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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你是我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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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到处都是泥泞。
傅云简撑着伞从经阁往回走。
她浑身湿透地推开门,发现屋里是空的。
飞光不在。
这几天她常常外出,一走就是好几天。
傅云简已经习惯了回来时她咋咋呼呼的样子。
今天几天屋子这么静,还有点不适应。
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吧。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
纸包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蓼花糖。
飞光很喜欢吃这个,傅云简发现了以后,每次从山下回来都会给她带几块。
这次也不例外。
等她回来,就能吃上了。
“哐哐哐!”
一道非常激烈的砸门声。
给看书的她吓了一跳。
“谁?”
没有人应声。
她心里一紧,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飞光。
她整个人被雨水淋透了,雨水从发辫上淌下来,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飞光?!”
“你怎么不打个伞?全身都淋透了,快进来。”
她把飞光拉进门,转身就去拿干布。
飞光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任她擦,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她太安静了,浑身散发出的气压低得让她胸口发闷。
“……飞光?”
“你怎么了?”
“是……遇到什么了吗?”
飞光垂着眼,攥紧了腿侧的布料。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抬头。
傅云简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撞上了墙。
飞光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拔出了弯刀,刀尖一挑,傅云简肩头一凉。
“嘶——!”
“飞光!你做什么?!”
飞光的弯刀抵上了她的脖颈,刀刃贴着皮肤。
“傅云简。”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
“问心阵怎么进去。”
傅云简捂着肩膀靠在墙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腻。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
她看着飞光,那双平时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此时变得凶狠无比。
“飞光……”
“你为什么……忽然……”
“别说废话,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刀刃往里逼了一分,傅云简的脖颈上多了一条浅浅的血线。
疼是疼的,可比起疼,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明明前段时间还和她嬉闹的人,如今竟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是她看错她了吗?
还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飞光,你接近我,就真的只是为了问心阵吗?
你一直告诉我你要进问心阵。
你提醒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自己?
“飞……”
“说!”
飞光握着刀的手一颤,那道血线又深了一丝。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进进出出从来就没遇到过什么。”
“你——你不要激动。”
“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说,行吗?”
她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覆在了飞光握刀的那只手上。
飞光的手在抖。
那张凶狠的面具从边缘开始碎裂剥落。
傅云简把那个纸包慢慢举到两个人中间。
“今天……我带了你爱吃的蓼花糖。”
“你说你吃了糖就什么都不愁了。”
“你……你吃一块好不好?”
飞光盯着那几块糖,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还是打掉了纸包。
糖块滚落在地上,滚进了角落的暗处。
“啧,废物。”
“白费我跟你周旋这么久,原来真是个傻子。”
她狠狠推开傅云简,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傅云简靠在墙上,望着那道背影。
飞光。
你到底怎么了。
偏房内,浓重的草药味在屋子里散开。
傅云简坐在木榻边缘,半褪下上衣,露出左侧肩头,伤口还往外渗着血珠。
清正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重重搁在旁边的木架上。
木盆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傅云简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清正沉着脸,手里捏着一块药棉,按在傅云简的伤口上。
“嘶——!”
傅云简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躲。
清正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极大。
“躲什么躲!”
“刀扫来的时候不知道躲,现下上点药倒是知道疼了?”
“平日里让你练练拳脚,你偏不听!”
“日日只知道捧着书卷子看,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全读进了泥沟里!”
“这世道险恶,你当真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感化那些人?”
“她……不是恶徒。”
“还敢顶嘴!”
清明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一边轻轻拍着,一边训着傅云简。
“异族探子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你毫无防人之心。”
“那些沙族人,从小茹毛饮血。”
“岂是你书里写的那些君子?”
清正动作麻利地将伤口缠好。
“记住了!”
“往后少看些杂书,多长些心眼!”
傅云简闭上眼。
她又何尝不知道师姐们所说的理。
但那晚月光下的舞,还有她送我的刀。
全都是假的吗?
飞光。
你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房门外,清妙双手抱臂,看向身旁的清薇。
清薇靠着廊柱。
“大师姐。”
“那沙族探子的事,咱们就真不管了?”
“她在山下盘桓这么久,摆明了是想闯阵。”
“不必管。”
“为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的选择,我们无法决定,也无权干涉。”
清妙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木门。
“可是云简她……”
“她好像把那探子当真朋友了。”
清薇摇了摇头。
“即便云简现在追过去,结果也是一样的。”
“那探子死心眼啊?铁了心要闯阵。”
“她必须闯。”
“因为我们是人族,她们是沙族。”
清妙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边境上的战事有多惨烈,也明白清薇话里的分量。
一厢情愿的善意,在两族的仇恨面前,确实太过脆弱。
走廊里安静下来。
清薇抖了抖袖口。
“你们什么时候带队出发?”
清妙撇了撇嘴,收起那副散漫的模样。
“很快了。”
“等师弟从归虚观回来就走。”
清薇点了点头。
“路上当心。”
清妙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看着清薇。
“大师姐,你真要继承问心剑?”
“你这身本事,真就甘心埋没在这山林里?”
清薇望着远处的山,山巅的云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被遮了大半日的峰顶。
师祖年事已高,师尊也去世多月,上辈之中,走的走,残的残,凋零至此,已无人能再执剑。
云心观已青黄不接。
“总有人要接的。”
“问心剑阵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停下。”
“若停下了,先辈的心血便白费了,往后的人也再无庇护可依。”
“世间繁华,看过便罢。”
“守住这方寸之地,护得一方太平,便是云心剑修的道。”
清妙垂下眼,不再多言。
她抬手在清薇肩上拍了一下。
“保重。”
那一夜,傅云简睡得很不安稳。
她迷迷糊糊的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
一下,又一下。
像是金石的摩擦声。
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是问心阵的方向!
她翻身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胡乱披上外衣便往外走。
傅云简顺着声音一路往前,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跑。
等她绕过一处回廊,前方石阶尽头立着一道身影。
清薇站在那里。
她像是早就在等她。
问心阵的动静还在远处响着,一声一声,催得人胸口发紧。
清薇看着她。
“回去。”
傅云简喘着气,脸色发白。
“阿薇,让开。”
清薇没有动。
山顶又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坍塌了。
傅云简的肩膀跟着一颤。
“师姐,你让我过去。”
“我得去救她。”
“她会死的。”
“云简,你若今夜过去,这一生都放不下了。”
傅云简眼眶一下红了。
“我本来就放不下。”
她说完,直接从清薇身侧冲了过去。
清薇伸手拦了一次,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傅云简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喘息。
问心阵的嗡鸣声越来越近,震得她胸腔发麻。
等她终于赶到时,那片地方已经安静了。
阵停了。
四下只剩风声。
傅云简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抹了把汗。
模模糊糊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
是飞光!
她闯过问心阵了!
我就知道的,她可以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一些。
她闯过问心阵了……
吗?
飞光身上全是伤。
衣服被剑气割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被剑阵穿透后留下的血洞。
血已经把身下的地面染红了。
她右脸被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肉翻着,一只眼已经毁了,另一只也被血糊住大半。
她靠在碎石边,气息微弱,嘴里每喘一口气,胸口就跟着往外渗血。
傅云简整个人僵住了。
半天说不出话来。
“……飞……光?”
她强迫自己迈出脚步,但腿软了厉害。
走了两步,从慢到快,最后扑到飞光面前。
“飞光!”
一直在旁边查看飞光伤势的清正抬起头,看了傅云简一眼,叹了口气。
她取出一根银针,稳稳地刺入飞光颈侧的一处穴位。
她已经回天乏术了,但至少能让她多说出几句话。
傅云简握住飞光的手。
很凉。
凉得她心口发颤。
飞光的睫毛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那只眼睛才慢慢睁开。
她的视线散了很久,才一点点聚到傅云简脸上。
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书呆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傅云简眼泪一下就掉了。
她拼命攥紧飞光的手,嘴唇发抖,声音也在抖。
“你别说话。”
“我带你去找师祖,她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飞光轻轻摇头。
“不用了。”
“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傅云简怔住,眼泪掉得更凶。
飞光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慢慢溢出来。
“但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傅云简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飞光看着她,目光先落到她肩头。
“你的肩膀……还疼吗。”
“对不起。”
“那天……是我伤了你。”
傅云简摇头,不停摇头。
“不疼。”
“早就不疼了。”
“你别说这个。”
飞光看着她,喉间滚了一下。
“书呆子。”
“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进问心阵。”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是好人。”
“我提醒过你那么多次。”
“你怎么就不听呢。”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
眼角也有泪滑下来,混进了脸上的血里。
“你怎么……还是对我那么好。”
“你是不是傻。”
傅云简喉咙里堵得厉害,只能拼命摇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飞光脸上。
飞光望着她,缓了很久,才又开口。
“我想停下来了。”
“真的想停下来了。”
她望着天。
“阿娜死在战乱里。”
“我的部落……也没了。”
“我十三岁那年,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恨。”
“我恨了这么多年,也杀了很多人。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活着的理由。”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很久。
傅云简抬起另一只手,去擦她唇边不断漫出来的血。
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飞光看着她的手,眼底那点光轻轻晃了一下。
“可是来到这里以后,不一样了。”
“这里太美了。跟我阿娜说的一模一样。”
“我在这里老是想起她,想起小时候她给我讲故事的样子。”
“她就坐在篝火旁边,把我搂在怀里,指着东边说‘那里有很高很高的山,山上有很绿很绿的树,等你长大了阿娜带你去’。”
她扯了扯嘴角。
“我爱上了这里。”
“爱上了仇敌的家乡。”
“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傅云简哭得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飞光的目光慢慢移到她脸上。
很久都没挪开。
“还爱上了这里的人。”
傅云简整个人一颤。
飞光看着她,眼里全是泪。
“我回不去了。”
“可我也没办法背叛我的族人。”
“我往哪边走,都是错。”
“这个局,我挣不开了。”
她又喘了很久,手上的力气已经越来越轻。
“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停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握了一下傅云简的手。
“进入问心阵,是我的任务。”
“死在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
傅云简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飞光的额头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飞光……”
“飞光……”
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像是这样就能把人留住。
飞光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
“别哭。”
“书呆子,你抬头看。”
傅云简流着泪抬起头。
天已经泛白了。
东边的晨光慢慢亮起来,西边天幕上还挂着一轮快要隐去的残月,颜色很淡。
飞光望着那轮月亮,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点可惜。”
“今天……不是月圆。”
她停了一会儿,喃喃地问。
“残缺的月亮……能照亮回家的路吗。”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唇角却还是弯起来一点点。
那是傅云简第一次在溪边见到她时,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要回家了。”
她最后看了傅云简一眼。
那眼睛里,光已经不多了,但剩下的那一点点,全部给了面前这个人。
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沙族话。
那只被傅云简紧紧握住的手,慢慢松开。
指尖从她掌心滑了下去。
傅云简下意识去抓。
抓了一次,又抓一次。
还是没抓住。
她愣了很久,忽然把飞光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再用力一点,怀里的人就会重新暖过来。
可没有。
她把嘴唇贴在飞光的眉心上,很久都没有动。
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山风带着晨意吹过,吹得她散落的头发飞起来,吹得飞光发辫上的彩石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沙族舞蹈时衣饰碰撞的声响。
很多年后,傅云简学会了沙族语。
到那时,她才终于知道,飞光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沙族女子对心上人最郑重的一句情话——
“你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美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