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王寅虎年

1、初遇 ~

　　沈未晞推开文学教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
　　周三下午的选修课，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像是粉笔灰、旧木头书架，还有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在秋天阳光下慢慢干燥的味道。她喜欢这个味道，像时间被碾碎了，混在灰尘里飘浮。
　　她选了靠窗第三排的老位置。这个位置很好，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桌沿，不会刺眼，又足够明亮。坐下时，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打招呼。
　　沈未晞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是另一个本子，深蓝色的软面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找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10月12日，星期三，晴。
　　讲台上，社长开始讲这学期要读的第一本小说。沈未晞听了两耳朵，是讲一个人怎么在人群里感到孤独的故事。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身边有很多人，但都和自己隔着一层玻璃。”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又用笔划掉了。太矫情，她想。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未晞喜欢这种安静。在重点班，安静是奢侈品——永远有试卷要写，有题目要讨论，有排名要比较。但在这间文学社团的教室里，安静
　　她托着下巴看向窗外。梧桐叶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她想象着叶子落下的样子，应该很轻，像谁在秋天叹了口气。
　　门被推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沈未晞转过脸，看见有人站在门口。
　　是个女生，个子不高，三七分的短发，发尾微微向外翘着。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夹克，里面是件深色的高领内搭，肩线挺括，衬得人很精神。沈未晞注意到她右耳上有三个小小的银环，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报告，我迟到了。”(略带俏皮但声音是一点沙哑的)
　　那声音带着点沙，不是难听的沙哑，是像秋天傍晚的风吹过干枯芦苇丛的那种沙沙声，有种粗糙的质地。
　　“进来吧，下次早点。”(学姐在登记表上默默给他打了一个√)
　　女生走进来。沈未晞闻到了很淡的香味，像是橘子刚剥开时溅出来的那股清冽，又混了点别的，像是刚下过雨的草地。味道很淡，但沈未晞的鼻子对味道很敏感。
　　教室里没有空位了，除了沈未晞旁边这个——平时总有人坐，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空着。魏和薰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地上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沈未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但注意力已经散了。她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存在——不是刻意去感觉，而是当另一个人离你这么近时，身体会自然知道。温度、呼吸声、偶尔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在空气里划出微小的波纹。
　　她听见魏和薰从包里拿东西的声音，是拉链拉开，然后窸窸窣窣的。接着是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笔尖很流畅，应该是支好笔。
　　沈未晞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魏和薰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很整齐，不像沈未晞的笔记本那样东一句西一句。她写字时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练过书法。
　　下课铃响了。
　　沈未晞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她总是最后一个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慢悠悠地起身。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忘了。可能是因为不想挤在人流里，也可能只是喜欢空教室的那种安静。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老师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沈未晞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拉上拉链。她听见旁边魏和薰也在收拾，动作比她利索得多。
　　“同学。”
　　那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沈未晞抬起头。
　　魏和薰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支中性笔，正一下下按着。笔尖出来了又缩回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能借支笔吗？”魏和薰说，表情很自然，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我的笔没水了，下午还要记笔记。”
　　沈未晞低头从笔袋里找了支黑色的水笔，递过去。
　　“谢谢。”魏和薰接过笔，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沈未晞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上。笔记本还没完全合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沈未晞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合上，但魏和薰已经轻声读了出来：
　　“规则太多的时候，人就像被装进罐头的虫子，只能沿着固定的线路爬行。但总有些虫子，会在夜深人静时，用触角敲打罐壁，发出只有同类才听得懂的声音。”
　　她读得很慢，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未晞觉得耳朵有点热。她写的时候不觉得，被人读出来，才觉得这些话有点……幼稚。(一种脚底抠地的感觉呢)
　　魏和薰读完，抬起眼看向沈未晞。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有种很干净的光泽。
　　“写得挺好的。”她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暗爽中)
　　沈未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推了推眼镜——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叫魏和薰，三班的。”魏和薰说，把笔还给她。
　　“沈未晞，一班。”
　　“哦，尖子班。”魏和薰点点头，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简单的陈述，“难怪有这种气质。”
　　“什么气质？”
　　“就是……”魏和薰偏了偏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看起来安安静静，但心里可能在策划什么大计划的气质。”
　　沈未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魏和薰看见了。
　　……大概30分钟后吧
　　“下周见，小同学。”魏和薰背起帆布包，转身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未晞的目光。她又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外。
　　沈未晞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背起包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沈未晞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脑子里还回响着魏和薰读她文字的声音。(一种灵魂振动的紧绷感)
　　那沙沙的嗓音，像粗糙的纸面擦过指尖，磨平了指尖的细纹。
　　走出教学楼，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沈未晞紧了紧外套，往图书馆走去。今天下午不饿(不太想吃晚饭)，打算在图书馆待到晚自习的时间。
　　走在路上，她想起魏和薰说的话。“策划什么大计划”——其实她没什么大计划。她只是……有很多想法，装在脑袋里，偶尔会溢出来，流到笔记本上。但那些想法大多不成形，像碎掉的玻璃，每一片都反着光，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图书馆里很安静。沈未晞在文学区找了个角落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是本日本小说，讲一个女孩在便利店打工的故事。她翻了几页，觉得有点意思，就借了。
　　坐在窗边的位置，她翻开书，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摇晃，有几片终于坚持不住，打着旋儿落下来。
　　沈未晞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文学课，有个叫魏和薰的女生迟到了。她读了我写的东西，说挺好的。她的声音很特别，沙沙的，像秋天。”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
　　写完，沈未晞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专心看起书来。
　　但那一整个下午，魏和薰离开教室时回头看的那个笑容，总是不时地出现在她脑海里。那个笑容很淡，很短暂，但沈未晞记得很清楚——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样子，还有那三个小小的银耳环在光里闪的那一下。(那个气味这这辈子都忘不了一种~?的橘子香气)
　　同一时间，魏和薰正坐在三班的教室里上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黑板写满了公式。魏和薰握着笔，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画——一个简单的卡通小人，头发是卷卷的，戴着副小眼镜，表情很严肃，但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是虫子”。
　　画完，她自己看着笑了。
　　同桌凑过来看：“画什么呢？”
　　“没什么。”魏和薰用手盖住，“随便画画。”
　　同桌没再问，继续听课。魏和薰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笔袋最里面。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魏和薰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往外走。经过一班门口时，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班是重点班，教室后面贴着大大的光荣榜，上面是每次考试的前十名。魏和薰扫了一眼，看见“沈未晞”这个名字排在第三。名字旁边有张一寸照，照片上的女孩戴着细金边眼镜，头发有点乱，表情很平静，眼神有点飘，没看镜头。
　　魏和薰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积雪草”。她想起上周在公园里看见的那种小草，叶子圆圆的，贴着地面长，绿得很顽强。当时她查了，知道这种草叫积雪草，很普通，但生命力很强。
　　搜索结果出来了，除了植物介绍，还有一句诗：“积雪草，又名雷公根，踩不死，冻不坏，春天来了，还是它最先绿。”
　　魏和薰截了屏，把这句话保存在手机里。(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存下来~魏)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只是觉得……这句话，和今天在文学课上读到的那些关于罐子里虫子的句子，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走到校门口，魏和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夕阳把砖墙染成橘红色，玻璃窗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但魏和薰想，沈未晞大概还在什么地方看书吧。在图书馆，或者教室，或者任何安静的角落。她大概会待到很晚，等天黑了，才慢慢走回家。
　　想到这里，魏和薰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可能不会像以前那么闷了。
　　风吹过来，她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