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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街角偶遇   六月的 ...

  •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夏天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沈未晞从图书馆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半。空气里浮动着燥热,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白。她背着沉重的书包,怀里还抱着几本刚借的书,打算去那家旧书店看看。
      转过街角时,她看见了那家便利店。玻璃门开开合合,带出冷气的白雾,在灼热的空气里化开。
      然后她看见了魏和薰。
      魏和薰今天没穿校服,就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配一条深色运动短裤,脚上是那双有点磨损的黑色帆布鞋。头发比平时更随意些,三七分的界限几乎看不见了,有几缕被汗粘在额角。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正低头拆一支绿豆冰棍的包装纸。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很高,比魏和薰高出大半个头。他穿着同款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背挺得很直,是那种一眼就能在人群里被注意到的挺拔。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型——确实比一般人大些,但配着那张干净帅气的脸和利落的短发,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协调。
      沈未晞认得他,张凯锐。学生会主席,篮球队主力,常年排在年级前二十。是那种典型的、在哪儿都闪闪发光的人。
      魏和薰拆开冰棍,很自然地递了一支给张凯锐。两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树荫下,背对着夕阳,开始吃冰棍。
      张凯锐说了句什么,魏和薰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狡黠的笑,而是更放松、更自在的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小点白牙。她边笑边摇头,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张凯锐也笑,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很自然的动作,像认识很久的朋友之间那样。
      沈未晞站在街对面,忽然就挪不动脚步了。
      她看着他们。魏和薰小口咬着冰棍,侧头听张凯锐说话,不时点头。张凯锐说话时会做手势,比划着什么,魏和薰就跟着笑起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晃。
      真好啊。
      沈未晞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清晰又平静。
      是啊,真好啊。可以这么随意地站在街边吃冰棍,可以笑得那么毫无负担,可以和这样发光的人站在一起,还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而她呢?她和魏和薰在一起时,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要想好几句才敢说一句,笑的时候要控制弧度,连递一支笔都要在脑海里预演好几遍。她永远做不到像张凯锐那样,轻松地、自然地、毫不费力地和魏和薰站在一起,好像天生就应该那样。
      原来人和人之间,是有距离的。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只是一种清醒的认识——认识到有些人天生就活在光里,他们的世界明亮、开阔、充满可能。而有些人,像她自己,只能站在光的边缘,靠着书本和文字,在阴影里建造一个小小的、安全的世界。
      魏和薰是那种能走进光里的人。而她和魏和薰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阴影和光之间的距离——看得见,听得见,但永远无法真正跨越。
      沈未晞低下头,抱着书,转身绕开了那条街。
      周三文学社,沈未晞迟到了。
      她推开门时,林学姐已经开始讲这周的短篇。沈未晞低着头走到自己的老位置,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
      魏和薰坐在她旁边,用笔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下午好。”那沙哑的声音响起。
      “下午好。”沈未晞说,没抬头。
      整节课,沈未晞都很安静。林学姐提问时,她没有举手。讨论时,她只是低头做笔记。魏和薰看了她好几次,但沈未晞的视线始终落在笔记本上,像那里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需要记录。
      下课时,沈未晞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沈未晞。”魏和薰叫住她。
      沈未晞停下,但没有转身。
      “周末我发的消息,”魏和薰说,声音很平静,“你看到了吧?”
      沈未晞沉默了两秒:“嗯。”
      “为什么不回?”
      沈未晞终于转过身。魏和薰站在她面前,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头发今天打理得很整齐,三七分的线条清晰。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未晞读不懂的情绪。
      “我……”沈未晞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就回‘好’或者‘不好’。”魏和薰说,“很难吗?”
      沈未晞没说话。
      魏和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几天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未晞的耳朵开始发热。她没想到魏和薰会这么直接。
      “我没有……”她小声说。
      “你有。”魏和薰走近一步,“周一食堂,你看见我就换了个窗口。周二课间,在楼梯上遇见,你低头假装没看见。今天文学社,你故意来晚,还坐在离我最远的位置——是我换过来,你才没走。”
      沈未晞的心跳得很快。她没想到魏和薰都注意到了,记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魏和薰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被辜负的困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沈未晞立刻说。
      “那为什么躲我?”
      沈未晞看着魏和薰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小小的,慌乱的。
      “我只是觉得……”沈未晞的声音很轻,“我们可能……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未晞说不出口。她总不能说“因为你是活在光里的人,而我不是”,这听起来太矫情,太可笑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就是……有这种感觉。”
      魏和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在消化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好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种沈未晞从未听过的冷,“如果你觉得不一样,那就不一样吧。”
      她转身,背起帆布包,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未晞,”她说,声音顺着走廊的风飘过来,“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声不响地往后退。你要走就直接说,别让我猜。”
      然后她走了。
      沈未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天晚上,沈未晞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
      她想起周六下午的画面:魏和薰和张凯锐站在树荫下,阳光斑驳,笑容明亮。那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她自惭形秽。
      她打开手机,看到魏和薰在晚上八点发来的消息:
      “如果你不想做朋友了,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能接受。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一边说着‘我们是朋友’,一边把我推开。这很不公平。”
      沈未晞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她想回复,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但话到指尖,又打不出来。
      最后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月色很好,清清冷冷的。沈未晞想起魏和薰说过的关于积雪草的话:“踩不死,冻不坏,春天来了,还是它最先绿。”
      可是她不是积雪草。她是那种脆弱的、需要温室才能存活的花,经不起风吹,经不起日晒,更经不起和那些天生就在阳光下的植物站在一起。
      周四,沈未晞没有去文学社。
      周五早上,她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是魏和薰那种洒脱有力的字迹: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一样,那就不一样吧。但至少,别躲我。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没有署名,但沈未晞知道是谁。
      她握着那张信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放学时,她在校门口遇见了魏和薰——不,应该说是魏和薰在等她。
      魏和薰背着那个红蓝的帆布包,站在梧桐树下,看见她出来,走了过来。
      “聊聊?”魏和薰说,声音很平静。
      沈未晞点点头。
      她们去了那家便利店,就是周六那家。魏和薰买了两支绿豆冰棍,递给沈未晞一支。
      “坐吧。”魏和薰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沈未晞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冰棍。六月的傍晚,风里还带着白天的热气,但冰棍很凉,一直凉到心里。
      “周六下午,”魏和薰忽然开口,“你看见我和张凯锐了,对吧?”
      沈未晞的手一僵。
      “嗯。”她小声说。
      “所以你觉得,”魏和薰转过头看着她,“我和他是一类人,和你不是?”
      沈未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魏和薰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沈未晞,你知道吗,张凯锐是我表哥。亲表哥。”
      沈未晞愣住了。
      “他爸妈离婚早,他跟着他妈,也就是我姑姑。”魏和薰继续说,语气很平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就像我亲哥一样。周六那天,我们刚打完球,热得要死,就来这儿买冰棍。就这么简单。”
      沈未晞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表哥?所以那些自然的相处,那些轻松的笑,那些她无法企及的亲密——
      是兄妹。是家人。是她完全理解错了。
      “可是……”沈未晞张了张嘴,“就算他不是你哥,就算你们真的……”
      “就算我们真的在谈恋爱,”魏和薰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沈未晞从未听过的尖锐,“那又怎样?我就不配和你做朋友了?我就变成另一种人了?我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魏和薰了?”
      沈未晞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未晞,”魏和薰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喜欢给别人贴标签,也太喜欢给自己设限。‘他是学生会主席,我是普通学生’‘他成绩好,我成绩一般’‘他活在光里,我活在阴影里’——这些标签是谁贴的?是你自己。”
      沈未晞握着冰棍,手心被冰得发麻。
      “而且,”魏和薰的声音低下来,“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可能和你是一类人?就因为我会打球?就因为我和男生也能自然相处?就因为我看起来……比你更会社交?”
      她顿了顿,然后说:“沈未晞,我也看蚂蚁。我也在体育课上假装系鞋带。我也在人群里觉得孤单。这些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沈未晞的喉咙发紧。她想起魏和薰说过的话:“我也数过蚂蚁。”
      原来那不是安慰,是真实。
      “对不起。”沈未晞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魏和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棍。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便利店门口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未晞,”魏和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不一样,那就算了。但如果你只是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害怕以后会失去,害怕有一天我会离开——那我想告诉你,没必要。”
      她转过身,看着沈未晞:“因为友谊不是考试,没有配不配得上。它就是一个选择。我选择了你,你也选择我,就这么简单。至于以后会不会分开——那又怎样?至少现在,我们是朋友。这就够了。”
      说完,她背起帆布包,准备离开。
      “魏和薰。”沈未晞叫住她。
      魏和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还是朋友吗?”沈未晞问,声音有点抖。
      魏和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这要问你。”她说,“你想和我做朋友吗?”
      沈未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
      “那好。”魏和薰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那我们就还是朋友。”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新的绿豆冰棍,递给沈未晞:“赔你的。刚才那支都快化了。”
      沈未晞接过,拆开包装纸。冰棍确实有点化了,糖水滴在手上,黏黏的,但很甜。
      她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人一支冰棍,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令人窒息,而是一种安静的、平和的沉默,像夜晚降临前最后的那段时光。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下周三文学社见?”魏和薰说。
      “嗯。”沈未晞点头。
      “别迟到。”
      “好。”
      魏和薰笑了,挥挥手,转身离开。沈未晞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棍,轻轻咬了一口。很甜,一直甜到心里。
      路灯一盏盏亮起,像谁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点起了一串温柔的省略号。沈未晞想,也许魏和薰说得对。友谊就是一个选择,简单,直接,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计算和衡量。
      她选择了魏和薰。魏和薰也选择了她。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光与影的距离,那些配得上配不上的焦虑,那些关于未来的恐惧——也许可以暂时放下。就像此刻,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支正在融化的冰棍,心里是十六岁夏天特有的、微凉的甜。
      这就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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