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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这世上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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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榆村坐落在落雁山脚。
村里差不多百来户人家,大半是老人。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老村长孙伯披着旧棉袄,站在村口望了好几天。
村子申请上去的事有了回应,算着日子,道长们这几天就该到了。
没多久,一行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人沿着山路行了过来,差不多六个,为首那位穿天青色道袍,正是清露。
后面跟着她的师弟师妹,其中一人手里摇着把折扇,步子最散漫的,是陆云章。
孙伯赶紧迎上来:“道长,这大老远赶过来,一路辛苦了吧?先进屋歇会儿,喝口热水。”
清露摆摆手:“村长客气了,还是先看看正事要紧。今年天寒得早,好几个地方都报了难处,我们得抓紧。”
陆云章跟在后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看看!
什么叫觉悟!
这就叫觉悟!
不贪图享乐,不摆高人架子,一心只有黎民百姓。
这天下要是没有清露师姐,得多黯淡无光啊。
云心观的弟子年年下山游历帮百姓,每个人手里都有本事,从来不嫌麻烦。
这地界的诸多难事,只要上报上去,没多久就会有人过来解决。
百姓们对这些道长很是敬重,云心观弟子也从来不恃才傲物,态度端得很正。
尤其是清露。
头三天,清露带着人把村子走了个遍,很快就分配好了活计。
她带着师妹挨家挨户给老人把脉。
村里人年纪大了,十个里有八个有风湿,三个有咳喘。
还有人生了小病,清露连续几天把药煮好送上门,没多久就见了效。
药是道观自己采自己炮制的,不收钱。
清露只让孙伯把药渣收了,给地里沤肥。
陆云章被分去修粮仓。
粮仓是几十年前建的,木头朽了大半。
上次来的时候还撑得住,今年雪厚,仓顶的茅草已经陷下一个坑,再不修,这一冬的雪水渗下去,来年开春全村的口粮都要发霉。
陆云章站在粮仓前,仰头看了看,啧了一声。
“这要是再拖两天,顶都得塌。”
她把折扇往腰后一别,袖子一挽就上了房。
一边干活一边嘴里还不消停。
“诶,把那根递上来,对对对,就那根。”
“云章师姐,平时也没看你这么积极啊。”
“之前托你画个符,你都要拖延个好几天。”
“怎么今天抢着干。”
旁边的师妹怼了怼他:“那还有什么,肯定是因为大师姐在啊。”
“云章师姐可是大师姐后援会会长呢。”
“诶诶诶,干活呢,别揭老底。”
连干了几天,粮仓修得比新的还结实。
另一边,师妹在晒谷场清点了全村的种子。
一袋一袋分门别类地装好,每袋种子上都用朱砂画了避寒小阵法。
这阵法能让种子在存储期间不受寒潮侵扰,来年下地时发芽的劲头能足上好几分。
孙伯很是感激,逢人便说云心观的好。
但清露心里清楚,村子最要紧的事还没解决。
那口井,不出水了。
冬榆村就这一口井,百年前打的,足够一村人吃用。
可今年入冬之后,水位一天比一天低,这几天彻底见了底,连一桶水都凑不满。
吃水全靠化雪,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清露打了桶井底的泥水上来。
泥沙沉下去,她尝了一口上面那层水。
“水脉没断。”
“水源还在,只是出不来,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云章一看心里又是一阵赞叹。
她自告奋勇,拿了一根长竹竿绑上铁钩伸下去,想看看是不是淤泥堵住了泉眼。
竹竿搅了半天提上来,发现钩上挂着的是碎石和沙子,还有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她捻了捻那层粉末,在指尖搓开。
“是石粉。”
清露凑过来看了看:“嗯……那就知道了。”
“落雁山那片岩层是千层岩,一层硬一层软。”
“软的那层经年累月被地下水浸泡,慢慢就酥了,变成粉末被水流冲走。”
“平时量小,没什么影响,但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石粉量突然大了,直接把泉眼堵死了。”
孙伯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那……那可怎么办?能掏干净不?”
陆云章想了想:“可以把井底的石粉和淤泥掏干净,再搭个滤水阵。”
清露否定了这个方案:“不行,阵盘会磨损,没几个月又成这样。”
“治标不治本。”
“看来只能重新打一口井。必须绕开这口老井,在石粉冲不到的地方重新选址。”
陆云章蹲回井沿上,折扇抵着下巴转了两圈。
“打新井倒是个办法,但大师姐,现在是冬天。”
“嗯。”
“地冻三尺。”
“嗯。”
“普通人力挖不动。我们几个人的真气要是全用来凿冻土,都得耗上好久,期间连自保的力气都未必剩下。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
“我知道。”清露打断她,眉心拧成一团。
这确实是个难题。
等到开春化冻再打,村里这几十号老人靠化雪撑不了那么久。
可眼下冰天雪地,硬打一口井的代价太大。
“算了,我还是先下去,先把泉眼附近的石粉清一轮。”
“不用阵盘,我直接用真气在井壁刻一圈导流纹,把石粉往侧面引开。”
“撑不了太久,但至少能让这口井再出一段时间的水。”
陆云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法子费力不讨好,下井的人要在冰水里泡着干活,对身体损耗极大。
“大师姐,你身子受的住?”
“受得住受不住的,总不能看着一村老人没水喝。”
陆云章脸色一沉。
“我陪你。”
其他师弟师妹也应和:“还有我们。”
“大师姐,我们一人半时辰,这样每个人都能少受点罪。”
清露看了一眼陆云章,她刚通过云心观考核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师妹有些奇怪。
身手底子太好了,但人聪明嘴甜,干活也利索,很快就跟观里上上下下混熟了。
每次和她出任务,都是她得力的下手。
她又看向其他懂事的师弟师妹。
这何愁云心观未来呢。
“好,今晚我把纹画好,明天正午我们动手。”
“到时候若有不适一定要说。”
其他五人点点头。
“得嘞。”
陆云章拍拍手,拉着人朝住处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姐。”
“嗯?”
“晚饭孙伯说炖了只老母鸡,你别客气,多喝两碗汤。你最近也累得够呛。”
清露微微一怔。
等她回过神来,陆云章已经摇着扇子走远了。
“这丫头……”清露摇摇头,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第二天正午,几个人轮番下井。
冰水刺骨,她们在井底泡了好久,把石粉一层层刮出来,又用真气在井壁上一刀一刀地刻导流纹。
上来的时候每个人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架。
但水出来了。
泉眼被清通的那一刻,清澈的井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很快就漫过了桶底。
孙伯拎着第一桶新打上来的井水,喊道。
“出水了!出水了!”
“道长,辛苦你们了。”
“无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清露状况比她们好一些,早就换了新衣服,在旁边照顾她的师弟师妹。
陆云章裹着清露塞给她的厚毯子,贴着生热符,蹲在墙根底下灌热姜汤,冻得鼻子通红。
“这只是权宜之计,导流纹能撑几天,还是得打新井。”
“嗯……再想办法吧。”
“先把身子暖过来。”
“师姐,这碗给你。”清露接过旁边师妹递来的热汤,又帮她拢了拢被子,“好,谢谢。”
六个人,五个人披着被子蹲在墙角的样子,诡异又好笑。
清露靠着墙边盘算着该怎么安排。
就在这时候,官道上远远走来几道身影。
周烬遥走在最前面,一眼就认出了村子里的清露,隔着老远就扬手招呼。
“清露道长!”
清露回过神,看见是她们,也还了一礼。
周烬遥几步走到近前,见清露脸上挂着愁容,看起来脸色还有点白:“道长这是碰上什么难事了?”
清露便把打井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要是打一口新井。
眼下人手不够,材料也缺,正发愁。
寒攸四人走到近前,听完了前后经过。
“正好我们也在找落脚的地方歇一歇。”
“顺便帮道长把这口井的事解决了。”
周烬遥一拍手:“对!我们人多,干活不在话下!”
清露有些意外,看了看寒攸几人的状态。
她们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尤其是寒攸,脸色还是苍白得厉害。
“你们自己也带着伤……”
周烬遥摆了摆手:“歇着也是歇着,闲不住。”
“打井的事包在我们身上,道长您就安排活就行。”
寒攸想了想:“冬天打井确实费力,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看了看水井,微微沉吟,转头看向玄挽戈。
“阿羽。”
“我记得器宗内部。”
“曾设计过一种破土的器具。”
“专门用来开凿坚硬矿脉。”
“名叫穿山骨。”
玄挽戈正靠着土墙发呆。
听到这话直起身子。
“嗯……”
“好像确实有这东西!”
“哦!”
她几步走到众人中间,随手捡起一截枯枝。
直接在雪地上勾画起来。
“这穿山骨的构造精妙得很。”
“从最前端的掘进,到中段的支护,再到后方的提土。”
“全部利用齿轮和杠杆进行联动。”
枯枝在雪地上用力点了点。
划出几个清晰的圆圈。
“最核心的部分在这里。”
“是一个双层螺旋钻头。”
“外圈负责破开最坚硬的冻土层,内圈同步运作进行扩孔。”
“光挖不行,冻土容易塌陷。”
“所以钻头后方必须紧跟着一节一节的铸铁套管。”
“边往下钻,边往外撑。”
“只要套管撑住了,井壁就绝不会塌。”
清露盯着雪地上的草图。
眼中满是震惊。
云心观精通甚多,但却未接触过这等机巧之术。
旁边几个云心观弟子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烬遥凑上前,眼睛发亮。
“这铁疙瘩真能旋进冻土里?”
“几天能把井打好?”
玄挽戈扬起下巴。
“这套机括原本是开矿用的巨物。”
“我把尺寸缩减一番,用来打这口水井刚刚好。”
“冬天冻土硬如铁板。”
“普通铁镐刨上去只能留个白印。”
“但螺旋钻头是硬生生旋进土里的。”
“力气全都用在刀刃上。”
“只要材料凑齐,我把它铸造出来。”
“不出三天,新井就能打通出水。”
清露深吸一口气。
困扰冬榆村多日的死局,竟在这几人三言两语间被解开了。
她后退半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倒是贫道未曾设想到的办法。”
“那就多谢各位少侠仗义出手了。”
寒攸摇摇头。
“道长客气,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陆云章不敢出声,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热汤。
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寒攸视线随意地扫过几位道长。
忽然在陆云章身上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番。
陆云章被这道视线盯得后背一紧。
寒攸蹲下面对着她。
“这位道长。”
“怎么感觉有些面熟。”
陆云章放下碗,露出了一个笑。
“面熟?”
“那可太正常了。”
“我这人天生一张大众脸,扔进人堆里连我师尊都挑不出来。”
“客官您在哪见过都不稀奇。”
“云心观,陆云章。”
“叫我云章就行。”
寒攸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两息,收回视线。
“那倒是有些冒昧了,云章道长。”
说罢转身,带着周烬遥几人朝着村长安排的落脚院子走去。
没走几步。
寒攸偏过头,大有深意地瞥了陆云章一眼。
只这一眼。
陆云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这人。
眼睛能不能不要那么毒啊。
入夜。
风裹着雪粒砸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云章干完了一天的活,裹着厚实的棉袍往回走。
路过村头那个临时搭建的问诊棚子。
清露在那写着药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陆云章在棚子外头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清露写字的样子。
师姐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云心观教她们的第一课就是——持身守正。
她当时觉得这四个字假得很。
可在云心观待久了,她发现这里的人是真的信这四个字。
她们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人活着就应该正正当当的。
陆云章曾经觉得这帮人傻得可以。
但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把烤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在清露写方子的桌角上。
清露抬头,看了看红薯,又看了看她。
“赵奶奶给的。”陆云章举着自己手里的小半块,已经咬了一口,“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清露看着那半块冒着热气的红薯,拿起来咬了一口。
很甜。
“谢了。”
“客气什么。”
陆云章啃完红薯,拍拍手,又晃走了。
顺着土路往前走。
走到村子另一头。
那里寒攸一行人落脚的地方。
此刻院子里灯火通明。
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响,还有重物砸在地上的动静。
陆云章停在院墙外。
侧耳听了听。
周烬遥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阿羽,这块铁板是不是厚了点!”
玄挽戈道:“诶呀!套管必须厚,不然全得被冻土挤瘪了。”
苏木莳也在一旁帮忙。
“阿遥姐,你小心点。”
“哦,好。”
陆云章靠在泥墙上。
听着里面的动静。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哦。
这还有一帮傻子。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傻子。
但……她们比自己强多了。
至少。
她们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