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王寅虎年

8、第 8 章 (因为是文

　　(因为是文科班，所以人数选的人数真的比较少，200人左右，历届人最多的不是特好的学校)
　　十月，期中考试的成绩贴出来了。
　　红色的榜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从早自习开始就围满了人。沈未晞经过时没有停留——她昨晚就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年级第三，和上次一样。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说“保持住，再稳一点”。
　　午休时，她终于还是去了公告栏。人群已经散了，红色的榜单在秋风里微微卷起边角。她从最上面开始看，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她的名字，沈未晞，一班，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2……
　　然后往下看。前十名里没有魏和薰。前二十名，没有。前三十名，还是没有。
　　她一直看到第五十七名，才看见那个名字：魏和薰，三班，语文121，数学87，英语108，文综……
　　“看什么呢？”
　　那沙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未晞吓了一跳，转过身。
　　魏和薰站在她身后，嘴里叼着一袋豆浆，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打理。
　　“没、没看什么。”沈未晞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想挡住榜单。
　　但魏和薰已经看见了。她的目光在榜单上扫过，在沈未晞的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最后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第五十七名。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咬着豆浆的吸管，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沈未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下次加油”？太虚伪。说“其实五十七名也不差”？是假话。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
　　魏和薰喝完了豆浆，把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看向沈未晞：“走吧，要上课了。”
　　她们一起往楼上走。楼梯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但谁也没说话。魏和薰走在前面，沈未晞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魏和薰的背挺得很直，和平常一样，但沈未晞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周三文学社，魏和薰迟到了。
　　她推门进来时，林学姐已经开始讲课了。她没像以前那样笑着道个歉，只是点点头，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不是沈未晞旁边的位置。
　　沈未晞用余光看着她。魏和薰拿出笔记本，打开，但没记笔记，只是用笔在纸上来回划着，不知道在画什么。整节课，她没抬头，没说话，也没笑。
　　下课后，沈未晞收拾好东西，走到她桌边。
　　“一起走吗？”沈未晞问。
　　魏和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我可以等你。”
　　“不用了。”魏和薰的语气很平静，但有种疏离感，“你先走吧。”
　　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她。魏和薰已经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划着。从沈未晞的角度，能看见她在画什么——一只鸟，关在笼子里，用喙啄着栏杆。
　　“那……明天见。”沈未晞说。
　　“嗯。”
　　走出教学楼，沈未晞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看着空荡荡的跑道。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外套的拉链拉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成绩看到了，不错。继续保持，下次争取进前二。晚上想吃什么？”
　　沈未晞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想，魏和薰收到的是什么消息呢？“怎么又退步了？”“你看看人家”“再这样下去次重点都保不住了”？
　　她不知道。她和魏和薰从来没有聊过成绩。以前是因为觉得不重要，现在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不知道该怎么聊。
　　第二天课间，沈未晞在走廊上遇见了魏和薰的班主任。
　　是个中年女老师，教历史的，很严厉。沈未晞听见她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魏和薰这次又退了，从四十二退到七十五。这孩子挺聪明，就是不用功。我跟她妈妈说了，她妈妈说，她在家也不学习，整天看些闲书、漫画……”
　　沈未晞快步走过，但那些话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下午放学，她在校门口等魏和薰。等了二十分钟，魏和薰才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和几个三班的女生一起。她们在说笑，魏和薰也在笑，但沈未晞看得出，那个笑容很浅，只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魏和薰。”沈未晞叫住她。
　　那几个女生都看过来。有人认出了沈未晞，小声说：“那不是一班的学霸吗……”
　　魏和薰和她们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怎么了？”
　　“一起走？”沈未晞问。
　　魏和薰看了看她，点点头。
　　她们并肩走着，但谁也没说话。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两道并排的影子。
　　“你班主任……”沈未晞开口，又停住。
　　“说我什么了？”魏和薰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说什么。”
　　“说吧，我大概能猜到。”魏和薰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又退步了，不用功，看闲书，对吧？”
　　沈未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跟我妈也这么说。”魏和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妈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了半个小时。中心思想是：你看看人家沈未晞，再看看你。”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是……”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没想被拿来比较”，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魏和薰看了她一眼，“你很好，真的。成绩好，性格好，什么都好。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
　　“别这么说！”沈未晞打断她，声音有点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魏和薰停下脚步，看着她。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没有不好。成绩……成绩只是一次考试，不能代表什么。”
　　“可所有人都用成绩代表一切。”魏和薰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沈未晞听出了一丝裂缝，“老师，家长，同学……包括我自己。我知道我不够好，我知道我让所有人失望了。但你知道吗，最难受的不是这个。”
　　她顿了顿，然后说：“最难受的是，连你也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
　　沈未晞愣住了：“什么眼神？”
　　“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眼神。”魏和薰看着她，“就像昨天在公告栏前，你想安慰我，但不知道怎么说。因为你从来没掉出过前十，你不知道掉到70多名是什么感觉。就像你站在山顶，看见我在半山腰挣扎，想拉我，但不知道该怎么伸手。”
　　沈未晞的喉咙发紧。她想起昨天，想起自己站在魏和薰面前，那些想说但没说的话。是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考五十七名是什么感觉。她的世界里，只有“前三”和“不是前三”的区别。
　　“对不起。”沈未晞说，声音很轻。
　　“你不用道歉。”魏和薰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不一样。你生来就在山顶，而我……我可能永远都爬不上去。”
　　“不是的！”沈未晞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可以一起……”
　　“怎么一起？”魏和薰轻轻抽回手，“你帮我补课？监督我学习？然后下次我考进前三十，大家皆大欢喜？”
　　沈未晞说不出话。
　　“沈未晞，”魏和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成绩带来的距离，比什么家庭之别，女男之别，都更远。因为成绩是真的，是数字，是排名，是白纸黑字写在那里，擦不掉也改不了的东西。”
　　她说完，转身要走。
　　“魏和薰。”沈未晞叫住她。
　　魏和薰停下，但没有回头。
　　“如果我下次考差一点呢？”沈未晞说，声音有点抖，“如果我掉出前十，掉到二十名，三十名……那我们是不是就一样了？”
　　魏和薰的肩膀僵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沈未晞，表情是沈未晞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愤怒？
　　“你疯了吗？”魏和薰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情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未晞握紧拳头，“我知道成绩很重要，我知道我不能考差。但如果考好意味着要失去你，那我宁愿……”
　　“闭嘴。”魏和薰打断她，声音很冷，“沈未晞，别让我看不起你。”
　　沈未晞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冻住了。
　　“成绩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魏和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沈未晞心里，“不要为了任何人，尤其是为了我，去糟蹋它。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这次沈未晞没有再叫住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秋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沈未晞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往家走。
　　路灯一盏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想起魏和薰说的话：“成绩带来的距离，比什么都远。”
　　原来是这样。
　　原来即使她们一起逛旧书店，一起喝奶茶，一起在体育馆打球，一起分享青春痘药膏——在成绩单面前，这些都变得很轻，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纸，一捅就破。
　　沈未晞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妈妈又说起成绩：“这次英语145，还不错，但最后那道完型其实可以拿满分的，你就是粗心了……”
　　沈未晞低头吃饭，没说话。
　　“对了，”妈妈继续说，“你们年级第一那个女生，听说已经被提前看中了。你也要加把劲，高三如果能保送……”
　　“妈。”沈未晞抬起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未晞说，声音很轻，“我下次没考好，掉出前十了，你会失望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你怎么可能掉出前十。快吃饭，菜要凉了。”
　　沈未晞看着妈妈的笑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魏和薰难过。
　　如果连她的妈妈都觉得“你怎么可能考差”，那魏和薰的妈妈呢？那些觉得“她怎么可能考好”的人呢？
　　原来有些距离，从出生就注定了。有些人天生被期待飞翔，有些人天生被认定只能爬行。而她和魏和薰之间，就隔着这道鸿沟——一道由分数、排名、期待和失望构成的，深深的沟壑。
　　那天晚上，沈未晞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对着空白页发呆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原来有些距离，是努力也无法跨越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灯，躺下。但睡不着，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直到凌晨。
　　窗外的月亮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秋天的夜晚。沈未晞想起魏和薰说的“积雪草”——踩不死，冻不坏，春天来了，还是它最先绿。
　　可是如果土壤太贫瘠，如果冬天太长，积雪草真的能活到春天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