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古兮兮

2、上篇（一） 阴雨

　　1
　　【南城-上午九点多-某小区商品房内】
　　客厅里，墙上的猫头鹰挂钟显示时间为九点十分。

　　餐桌处，身着警服的张萍（34岁）正在埋头喝粥。对面坐着她的女儿妞妞（8岁），正在拿画笔画画，样子十分乖巧。

　　张萍喝完粥，打开她警局内部聊天软件，给徒弟赵磊（26岁）发了条信息：

　　张萍：好徒弟，王队来了吗？
　　信息秒回了。
　　赵磊：来了。你又要迟到？
　　张萍：什么叫又。

　　张萍：早上有啥事没？
　　赵磊：没。
　　张萍：那我晚点到？
　　赵磊：随你。

　　张萍砸了砸嘴，把手机放下来，对着里屋喊了一声：妈，粥还有吗？我再喝一碗。
　　房间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是张萍的婆婆。
　　婆婆：有，厨房里温着呢。

　　张萍起身摸摸妞妞的头，端着碗进了厨房。

　　2
　　【南城-上午九点半-小区商品房内】
　　餐桌上，张萍吃饱喝足，摸摸肚子，又看了眼挂钟，九点半了。

　　张萍：妈妈要去上班咯，妞妞，今天在家要乖哦。
　　妞妞（点头）：嗯。
　　张萍：明天要开学，还记得吗？
　　妞妞：记得。
　　张萍：那你今天要做什么？
　　妞妞：检查作业、收拾书包，还有……还有……
　　张萍：还有收拾房间，你那屋子，玩具都快把人给埋了。
　　妞妞俏皮地扮了个鬼脸，没接话。

　　张萍拎起一个黑色托特包，走去玄关穿鞋。
　　准备出门时，妞妞喊住了她。

　　妞妞：妈妈，外面还在下雨，你带伞了吗？
　　张萍：是喔，伞。咦，我伞呢，昨天不是放这儿了？

　　婆婆从阳台出来，把一把卷得整整齐齐的栗色格子长柄伞递给张萍。

　　婆婆：在这儿呢。昨天回来湿漉漉的，我放去阳台了。
　　张萍：谢谢妈，那我先走了。
　　婆婆：诶，中午回来吃饭吗？
　　张萍：没啥事应该回吧，不回我提前说。

　　临走前，张萍和女儿隔空飞了个吻，叮嘱了一句：要听奶奶的话哦，还有收拾房间。

　　3
　　【同日-十点-南城市刑侦大队门外的公交车站】
　　雨还在下。
　　张萍从公交车下来，撑开栗色大伞，走到马路对面的刑侦大队门口，和收发室大爷打了声招呼。

　　张萍：早哇，冯叔。
　　冯叔：呦，这是一大早出去办案子了？
　　张萍（心虚地笑笑）：呵呵，是啊。

　　接着，她穿过前院，来到刑侦大楼门口，把伞放到旁边的伞架上，往办公室走去。
　　途中看到几个熟面孔，张萍上前打招呼。

　　张萍：哟，老张，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家闺女今年春节没回来，怎么，在美国谈朋友了？
　　老张：可不是嘛，白人饭吃多了，跟我们就不亲了，电话都打得比以前少。
　　张萍：呀，这可不行……你得提醒她，做人不能忘本。

　　张萍进了办公室，看到同事正在给盆栽剪杂枝，连忙凑上前。
　　张萍：谢哥，你这发财树养得真好。有啥技巧，教教我呗，我家养啥都不水灵。
　　谢哥：哪里哪里，我也是跟着网上的教程瞎弄。你要是喜欢，改天我送一盆给你？
　　张萍：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谢哥：一盆花的事，跟我客气啥。

　　终于走到了自己工位附近，看到旁边的赵磊不知研究些什么，张萍“为老不尊”地用包朝徒弟背上拍了一下。

　　张萍：看什么呢？开春不是没案子吗？
　　边说边坐下，开始拿着软趴趴的纸巾，对着桌子、键盘、屏幕一阵猛擦。
　　赵磊没理她，继续忙自己的事。
　　张萍习惯了他这个闷葫芦性子，也不在意。

　　5
　　【同日-上午-刑侦科办公室】
　　张萍搞完卫生后，泡了壶罗汉果茶，开始刷小红书。
　　刷腻了又打开淘宝，给老人、孩子、丈夫凑了一波满减下单。
　　这项艰巨又烧脑的任务也完成后，她才想起自己是来上班的，打开单位内网，看看系统、群聊、邮箱——都没有信息，可谓岁月静好，无事叨扰，美滋滋地瘫回了椅子上。

　　百无聊赖中，张萍“贼眉鼠眼”地凑到了赵磊身边。

　　张萍：看啥呢？一上午了，屁股都没抬一下。快说，是不是王队又瞒着我给你派活了？真是的，这个老王，怎么老是越过我使唤你。
　　赵磊（放下手中的材料）：别说得这么难听好吗，什么使唤不使唤的。
　　张萍：那这些是什么？青石区、长秀区、北河区……平白无故的，怎么看起区级案子了？
　　赵磊：开春没案子，王队说总这么闲着也不是办法，就从各区收集了一些自杀档案上来，让看看有没有疑点。
　　张萍：我们？
　　赵磊：嗯。你也有份。早上看你“好像很忙”，就没说。
　　张萍：啧，损谁呢。这个老王也是，没事找事，快退休了还消停。

　　抱怨归抱怨，张萍还是伸出手，示意赵磊把档案分一些给自己。
　　赵磊拿了一半卷宗放在她手上，见张萍正没皮没脸地冲自己笑，便叹着气，把案卷又拿了一半回来。

　　张萍：嘿嘿，多谢老大手下留情。
　　赵磊：你才是组长，请承担起做组长的责任。

　　张萍摆了个求饶的手势，回自己工位，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
　　突然，她的眼睛落在一张照片上，神经一下绷了起来——不过不是因为案子，而是出于女人对八卦的敏感。

　　张萍：这不是那个当红演员李梦颖吗？演那个什么《剑意江湖》的……古装剧女神啊！她怎么自杀了？啥时候的事？
　　赵磊：你没看新闻吗？
　　张萍：哪有时间，又是工作又是小孩的。
　　赵磊：她有严重的酗酒问题，早些年闹过很多新闻，名声一直不太好。前阵子为了挽回形象，大张旗鼓地开了个记者会，请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媒体见证，说以后一定好好拍戏、绝不喝酒，还让粉丝一起监督。结果前不久又被拍到了喝酒的照片。估计是受不了舆论压力才自杀的。
　　张萍：可惜了，才二十六岁，花儿一样的年纪啊。

　　过了一会儿，赵磊从自己的材料里抽出两份卷宗，和李梦颖的摆到了一起。

　　赵磊：你不觉得这三个人的自杀有点奇怪吗？
　　张萍：哪里奇怪？一个中年离异失业男，一个电信公司的客服，一个当红演员。年纪、性别、籍贯都不同，社交圈子也没交集。自杀方式分别是……跳楼、上吊、割腕，有什么联系吗？
　　赵磊：你看这里，他们都有心理疾病，都在接受心理咨询。而且自杀的时候，手机都放在离身体很近的地方。
　　张萍：有心理疾病的人自杀很正常吧？手机离得近也没毛病，这年头谁不是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带着手机？

　　赵磊没被说服，却也不打算放弃，拿起座机，在内网通讯录里找到各区负责人，拨了过去。

　　赵磊：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刑警，我叫赵磊。请问上周报上来的李梦颖自杀案，死者家属在本地吗？能不能拿到李梦颖的手机检查一下？重点关注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网站浏览记录……好的好的，感谢。

　　赵磊：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刑警，我叫赵磊。请问上周报上来的黄建龙自杀案，他家是本地的吗？能不能请你们查查他的手机……

　　赵磊：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刑警赵磊。请问陈爽自杀案是您这边负责吗？能不能……

　　赵磊当着张萍的面打完了三通电话。
　　张萍看着他有板有眼的样子，不仅没觉得徒弟多事，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她大概觉得带了多年的老实徒弟，如今总算独当一面了。

　　张萍又看了眼墙上的钟——离十二点还差十分钟。
　　但她灵机一动：既然徒弟这么靠谱，自己偷点懒也是无可厚非的。于是拎起包，抄起门口那把长柄伞，一溜烟冲去了公交车站。

　　今日的张萍，不仅迟到，还早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