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那些被刻意 ...
-
她们临时征用了病村的客栈,在腾出来的空地上支了几口大锅,药汤在锅里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姜螭带着几个过来帮忙的村民,一碗一碗地往外递药。
等她忙完回来,看见寒攸已经起了身,靠坐在床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将手掌覆在寒攸的额头上。
喝了药之后烧已经退了,体温褪去了昨夜那股灼人的热意,只在掌心下留了一层薄薄的温热。
“嗯……阿桢。”
寒攸刚睡醒,眼睛半阖着,迷迷糊糊地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嘴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
姜螭微微一顿。
然后她俯下身,在那个唇角极轻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不了,有些事拖得太久了,该去解决了。”
姜螭把外衣披在她肩上。
“要是难受,别逞强。”
“好,阿遥呢?她还没忙完?”
“她,估摸已经玩得不知所以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炸开了锅。
“山匪打进来了!”
“快跑啊!”
“大爷我们都已经说了多少回了,我们现在可是幻音阁的巡逻队,不是什么山匪。”
“我们刚刚还救了你啊。”
“哦,哦哦,好孩子。”
“快跑啊!山匪打进来了。”
文术和武风:“……”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脚步声杂乱,像是来了一大群人。
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还有点漫不经心:“那个长得美若天仙的少侠呢?去哪了?”
小娟正端着水盆路过,愣在原地。
“呃……”
“这是在做什么?”
“那个少侠在哪里?”
小娟一脸无语地往寒攸那间屋子一指:“寒少侠在里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攸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一身的匪气,歪歪斜斜地站着,脸上贴了假胡子,左眼还罩了个黑眼罩,衣裳也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倒真有几分山匪的样子。
那人两步走到床边,二话不说就把寒攸从床上捞了起来。
姜螭无语的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我要她当我的压寨夫人。”
“……别闹了,阿攸刚歇一会儿。”
寒攸被那人抱在怀里,愣了半天。
她的脸离那人的下巴很近,能看见那撮假胡子贴得歪歪扭扭的,有一边都快翘起来了。
“阿遥……你穿这一身,是要做什么啊?”
周烬遥咧嘴一笑,那撇假胡子跟着翘了翘:“当土匪啊。”
“啊?”寒攸眨了眨眼。
她是让她去求援的,不是让她去落草的。
“你怎么当上山匪头子的?”
“这……说来话长。”周烬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低头蹭了蹭寒攸的脸。
那撇假胡子扎在寒攸脸颊上,又硬又痒。
寒攸缩了缩脖子,笑着去推她的脸:“阿遥,你胡子好扎人啊。”
“是吗。”周烬遥又凑过去蹭了一下,“再扎扎。”
“痒!”寒攸躲不开,被蹭得直笑,“好痒……哈哈……”
外头那些山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姜螭一个眼刀瞪回去,齐刷刷缩了脖子,假装欣赏蓝天白云。
“阿遥,没想到你真找到董前辈了。”
寒攸此前推测岩城外的山匪就是董子丽一伙,但无十分把握。
所以她让周烬遥借着被俘的机会,先去探一探虚实。
如若不然,她和姜螭就要采取一些极端手段,而周烬遥转向幻音阁求援。
周烬遥就这么抱着她,坐在床边,把事娓娓道来。
“我不是装晕被文风武术带回寨子中了吗。”
“原本想先把她们两个绑了,然后再潜入寨子探探。”
“结果那寨子的大当家直接现身了。”
说到这,周烬遥摸了摸自己的脸。
“话说董前辈这易容,手法和我有得一拼。”
“满脸胡子,还戴个眼罩,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易容的。”
“我问她,你一个女的,怎么长那么浓的胡子?”
寒攸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说,你别管。”
“这是她们寨子的规矩,谁当了大当家就得扮成这样。”
“她还说她很稀罕我们仨,一进城就盯上了。”
“她要我做她的压寨夫人。”周烬遥低头看了寒攸一眼,“我说那可不行。”
“首先,你年纪够当我娘了。”
“其次我身和心都有所属了。”
寒攸轻咳了一声,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她说可惜,那只能把我处理了。”
“我说且慢,她一愣,慢什么?”
“我直接掏出枪,‘啪啪’几下,把文术武风干趴下了,然后和她打在一起。”
“她用的是一对鸳鸯钺,在屋子里打得可凶了,那玩意儿使得跟风火轮似的。”
“有一下差点削到我脖子。”周烬遥比划了一下。
“屋里地方太小,我施展不开,我一枪把窗户捅破,直接翻到院里。”
“没了遮挡,我的枪还能怕她?”
“几十回合下来,我越打越觉得她不对劲,一个山匪的武功路数竟然如此规矩。”
“我想着你跟我说的董前辈之事,试探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
“结果她听到一愣,这反应那还说什么了。”
“我趁着机会,把她那钺挑飞了一个,人也让我用枪杆顶在了墙上。”
“她当场就认了。”
“说实话,我都没想到她认得那么快,感觉前辈老想认亲了。”
“然后她就说,我赢了,这寨子的大当家就是我了。”
“接着就掏出这个眼罩和假胡子,让我戴上。”
姜螭挑眉:“你就戴了?”
“我心想那可不成,我可是有正经编制的,怎么能当匪?”
“结果她说,这我就有所不知了。”
“她们寨子从来做的都是正经事,什么扶老奶奶过马路、指挥车道流通,都干。”
“我当然不信。”
“我说放屁,你和那城主官匪勾结,替她收拾了不少人吧?”
“她急了,说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那是城主干的,又不是我们干的。”
“她要处理的人,能活下来的都被我们救了。”
“我们干的可都是大大的好事。”
“然后呢?”小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听得眼睛都亮了。
“然后我说行吧,正好给你们一个入编制的机会。”
“跟我干一件大事,从此翻身匪奴把歌唱。”周烬遥得意地拍了拍胸口,“然后我就掏出你给我的令牌,组了这临时巡逻队,杀回岩城。”
“我留手着呢,没真把城卫他们砍了。”
“不然幻音阁的人来了不好交代。”
“虽说有一阵子没带兵了,但我还是打得那些城卫屁滚尿流的。”
“怎么样,厉害吧。”
小娟在门口听得入神,忍不住“啪啪啪”地鼓起掌来:“精彩!厉害!”
“唉~过奖过奖。”
寒攸靠在周烬遥怀里,听着她这一路“奇遇”,又想笑又无奈:“所以你就这样当上了山匪头子,带着人来救我们了?”
“那当然。”周烬遥又想用假胡子去蹭她的脸,“我说了要当你的压寨夫人……不对,你要当我的压寨夫人。”
寒攸笑着往后躲,抬手挡住她的下巴:“谁是压寨夫人还不一定呢。”
姜螭收拾好,说道:“走吧,董前辈恐怕也在等着我们了。”
三人到城主府时,风琉正领着人在前院搜查,精神比在地牢里好了许多,指挥调度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利落。
只是脸上那些红斑还未完全消退,估摸着还得养些时日。
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纸,看见寒攸她们过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亏了各位少侠,不然这城里的百姓,不知道还要被她们蒙骗多久。”
“风少侠客气了。”寒攸还礼,“这剩下的人,最后会怎么处理?”
“若反抗,就地斩杀。若态度良好,便押送回本部处置。”
“不过也难逃死罪。”
寒攸点了点头,又与风琉聊了几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不远处一个正翘着腿喝酒的身影上。
那人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歪着头往这边瞟,手里拎着酒壶,吊儿郎当的。
“风少侠,我们还有其他事,就不多说了。”寒攸收回目光。
“嗯。”风琉又行了一礼,转身去忙了。
三人刚走过去,董子丽已经倒好了三碗酒,往桌上一推,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三位少侠,反悔了?想当我的压寨夫人了?”
姜螭直接切入正题道:“董前辈,我们有要事与您相商。”
董子丽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姜螭一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她往旁边一间空屋指了指。
“进去聊。”
三人跟着她走进屋里。
门一关上,外头的嘈杂声就被隔了大半。
“你们三个小丫头想知道什么?都找上门来了。”
姜螭上前一步道:“前辈,我们想问问沈家的事。”
董子丽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语气里带上几分严肃。
“你们调查沈家做什么?”
“这……”姜螭看了一眼寒攸,继续说,“我们正在调查前盟主的死因。”
“胡闹!”
董子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又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场合,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往外蹿的火气。
“怎么一个个人不大,净调查一些掉脑袋的事。”
话一出口,大约是觉得自己太凶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自己转了回来。
再开口时语调放缓了些:“你们不该不知道这事有多危险啊。”
“前辈不必再劝了,我们早知这其中艰险。”
“还请前辈直说为好。”
董子丽瞅了瞅她们三个。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她端起茶碗想再拖一拖,低头一看茶已经凉透了,又搁回去。
沉默在四个人中间兜兜转转,绕了好几圈,那目光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行行行,真是拗不过你们。”
“不过,话说前头,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时候我跟着江成走镖,确实押过不少沈家的镖。”
“里头的东西大多正常,没什么出奇的,就是药材耗量极大,隔不了多久就要再押送一批。”
“但我当时只当是沈家经常义诊救济他人,没往深处想。”
她顿了顿,转着桌上的茶碗。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不了。”
“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那天我们把东西搬进沈家的仓库里,天气热得厉害,所以我找了个荫凉的小角落歇脚。”
“那地方很偏,堆了些旧箱子,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
“我靠着箱子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声音非常小,断断续续的。”
“我当时心里一紧,顺着那声音往里走,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怕是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
“窥探沈家的私事,尤其还是这种藏着掖着的,绝不是明智之举。”
“我当时就打算往回走了。”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
她停下转茶碗的动作。
“突然跑出来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看着就是从那哭声传来的方向里跑出来的。”
“年纪不大,顶多七八岁,让我震惊的是她身上有明显的异族特征。”
“一个异族孩子,竟然出现在人族大家的宅院里。”
“可那孩子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
“她跑过来,懵懂地问了一句‘姐姐,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没忍住,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她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她还有好几个小伙伴,平时就住在那个院子里,从来没有出过那道门。”
“我本还想接着问点什么。”
“但沈家的人发现了我,敷衍地把我赶走了。”
“从那以后,沈家的镖换了别人接手,我再也没有进过那座宅子。”
“直到沈家出事……”
“我只知道这些。”
寒攸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线索终于拼出了一角。
原来如此。
录名司的代号,她曾以为是某种恶癖,如今才知道拥有代号的人,才是她们视为同类的存在。
那代号时时刻刻提醒着,沈家曾对她们做过什么,人族曾对她们做过什么。
为何录名司对异人族、对人族心怀恨意者多有厚待?
因为这组织本就是因复仇而立。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痕迹,终究无法被抹去。
沈怀宁血洗了主家,却洗不干净沈家犯下的罪孽,也灭不掉仇恨。
那个人,自幼被囚于沈家,接受非人的实验。
她对人族与沈家的恨,深如刻骨。
逃出来之后,用数十年光阴将这份恨意淬炼成一把刀——录名司。
看来她们离揭开主司的真面目,又近了一步。
可归虚观呢?
那件事发生在沈家覆灭三年之后。
是谁……又在这局里落了一子。
寒攸垂下眼,没有再往下推。
这些线索在她脑海里已经转了太久,她以为只要抽丝剥茧,总能找到那个绳结。
可当她攥住了最核心的那一根,却发现线的另一头不是答案,是血。
触碰到真相的感觉,并不愉快。
……她越推越觉得,这是一笔烂账。
“多谢前辈,这条线索,解了我们一个大结。”
董子丽往椅背上一靠,把腿一翘,脸上又浮起那吊儿郎当的笑。
“谢什么,不过就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她嘴角一咧,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给你们讲点有趣的。”
“不然你们大费功夫来这一趟,就听个这,太亏了。”
“好呀!”周烬遥眼睛一亮,趴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前辈你要讲什么?”
她的笑容渐渐变了味,带着点过来人的猥琐和怀念。
“我给你们讲讲江成的事,怎么样。”她挑了挑眉。
“那家伙年轻的时候,闯过多少篓子,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董子丽又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凑到姜螭跟前。
“有一回他喝多了,非要跟人家比武,结果被一个卖豆腐的拿扁担追了三条街。”
姜螭嘴角抽动了一下,假装没听见后面传来的笑声。
“还有这岩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