,讲讲她从未参与过的、属于沈知的余生。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神职人员早已识趣退远,只剩晚风轻轻掠过地面。无人察觉的刹那,鸿芜眼底原本澄澈的浅金瞳色悄然流转,一点点褪成通透清冷的浅紫。
      “我们当了一段时间的队友,然后……”
      那段日子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他成为了神使,失去了全部的‘感情’。”鸿芜垂眼,浅紫色的瞳孔覆着一层沉沉的雾色,淡得看不见情绪。

      往事如蒙尘的书页,被风轻轻掀开最酸涩的那一页。他早已记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温和爱笑、事事热忱的沈知,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几人闲聚闲谈、并肩休憩的小聚,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沈知终日将自己锁在冰冷肃穆的神殿深处,昼夜不息,埋首于无尽的命理演算与神域卷宗里。

      最煎熬的从来不是旁人,是朝夕相对、同床共枕的希欧多尔。
      鸿芜的声音轻缓低沉,带着亲历岁月的唏嘘:“他和希欧多尔为此吵过很多次。”

      从前二人相知相守,温柔缱绻,是乱世里最安稳的羁绊。可自从沈知背负神使宿命、被剥离七情后,所有温存尽数归零。
      昔日会轻声安抚、会眉眼带笑、会事事迁就他的人没了。只剩下一个麻木、淡漠、毫无波澜的躯壳。

      希欧多尔对着的,是熟悉的眉眼,是相守的爱人,却再也触不到半分温度。他倾尽所有挽留、争执、试探,试图唤醒沈知心底残存的爱意与执念,一次次质问,一次次难过崩溃。可日复一日的空洞与冰冷,终究磨碎了所有热忱。

      鸿芜垂眸望着地面,嗓音轻得像落尽尘埃里的风,慢慢补完那段无人再提的尾声。
      沈知彻底封心无情,成了神殿里永不休憩的演算机器,再也给不出半分温柔。希欧多尔攒了数年的委屈、不甘与心碎,终究没有闹,也没有再争执。
      那天夜里灯火零落,杯盏狼藉。
      只有希欧多尔和谢无涯两个人,一言不发,对着吹了数不清的酒。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烫,却浇不灭心底沉沉的荒芜。

      “之后,希欧多尔独自一人远走西部,沈知也在不息的演算中死去。”
      鸿芜抬眼,目光落回宋逅紧紧抱住的旧书上,语调平稳得近乎肃穆,一字一句,皆是故人迟来的嘱托:“沈知曾经说过,他有个双胞胎妹妹,叫宋逅。

      这本书里有他和希欧多尔的指骨骨灰。”

      一句话落定,空气骤然沉寂。
      宋逅手臂猛地一僵,怀抱旧书的力道瞬间绷紧,喉咙死死哽住,刚止住的泪水顷刻间再度决堤。
      鸿芜望着颤抖不止的少女,轻声道出故人最后的遗愿:“他说,把这本书埋在你们家的祖坟里。”

      漂泊数年,无依无归。所有与异世颠沛流离的英魂,终于得以归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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