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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这份悄然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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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苍……阿苍……”
有个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一直在叫。
谁啊?
谁在叫我?
阿苍……?
眼皮沉得很,怎么也睁不开。
只有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阿苍。”
苍猛地睁开眼睛。
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茫然地盯着上方简陋的床帐,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会,她才侧过头。
桢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湿布,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做噩梦了?一惊一乍的。”
苍撑着坐起身,四下看了看。
熟悉的多人房间,几张通铺,简单的桌椅,墙上还贴着不知道谁画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这……是哪里?”她甩了甩头,想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感觉甩出去。
桢更疑惑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睡糊涂了?这是我们据点啊,我们的房间。你怎么了?”
触感温热,正常。
苍眨眨眼,混乱的思绪慢慢归位。
哦,对……昨晚。
昨晚她们小队又漂亮地完成了个棘手的清剿任务,大伙儿高兴,偷偷弄了点酒。
她记得自己和羽喝得最多,最后是被桢跟瑛半拖半抬回来的……
记忆回笼,那场跟真的一样的噩梦,还有梦里那种绝望的虚弱和痛楚,也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只留下一点点的后怕。
“没什么,”苍揉了揉发闷的额角,长出一口气,脸上又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就是做了个特吓人的梦。梦见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受了老重的伤,躺在床上动不了,喘气都费劲,差点给我憋死。”
“阿桢,你是不知道,梦里给我急的……”
她絮絮叨叨跟桢说着那荒唐的梦,语气夸张,就像分享个有趣的谈资,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简单洗漱完,两人去领午饭。
刚出门没多远,就看见羽揉着太阳穴,一脸宿醉的样子,还有瑛叉着腰,没好气地数落她。
“让你少喝点!回头头疼耽误事,看教头不扒了你的皮!”瑛的手指都快戳到羽脑门上了。
羽含含糊糊应着,一抬头看见苍,跟见了救星似的躲过来:“阿苍!救命!瑛念叨我一早上了!”
苍嘿嘿一笑,顺手领了自己的那份糙饭,自然地凑过去坐下。
“哎,阿羽,前天我那招,看见没?帅不帅?!”苍扒了一大口饭,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羽,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
“就那个使大刀的山匪头子,带着七八个小弟嗷嗷冲过来的时候,我左手这么一荡……”她空着的左手比划了个利落的弧线。
“把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刀全震开!右手就跟点豆子似的,唰唰唰,专找穴位,那几个小弟当场就定那了!”
她越说越来劲,饭都忘了往嘴里送:“那大当家不服啊,大刀抡得跟风车似的,我就跟他叮叮当当过了十几招,瞅准个空档,脚下一绊,手里剑这么一撩!嘿!他那宝贝刀就飞了!再下一秒……”
她拿筷子比了个利落的抹脖子动作,眉毛一扬:“再下一秒,剑锋回旋……人头落地。干脆利落,片叶不沾身!咋样?有没有点传说里剑客的风采?”
她看着羽,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同伴夸。
羽忍着头痛,很给面子地捧场:“是是是,咱们苍大侠最厉害,一个人就能杀穿整个匪窝,威风八面。不过大侠,”
她话锋一转,带了点无奈。
“下次您老人家杀得兴起的时候,也瞅瞅背后成么?要不是我眼神好,一箭射偏那个想偷袭的喽啰,你估摸着又得躺两天,喝瑛熬的苦药汤。”
苍噎了一下,讪讪地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打顺手了,一时没收住嘛。”
说完赶紧低头扒饭,掩饰窘态,“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呢嘛!”
瑛和桢交换了个眼神,齐齐叹了口气。
没辙,自家老大就这性子。
可又能怎么办呢?
谁让她是大家心里服气的那个“苍大侠”呢。
吃饭的功夫,不断有人经过,熟络地跟苍打招呼。
“老大,早啊!”
“老大,昨天多谢了啊!”
“老大,下午有空不?指点我两招呗?”
苍总能第一时间抬头,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名字,笑着点头,或者调侃两句,气氛轻松又热络。
她就像这阴森压抑的据点里,一颗自己会发光的小太阳,不知不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悄悄照亮了许多人灰暗的日子。
桢默默吃着饭,目光却总落在苍的侧脸上。
今天的苍,随意拿根发带束着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穿了件半旧的白金色圆领袍,袖口都磨毛了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有一次行侠仗义缴获的,一直很喜欢。
简单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衬得那张还带点少年气的脸愈发俊秀明亮,眉眼间有股洒脱不羁的生气。
尤其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里头像盛满了碎星星。
就是这么个人,利落的身手,爽朗的性子,再加上那种照顾人的本事,让据点里不少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偷偷红了脸,目光总忍不住追着她跑。
桢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苍的场景。
那是录名司残酷的选拔场上,许多战乱里挣扎求生的孩子被搜罗过来,苍就是其中一个。
后来她零零碎碎提过,从有记忆起,被一个婆婆收养过,但婆婆后来死于非命,她就开始了流浪。
为了口吃的,她跟野狗抢过食,跟比她还大的乞丐打过架,最常待的地方是一片有狼的山林。
“一开始也打不过,老被挠得一身伤,”她曾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往手上的新伤口抹药,一边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后来打着打着就有经验了,那林子里的狼见了我都得绕道走,估计私下都叫我‘狼老大’!”
她说得轻松,甚至有点小得意。
旁听的桢和羽却只觉得心惊。
那得是怎样的求生意志,才能让一个瘦小的孩子,磨炼出野兽般顽强的生命力。
她用最野蛮的方式,在生死边缘学会了一套怪物似的格斗术和生存法则。
但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在通过选拔进入据点后,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她会把训练后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不由分说地分给更瘦弱的孩子。
她总能敏锐察觉到谁的恐惧和无助,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护着对方。
桢有一次生病,高烧不退,所有人都觉得她熬不过去,准备扔出去等死。
是苍不知从哪里弄来对症的草药,衣不解带地守在旁边,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羽和瑛出任务受伤时,她也总冲在最前面,处理伤口,应付盘问,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经常为同伴出头,后果往往是严厉的惩罚,洗茅房、关禁闭都是常事。
最严重的一次,她为了护一个被恶意刁难的新人,顶撞了负责纪律的教头。
那次,人是被抬回来的。
后背的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烂,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瑛当时就红了眼眶,咬着唇,手抖着给她清创上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桢和羽守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心疼得说不出话。
只觉得那每一道伤痕,都像抽在自己心上。
苍自己趴在硬板床上,疼得浑身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等一阵剧痛缓过去,她竟然还能断断续续地开玩笑:“没、没事……阿瑛,你手别抖啊……比、比林子里的老狼爪子挠的……轻多了……正好,上次任务得的赏钱……还没花完,回头……请你们吃……东街张妈的肉包子……”
她想用这种方式缓解凝重的气氛,安慰她们。
就是凭着这样一股近乎顽强的生命力和恢复力,没几天,缠着厚绷带的她就又开始试着下地活动。
再过些日子,便能看见她姿势别扭地在据点里走动,偷偷进行一些恢复练习,好像那些可怕的鞭伤根本不存在。
她出任务的成功率奇高,胆大心细,事前准备做得滴水不漏。
有些年纪小,第一次见血的孩子吓得手脚发软,她从不逼迫,只是默默接过最脏最险的活,拍拍对方肩膀:“怕啥,这次姐替你,下次……下次再说。”
好像所有罪孽和血腥,她都能一肩扛下。
她精力充沛得像永远不知道累。
白天出任务,带人训练,偶尔还会偷溜出去,戴着面具,带着羽、瑛和桢她们,干点路见不平的勾当,说是“当大侠过过瘾”。
晚上,别人累得倒头就睡,她还会就着昏暗的油灯,不知在写写画画研究什么,或是翻看一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残缺武学杂书。
有她在,据点里无处不在的压抑都淡了几分。
她是许多人心底默认的领袖,是绝境里不肯熄灭的火种,是这扭曲环境里,一个美好到不太真实的“家”。
桢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发现苍已经快把饭吃完了,正鼓着腮帮子,跟羽争论哪个招式破解起来更帅。
两人比划着手势,争得面红耳赤,惹得旁边的瑛忍不住翻白眼。
阳光好像移动了些,更多地照在苍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当阳光如此眷顾地描摹着苍的轮廓时,桢竟有些移不开眼,甚至希望这一刻能停留得久一些。
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菜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悸动。
她再次抬眸看去时,苍已经结束了和羽的争论,正笑嘻嘻地抢过羽碗里最后一块咸菜,在羽夸张的哀嚎声中得意地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瑛在一旁摇头,嘴角却挂着无可奈何的纵容笑意。
桢默默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
那份不一样的情感,像一颗落入心湖的种子,借着这阳光,开始扎根。
守护这道光,守护这个人,成了她更坚定的愿望,甚至带上了一点隐秘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