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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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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冬。
褚念迢入宫的第一个月,紫禁城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晴好的天,夜里便起了北风,到天明时,整座皇城已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宫人们裹着棉袄匆匆穿行于宫道,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了又散,散了又凝,连脚步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褚念迢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院中那株瘦弱的腊梅被雪压弯了枝头。
她穿着一件簇新的水青色棉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素净的兰草纹样。
这衣服是临行前母亲连夜赶制的。
发髻只简单绾了个圆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耳畔垂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三月里刚冒尖的春笋。
“小主,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驱散了殿内些许寒意。
褚念迢应了一声,起身净手,又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自己调的桂花头油,抹了少许在发间。
这是她在家时便有的习惯,母亲说姑娘家出门,头发要梳得整齐,身上要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对旁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珍重。
收拾妥当,她披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带着青禾出了门。
从偏殿去太后的慈宁宫,要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两三道宫门,再绕过大半个御花园。
褚念迢入宫不过月余,对这些路还不甚熟悉,只能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亦步亦趋,连目光都不敢多往旁边瞟。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她拢了拢斗篷,将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清透的杏眼,看着眼前这座巍峨又陌生的皇城。
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冷寂。
偶有几只麻雀落在檐角,抖落一小片积雪,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钟声,混着风声,悠悠地荡开,荡得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褚念迢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被冻得微微泛红指尖在袖笼里微微蜷缩。
入宫一个月了,她只被皇帝召见过一次,还是在选秀当日。
匆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便被封了个正七品婉才人,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偏殿里。
后宫里的高位妃嫔她大多还没认全,倒是先把这宫里的规矩学了个七八分——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便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她原也不指望什么恩宠。
父亲送她入宫时便说过,褚家不过是江南小官,无根无基,在朝中没有半分势力,她能做的便是守拙安分,不争不抢,平平安安地在这宫里活下去。
至于其他,不是她该想的,也不是她能想的。
褚念迢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也践行在了行动上。
每日晨昏定省,她从不迟到早退,对高位妃嫔恭恭敬敬,对低位姐妹客客气气,从不参与任何口舌是非,也从不往御前凑。
旁人说她木讷,说她无趣,她也只是一笑置之,回到偏殿便关起门来读书写字,日子过得比在家时还清净。
只是这清净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没有母亲在耳边絮絮叨叨,没有父亲在书房吟诗作对,没有江南绵密的雨丝和满城的桂花香,只有望不到头的红墙、听不完的规矩、以及日复一日的清冷。
褚念迢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从慈宁宫请安出来,已是巳时三刻。
太后今日兴致不高,只略坐了片刻便让她们散了。
褚念迢随着一众嫔妃退出正殿,在宫门口与她们告别,独自带着青禾往回走。
雪比来时又大了一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得满世界都是。
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咱们走快些吧,这雪越下越大了。”青禾缩着脖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褚念迢点点头,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
可走到御花园外侧那条偏僻的宫道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咒骂,像是有人在打骂什么人。
那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隔着一道月洞门,听得不甚真切,可那股子狠戾劲儿,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褚念迢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绕路走。
入宫一个月,她学得最快的就是明哲保身——
这宫里的闲事,一件都管不得,一件都管不起。
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便听见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哼。
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听得人心口发紧。
青禾也听见了,脸色一变,连忙拉住褚念迢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小主,咱们快走吧,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犯了事,被主子责罚呢。这宫里头的事,咱们管不了的。”
褚念迢咬了咬唇,指尖在袖笼里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管,也管不了。
她是新入宫的才人,无宠无势,连自保都难,哪来的资格管别人的闲事?
可那声闷哼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怎么都拔不掉。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苏州街头看见一个乞丐被恶霸当街殴打,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她也被人群裹挟着走远了。
回去之后她哭了整整一夜,母亲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原因,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后来父亲告诉她: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你管不过来,但若有一日你有了管的能力,便不要袖手旁观。
褚念迢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青禾的手,提着裙摆,朝那月洞门走去。
“小主!”青禾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大声,只能咬着牙跟上去。
转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褚念迢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这是一条极偏僻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
积雪铺了满地,又被踩得脏污不堪,混着泥水,结成冰碴子,看着便觉得冷。
夹道尽头,几个身着内侍服的小太监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
那少年蜷缩在雪地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还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大片青紫交加的伤痕。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发,以及冻得发紫的耳廓——
右耳廓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血珠顺着耳垂滴落,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打死你个晦气东西!伺候主子都不会,留着你有什么用!”为首的小太监一脚踹在少年腰上,踹得他整个人往前扑了扑,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少年闷哼一声,却没有叫喊,也没有求饶,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刺猬,连刺都被拔光了,只剩下一身伤痕和满地的血。
褚念迢的指尖在袖笼里剧烈地颤抖。
她想转身离开,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裸露的皮肤上——
冻得发紫的指尖,满是淤青的脊背,以及那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痕,新的叠着旧的,旧的上面又添了新的,看得人眼眶发酸。
他多大?
十二?十三?
比她弟弟还小。
褚念迢的弟弟今年十四,在江南的书院里读书,每日里被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连衣裳都是丫鬟帮着穿的。
而这个少年,却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人扒了衣服往死里打。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住手。”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可在这空旷的夹道里,却格外清晰。
那几个小太监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褚念迢一眼,见她穿着朴素,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丫鬟,又见她面生得紧,便没怎么放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奴才给这位小主请安。不知小主是哪宫的?这狗奴才犯了事儿,奴才们正奉主子的命教训他呢,小主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褚念迢的袖子,声音压到最低:“小主,咱们走吧,求您了……”
褚念迢没有动。
她的手在袖笼里抖得厉害,声音也在抖。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个为首的小太监,一字一句道:“本宫是储秀宫的婉才人。不管这奴才犯了什么事,你们动用私刑便是违了宫规。若真有过错,该上报慎刑司,由慎刑司依规处置,何时轮到你们私下打骂?”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是说,你们主子的命令,大过了太后的懿旨、大过了皇上的圣旨?”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小太监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哪敢担上这等罪名?
为首的那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服了软:“才人息怒,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才人发了话,奴才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连忙收了手,离开了夹道,转眼便消失在了风雪里。
夹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那少年粗重又压抑的呼吸。
褚念迢站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砰砰砰地撞得她生疼。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抬脚朝那少年走去。
“小主!”青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别过去,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褚念迢打断她,“他只是个孩子。”
她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来。
少年依旧蜷缩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褚念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带着伤痕的皮肤,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少年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
褚念迢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瘦削的脸,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能戳破皮。
脸上满是泥污和血渍,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极其好看——
狭长的丹凤眼,瞳仁是极深的墨色,里面盛满了戒备、警惕、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左眉尾有一颗针尖大的朱砂痣,被血污糊住了大半,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像一只受伤的幼狼,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却依旧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褚念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受苦的。
你若遇见了,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帮不了的,至少不要让他们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丝暖意。
她解下自己的藕荷色斗篷,轻轻披在少年身上。
斗篷还带着她的体温,暖融融的,裹住了少年冰凉的身体。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烫了一下。
褚念迢又伸手探进袖笼里,摸出两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
这是她今早出门时揣在怀里的,想着请安回来路上可以垫垫肚子。
桂花糕还带着微微的温热,是她的身体煨出来的暖意。
她把桂花糕塞进少年手里,轻声道:“吃吧,还热着。”
少年的手冻得发紫,指节僵硬,几乎握不住那两块桂花糕。
他的手在颤抖,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念迢,眼底的某些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褚念迢没有多留。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更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已经越了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对青禾道:“走吧。”
青禾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连忙拉着她快步离开,连头都不敢回。
走出夹道时,褚念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依旧跪坐在雪地里,身上披着她的藕荷色斗篷,手里攥着那两块桂花糕。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又拼命挺直的瘦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隔着漫天飞雪,定定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面容,模糊了他的身形,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藕荷色,以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褚念迢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宫的奴才,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才会被人打成那样。
她只知道,在那样冷的雪天里,她给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一件斗篷、两块桂花糕,以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至于其他的,不是她该管的,也不是她能管的。
回到偏殿,青禾关上门便开始掉眼泪:“小主,您今日可闯了大祸了!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他们回去告状,说您多管闲事,传到那些娘娘耳朵里,您可怎么办啊!”
褚念迢坐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那少年皮肤上的冰凉触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们私自用刑本就理亏,告到哪去都是他们没理。再说了,我一个无宠无势的小小才人,谁会把我放在眼里?”
青禾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去打盆热水来,我要净手。”褚念迢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沾上的血污,轻声道,“还有,把我那件新做的月白绫袄拿出来,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青禾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身去张罗了。
褚念迢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被雪压弯的腊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窗外风雪呼啸,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心里默默想:那个孩子,应该不会冻死了吧?
第二天一早,褚念迢便被太后身边的宫女叫去了慈宁宫。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听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宣读了她的“失仪”之罪——
昨日在宫中擅自干预他宫事务,言行不当,有失嫔妃体统,罚跪三个时辰。
褚念迢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轻声说了句“臣妾领罚”。
三个时辰。
从巳时跪到申时,跪在慈宁宫外的风雪里,膝盖下面是冰冷的青砖,头顶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的膝盖从刺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毫无知觉。
寒气顺着膝盖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连牙齿都在打颤。
可她始终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不垮的兰草。
青禾跪在她身后,哭得泣不成声。
褚念迢没有哭。
罚跪结束后,青禾搀着她回了偏殿。
她发起了高烧,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喉咙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太医院的人来看了,说是寒气入肺,落下了病根,往后每逢天冷便会犯咳疾,怕是难好了。
青禾哭得眼睛都肿了,一边给她喂药一边骂她傻。
褚念迢靠在床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是轻轻笑了一下:“至少那个孩子还活着。”
碧桃哭得更凶了。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有要停的意思。
褚念迢咳了一阵,渐渐止住,端起药碗把最后一口苦药喝完,放下碗,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宝贝们我来啦!
以后可能不能日更喽,隔天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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