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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哦?周小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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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过去。
门里时而死寂,时而传出些瘆人的响动。
周烬遥把练武场搬进院子,除了军务,焚夜枪的挥动声,兵书的翻页声,是她对抗焦躁的唯一法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她。
寒昭和寒霁也是,军务一完就来这儿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是要烧穿木头,看清里面那场无声的生死搏杀。
霜气浓重的一天。
“咔哒”一声,门栓响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扶着门框,抖得厉害,是慕容芷的手。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现在满是新旧伤痕和药渍。
然后,她整个人踉跄着撞进晨光里。
门外三个人,呼吸都停了。
慕容芷的样子让人心头一颤。
她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一头青丝里,几缕白发扎眼地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人瘦得脱了形,站都站不稳,全凭一口气撑着。
她抬起头,目光涣散,想看清妻子和女儿,嘴唇动了动,却只漏出一声气音,跟着身子一软,往前栽倒!
“芷儿!”寒霁脸色骤变,赶在人落地前一把接进怀里,慕容芷已经昏死过去。
“阿娘!”寒昭喊出声。
周烬遥已经冲进静室。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药味血腥味还有焦糊味混在一起。
她目光急切地往里头软榻上看。
寒攸就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露出的脸白得透明,只有鼻间一丝游息证明人还活着。
最让周烬遥揪心的是,寒攸枕边散开的黑发里,也掺了好多刺目的银白。
寒霁抱着昏迷的妻子快步进了备好的暖阁。
寒昭忍着泪,接手照顾妹妹,等寒攸情况稳定些,又红着眼去看母亲。
接下来几天,芷园是另一种沉重的忙碌。
慕容芷昏睡不醒,寒霁日夜守着,眼里血丝密布,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慕容芷就算睡着,眉头也时常皱着,嘴里模糊地念叨:“攸儿……撑住……错了……记下……”
这几个词,听得寒霁心口像被刀剜。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哄着。
三天后,慕容芷才醒过来,眼里还是疲惫和恍惚。
“好几次……好几次攸儿都……”
“血气逆行,经脉乱跳,像要炸开……心跳停了……脸白得……跟雪似的……”
她闭上眼,眼泪滚下来,身子因为回忆抖得不成样子:“那古方有漏误……”
“最疼那次……我引错药力,冲了她的心脉……她当时就喷出一大口血,溅了我一身……我当时以为自己……亲手……”
寒霁紧紧攥住她的手。
寒昭把母亲搂进怀里,眼眶通红。
“可攸儿她……她咳着血,气都喘不匀了,还……还抬手,想给我擦眼泪……”
“她说……‘阿娘,不哭……我没事了……看来书上这里……是错的……我们记下来……’”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慕容芷压抑的哭声。
“她怎么……怎么能那么懂事……那么让人心疼啊……”
慕容芷泣不成声,脸埋进寒霁怀中。
几个月的恐惧和压力,还有那点希望成真后的五味杂陈,一下子全涌了出来:“痛得浑身发抖,指甲抠破了手心,咬烂了嘴唇,都没喊过一声……还总想着别人……我的攸儿……”
寒昭别过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寒霁仰起头,喉结滚动得厉害,硬生生把眼里的热气逼回去。
她把慕容芷拥进怀里,轻轻给她顺着气:“阿芷,你已经做到头了,没人比你更好。”
“是攸儿命不该绝,也是你们娘俩心连心,才闯过这关。”
“你看,攸儿还活着,那些错处……你们不都记下了?”
“以后能救更多人。”
“别再怪自己,你先好起来,攸儿还等着你。”
在她的安抚下,慕容芷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些。
只是望着女儿房间的方向,眼里的泪光一直没散。
寒攸的房间里,则是另一种寂静的等待。
她一直昏迷着,像睡沉了。
慕容芷开的方子极温和,固本培元,慢慢唤醒生机。
周烬遥接过了大部分近身照顾的活。
喂药,擦身,按摩肢体,动作轻柔又熟练。
她常常坐在床边,看寒攸昏睡中还紧皱的眉头,看她鬓角刺眼的新白发,看那张睡着了也像背负着巨大痛苦和执念的苍白面孔。
心里那个念头,要追随她守护她,越来越坚定。
寒昭和寒霁也轮流过来。
她们都清楚,最险的关是过了,可寒攸能不能醒,醒了能恢复多少,谁也说不准。
一个寻常午后,阳光透过窗纱,软软地洒在寒攸沉睡的床上。
周烬遥正小心给她擦拭手指,忽然感觉掌心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抬眼看去。
床上的人,睫毛抖得厉害。
那双眼睛费力地撑开一条缝,眼里先是一片空茫,很快就只剩下急切。
“阿……娘?”
声音含糊,却一声接一声,像迷路的小兽,叫着唯一的依靠。
“阿娘……阿娘……”
寒攸似乎还陷在剧痛的梦里,剩下的意识全都在找那个拼了命把她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人。
这是她醒来后,剥掉所有坚强,最原始的依赖。
周烬遥心里一酸,赶紧放轻声音:“阿攸,醒了?慕容姨就在隔壁,她很好,你……”
话没说完,寒攸的目光已经吃力地转过来,扫过围拢的寒霁和寒昭,最后定在匆匆赶来的慕容芷身上。
看到母亲那刺目的白发,寒攸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所有的迷茫和急切,一瞬间全变成了翻涌的歉疚。
她想撑起身子,却没有力气。
周烬遥见状,小心地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臂上。
寒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芷。
借着周烬遥的力气,很慢很固执地,朝床边的母亲倾过去。
慕容芷早已泪流满面,连忙迎上前。
寒攸伸出手,抖着,却异常轻柔地抚上母亲的脸颊。
指尖碰到那新生的白发,轻轻一颤。
然后,她把脸轻轻贴上去,跟母亲的脸颊相偎,像小孩子一样。
她伸出双臂,虚虚环住慕容芷的脖子,把头埋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阿娘……”
“对……对不起……让您……受苦了……您的头发……”
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涌出来,湿了慕容芷的衣襟。
慕容芷紧紧抱住女儿虚弱颤抖的身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后背:“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阿娘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
自那之后,寒攸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
能自己处理些简单的换药,偶尔也能在搀扶下走几步。
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对慕容芷那种孩子般的依恋。
白天总黏在母亲身边听她讲药草的事,晚上更是常抱着枕头,眼巴巴地望着慕容芷,直到母亲心软,陪她一起歇下。
芷园的大堂里,经常上演温情的争宠戏码。
慕容芷被寒攸独占多日,寒霁嘴上不说,夜里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难免觉得空落落的,看妻子的眼神都带着点幽怨。
连早已独立的寒昭,瞧着妹妹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独占母亲的温柔,心里也生出些久违的羡慕,偶尔也凑过来逗趣,加入这场争夺母亲注意力的玩笑里。
周烬遥常常坐在旁边,端着杯清茶,看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笼罩寒府好几个月的阴霾正在散去,那种家的暖意又回来了,她打心底里高兴。
“小攸,”寒昭忽然眼珠一转,一脸促狭,伸手一指旁边安静喝茶的周烬遥,“你看小遥多稳重,身上又暖和,让她陪你睡呗?总霸着阿娘,母亲都要变成望妻石了。”
“噗……咳咳咳!!”周烬遥毫无防备,一口茶全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堂里瞬间一静。
寒霁跟慕容芷对视一眼,目光在女儿和周烬遥之间打了个转,眼里带着点了然。
周烬遥这大半年来怎么照顾寒攸的,她们都看在眼里,两个年轻人之间越发亲近的氛围,自然也瞒不过她们。
寒攸看了一眼耳根通红的周烬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面上却顺着姐姐的话,故意拖长调子,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
“哦?周小将军确实……照顾人很用心。”
“我这身上下,里里外外,该看的不该看的,某位小将军好像……都看差不多了?”
“怎么,现在想撇清关系,不负责了?”
“我……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周烬遥好不容易顺过气,听到这话脸更红了,简直要冒烟,手忙脚乱地摆着,“那、那是换药!是疗伤!再、再说了阿昭姐你……你们怎么能合伙欺负我一个外人!”
她又羞又急,最后几乎是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堂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连寒霁严肃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等笑声渐渐停下,寒霁看向小女儿:“攸儿,你跟遥儿那孩子……要是你们有意,母亲和你阿娘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周府……”
“母亲。”寒攸轻声打断。
“阿遥她……赤诚勇毅,心地光明,是很好很好的人。”
“正因她如此之好……”
她顿了片刻,长睫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的未来注定坎坷,与录名司的纠葛,秘盒的秘密,还有那未报的血仇……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的泥潭,招来腥风血雨。
她可以想办法跟寒家切割,独自承担,可要是将周烬遥这样纯粹的人牵扯进来……以那丫头的性子,肯定什么都不顾地扑上来,到时候想甩开她,难如登天,反倒可能害了她。
这破身子,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又能撑多久?
前路晦暗未明,仇敌环伺,自己就像一艘注定要沉入深渊的破船,何必再系上一艘本该驶向光明彼岸的新帆?
万般念头,最后只化成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眼下我伤病未愈,前途未卜,说这些……还太早。以后再说吧。”
寒家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
她们知道,寒攸又把心门关上了,把那些可能的美好和温暖,还有她自己的脆弱和期盼,一起锁进了那片冰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