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古兮兮

2、上篇（一） 阴雨

　　1
　　【南城上午九点刑侦大队一楼办公室】

　　镜头从一楼大楼门外推进来。

　　首先关注到的是天气。这是个阴雨天，天色暗沉，雨丝成柱，一楼大门旁边有个放雨伞的架子，上面推满了各式各样的伞，大多湿漉漉的，还滴着水。

　　进门后沿着走道往右拐，第三个门是刑侦科办公室，里面坐了二十多个一线警员，是个开阔的大通间。

　　办公室的大门上贴着鲜艳的对联和福字，显示春节假期刚结束没多久。

　　假期结束已有一周多，出勤率却不太高，大半工位都空着。回来的那一半警员，身虽在，心却不知云游到了哪里，一个个心不在焉的，不是擦桌子、拖地，就是刷手机、倒腾除湿盒，心思都不在工作上。
　　除了一个名牌写着“赵磊”的工位上，有个身着制服的年轻小伙子正在认真翻看面前的一叠档案。
　　他和周围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腰背直挺地坐在那里，心无旁骛地翻阅着手中的卷宗，时不时还要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再往里是领导的工作间。
　　一上午了，除了接了几个拜年的电话，里面也没穿过什么别的动静，估计领导也难得闲了下来。

　　看来今日又没什么大案子。

　　2
　　【南城上午九点多某小区商品房内】
　　客厅里，墙上的猫头鹰挂钟显示时间为九点十分。

　　餐桌处，身着警服的张萍（34岁）正在埋头喝粥。对面坐着她的女儿妞妞（8岁），正在那画笔画画，样子十分乖巧。

　　张萍喝完粥，看了眼时间，而后拿出手机，打开她的内部聊天APP，给徒弟赵磊（26岁）发了条信息：好徒弟，王队来了吗？
　　信息秒回了。
　　赵磊：来了。
　　赵磊：你又要迟到？
　　张萍：什么叫又！
　　赵磊没回，估计是不想跟张萍扯淡。
　　张萍追问：早上有啥事没？
　　赵磊：没。
　　张萍：那我晚点到？
　　赵磊：随你。

　　张萍砸了砸嘴，把手机放下来了。
　　张萍对着里屋喊了一声：妈，粥还有吗？我再喝一碗。
　　房间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是张萍的婆婆。
　　婆婆：有，厨房里温着呢。
　　张萍：哦～
　　张萍起身摸摸妞妞的头，端着碗进了厨房。

　　3
　　【南城上午九点多小区商品房内】
　　餐桌上，张萍吃饱喝足，摸摸肚子，又看了眼挂钟，九点半了。
　　张萍：妈妈要去上班咯，妞妞，今天在家要乖哦。
　　妞妞乖乖点头：嗯。
　　张萍：明天要开学了，还记得吗？
　　妞妞；记得。
　　张萍：那你今天要做什么？
　　妞妞：检查作业、收拾书包，还有……还有……
　　张萍：还有收拾房间，你那屋子，玩具都快把人给埋了。
　　妞妞俏皮地办了个鬼脸，没接话。

　　张萍拎起旁边一个黑色大托特包，走去玄关穿鞋。
　　准备出门时，妞妞喊住了她：妈妈，外面还在下雨，你带伞了吗？
　　张萍一拍脑门：是喔，伞。咦，我的伞呢？昨天不是放这儿了。
　　这时，婆婆从阳台出来，把一把卷得整整齐齐的栗色格子长柄伞递给了张萍。
　　婆婆：在这儿呢。昨天回来湿漉漉的，我放去阳台上晾了。
　　张萍：谢谢妈。那我先走了。
　　婆婆：诶，中午回来吃饭吗？
　　张萍：没啥事应该回吧，不回我提前说。

　　临走前，张萍和妞妞隔空飞了个吻，叮嘱了一句：要听奶奶的话，记得收拾房间。

　　4
　　【同日十点刑侦大队门外的公交车站】
　　雨还在下。
　　张萍从公交车下来，撑开那把栗色大伞，冒雨走到刑侦大队门口，和收发室的大爷打了声招呼。
　　接着，她穿过前院，来到刑侦大楼门口，把伞收起来放到旁边的伞架上，拍拍身上的雨水，往右拐去。
　　沿途看到几个熟面孔，张萍上前打招呼。

　　张萍：哟，老张，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家闺女今年没回来？怎么，在美国谈朋友了？
　　老张：可不是嘛，国外待得太久，白人饭吃多了，跟我们就不亲了，电话都打得比以前少。
　　张萍：呀，这可不行啊……
　　聊着聊着，老张走了，张萍进了办公室，看同事正在给盆栽剪杂枝。
　　张萍：谢哥，你这发财树养得真好。有啥技巧，教教我呗，我家养啥都不水灵。
　　谢哥：哪里哪里，我也是跟着网上的教程瞎弄。

　　张萍的工位跟赵磊的在同一排。她的桌子靠里，进出都要经过赵磊。
　　终于走到了自己工位附近，看到赵磊在那儿不知道研究些什么，张萍“为老不尊”地用那只咸菜手提包朝徒弟背上拍了一下。
　　张萍：看什么呢？开春不是没案子吗？
　　边说边回到自己座位，拿着软趴趴的纸巾，对着桌子、键盘、屏幕一阵猛擦。
　　赵磊没理他，继续忙自己的事。
　　张萍习惯了他这个闷葫芦性子，也不在意。

　　5
　　【同日上午刑侦科办公室】
　　张萍搞完卫生后，泡了壶罗汉果茶，开始刷小红书。
　　刷腻了又打开淘宝，给老人、孩子、丈夫凑了一波满减下了单。
　　这项艰巨又烧脑的任务也完成后，她才想起自己是来上班的，打开单位内网，看了看系统、群聊、邮箱——都没有信息，可谓岁月静好，无事叨扰，又美滋滋地瘫回了椅子上。
　　伸了个不成体统的懒腰后，她忽然心头一软，想起女儿，便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妞妞：喂，妈妈。
　　张萍脸上立刻荡开笑意，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张萍：上午在家干吗了？作业检查完了吗？
　　妞妞：我和姥姥一起做饭了！她中午要做红烧狮子头，我帮忙准备材料了。妈妈，姥姥问你中午回来吗？
　　张萍扫了一眼安静的办公室——依旧是一片慵懒的氛围，又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
　　张萍：回，妈妈争取十二点半前到家。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吃。
　　妞妞：好，那妈妈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张萍实在没事干了，便想着拿徒弟消遣消遣，贼溜溜地凑到赵磊身边。

　　张萍：看啥呢？一上午了，一句话没说。快说，是不是王队又瞒着我给你派活了？真是的，这个老王，怎么老越过我使唤你。
　　赵磊放下手中材料，终于开口了。
　　赵磊：别说得这么难听好吗，什么使唤不使唤的。
　　张萍：那这些是什么？青石区、长秀区、北河区……平白无故的，怎么看起区级案子了？
　　赵磊：开春没案子，王队说总这么闲散也不是办法，就从各区收集了一些自杀档案上来，让看看有没有疑点。
　　张萍：我们？
　　赵磊：嗯。你也有份。早上看你“日程有点满”，就没告诉你。
　　张萍：啧，损谁呢。没案子还不让人放松放松啊。这个老王也是，没事找事，快退休了还消停。不过看在他一把年纪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帮着看看吧。

　　说完，张萍伸出手，“慈眉善目”地让赵磊分她一点。
　　赵磊拿了一半卷宗放在她手上，见张萍没皮没脸地冲自己笑，他便知道——这不争气的师傅懒癌又犯了。叹着气，把她手上的案卷又拿了一半回来。

　　张萍：嘿嘿，多谢老大手下留情。
　　赵磊：你才是组长，请承担起做组长的责任。

　　张萍摆了个求饶的手势，回到自己工位，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
　　突然，她的眼睛落在一张照片上，神经一下绷了起来——不过不是因为案子，而是出于女人看到八卦的激动。

　　张萍：这不是那个当红演员李梦颖吗？演那个什么《剑意江湖》的……古装剧女神啊！特别有名，有一阵子网上全是她的视频。她怎么自杀了？啥时候的事？
　　赵磊：你没看新闻吗？
　　张萍：哪有时间，又是工作又是小孩的。
　　赵磊：她有严重的酗酒问题，早些年闹出过很多新闻，名声一直不太好。前阵子她为了挽回形象，大张旗鼓地开了个记者会，请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媒体见证，说以后一定好好拍戏、绝不喝酒，还让粉丝一起监督。结果几个月后又被拍到了喝酒的照片。网友骂得很难听，估计是受不了舆论压力才自杀的。
　　张萍：啧，听着怪心酸的，才二十六啊，花儿一样的年纪。

　　这种事情，放在别的地方估计能让人伤春悲秋好一阵子，可放在刑侦大队，感概一句已是奢侈。因此，吃完瓜后，张萍很快调节好心情，又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翻起了档案。
　　过了一会儿，赵磊从他手中的材料里抽出两份卷宗，和李梦颖的摆到了一起。

　　赵磊：你不觉得这三个人的自杀有点奇怪吗？

　　张萍把凳子拖过来，盯着三份案卷仔细研究了半天。

　　张萍：哪里奇怪？一个中年离异失业男，一个电信公司的外包客服，一个当红演员。籍贯不同，年纪、性别都不统一，社交圈子也没交集。跳楼、上吊、割腕，有什么关联？
　　赵磊用手指了指档案上的几行小字：你看，他们都有心理疾病，都在接受心理咨询。而且自杀的时候，手机都放在离身体很近的地方。
　　张萍：有心理疾病的人自杀很正常吧？手机离得近也没毛病啊。这年头谁不是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带着手机的？”

　　赵磊没被说服，却也不打算放弃，于是拿起座机，在内网通讯录里找到各区负责人，拨了过去。

　　赵磊：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刑警，我叫赵磊。请问上周报上来的李梦颖自杀案，死者家属在本地吗？能不能拿回李梦颖的手机，稍微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对对对，重点关注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网站浏览记录……好的好的，感谢。

　　赵磊：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刑警，我叫赵磊。请问上周报上来的黄建龙的自杀案，他家是本地的吗？能不能请你们查查他的手机……

　　赵磊：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刑警，我叫赵磊。请问陈爽的自杀案是您这边负责吗？能不能……

　　赵磊当着张萍的面打完了三通电话。
　　张萍看着他有板有眼的样子，不仅没觉得徒弟多事，嘴角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大概是觉得养了多年的老实孩子，如今总算独当一面了。
　　徒弟这么靠谱，那自己偷点懒也是可以的。
　　张萍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便心安理得地拎起包，抄起门口那把湿漉漉的长柄伞，一溜烟冲去了公交车站。

　　今日的张萍，不仅迟到，还早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