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壁寻迹（探案）》风动禾生

16、第十六章 你不太健康

　　章王身处皇家，背景深厚，影响不可小觑。

　　确实适合做一名深藏幕后，暗中搅动风云之人。

　　若是画屏在他的手中，必定是想要凭借画屏讨的太后欢心。

　　这一切都是她所为，他是如何得知碧水山庄的操作手法？

　　二十年前他本人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年如何得知碧水山庄的操作？

　　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她未知的秘密 ？

　　“是章王让你动手，还是李三郎让你动手？”

　　“这我不知道，我只做自己份内之事。其余都是马夫干的。”

　　陆溪云朝卫率吩咐：“将马夫带上来。”

　　卫率押着马夫跪在陆溪云面前，他梗着脖子，腰板挺直，像一头不会臣服的蛮牛。

　　“你叫什么？”

　　马夫轻哼一声，侧过头去，拒绝回答陆溪云的问题。

　　陆溪云倒也不必费力去撬开马夫的嘴 ，朝掌柜打听马夫的事迹。

　　马夫叫王生，在飞仙楼呆了四五年，一直担任马夫一职，将夜宴的客人带上马车送入碧水山庄。

　　他父母早逝，这几年也没有娶妻生子，无亲无故，赤条条来来去去，无牵无挂。

　　“王生以前杀过人吗？”

　　掌柜摇头，“不清楚。”

　　陆溪云看向沉默的王生，嘴巴跟铁水浇筑似的一声不吭。

　　没有软肋，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安排杀人的勾当。

　　这样的人陆溪云见多了，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她撂下王生，晾着他，转头吩咐人将另一名同伙带来。

　　卫率又将一人带上来，此人又高又壮，脸上鼻青脸肿，像是被人打过。

　　“有人打过你吗？”

　　那人斜睨一眼褚山石。

　　“他试图逃跑，我让他安分一些，”褚山石出声解释独家的安分手法。

　　陆溪云宽慰那人几句：“老实招了，不然员外郎又要动手了。”

　　‘煞星’一名果然好用，那人将肚子里的话交代一清二楚。

　　郑二喜交代，若是有一个姑娘拿着请帖而来，不问身份，直接杀了。

　　只因那姑娘是太子的人，来寻画屏。

　　陆溪云做事自认小心谨慎，还是被郑二喜瞧出了。

　　郑二喜为了保全夜宴，安排王生将她带到西坊，而后杀人了。

　　“碧水山庄在什么地方？”

　　那人交代，碧水山庄在城外，一般都是安排达官显贵的管事去，观看各色的珍宝，看中就送到管事的家中，再由管事送到贵人府上，贵人从不出面，和二十年前的碧水山庄一个路子。

　　郑二喜是原先是飞仙楼的掌柜，后来升任百宝郎，专门负责碧水山庄的事情，安排珍宝的去向。

　　“是谁看中了画屏？”

　　“小的不知道，只有郑二喜知道。”

　　陆溪云调整坐姿，手指敲击膝盖，现下看来，这郑二喜必定是关键之人，手中掌握诸多秘密。

　　她又问：“郑二喜在什么地方？”

　　“碧水山庄，他每晚都会去那里。”

　　这时，两名卫率推门而入，道：“姑娘走后，是有两个人出来观望，看样子，是这二人的同伙。”

　　陆溪云立即吩咐李行，“率领一队人，将他们全抓了。”

　　一直不吭声的褚山石突然出声道：“杨祁，你领刑部的皂吏随他们而去，务必将人抓到。”

　　褚山石身后的杨祁出声道：“是。”

　　陆溪云敲击膝盖，他们今日在此抓人，明日郑二喜就知道了，难免不会闻风逃走。

　　她打铁趁热，一举抓住郑二喜。

　　陆溪云睨了一眼角落的漏刻，再过三刻钟，京城就要开城门了，此刻正是好时候。

　　她起身，吩咐卫率，“将这二人带上，现在就去碧水山庄。”

　　她一口气就要将他们全部端了。

　　“陆姑娘。”

　　陆溪云回头 ，这半晌不出声的员外郎要做什么？

　　“不知在下能否同往。”

　　陆溪云袖中的手指摩挲衣襟，沉思片刻。

　　她虽不知褚山石的案子内幕，但是褚山石今日出现在飞仙楼，想必他的案子与她的案子颇有关联 。

　　她在查二十年前，他在查二十年后。

　　所以他们才会频频相遇。

　　她不是什么小气之人，查案各凭本事。

　　“自然可以。”

　　天还未亮，鸡已经叫了一遍，陆溪云一行人搭乘马车来到了城门口等待开城门放行。

　　奔波一夜，不少人打起了瞌睡，褚山石吼了一嗓子，“打起精神来，要睡觉都给我滚回去。”

　　刑部之人顿时挺直腰杆，就连卫率们也不禁为之触动。各个眼睛瞪得圆圆，挺直脊背，放过一根根挺拔的竹子。

　　陆溪云掀开马车的帘子，朝那褚山石问道：“你声音倒是挺大，力气也大，天生的吗？”

　　此前在马车上二人缠斗之际，褚山石力气极大，他占据上风，不过也不是她的对手。

　　褚山石睨了她的手腕一眼，“伤着你了？”

　　陆溪云摇头，她的脑子和寻常人不同，关注的地方也不同。

　　“你声音洪亮，看似有力，实则是内有实热的表现，你不太健康。”

　　陆溪云余华刚落，周围响起憋笑声。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言语有误，也不觉得这声低笑是冲自己而来。

　　只是实话实说，这也是她查案多年留下的习惯。

　　过去三年，她虽未在百草苑坐诊把脉，也算是通读医书，学了几分大概。

　　褚山石轻咳一声，周遭顿时息声。

　　“多谢姑娘好意。”

　　周围突然一静，听见远处的城门传来承轴转动的声音。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开启新的一日。

　　一行人出城，王生不愿指路，一行人面对茫茫的前路，一时不知该奔向何方。

　　据同伙交代，一般都是王生带人前去，旁人都不知道准确的位置。

　　人的唇舌皆是柔软之物，在王生的身上却是坚硬如铁

　　王生便是硬生生地熬着，熬到到天亮，只要天一亮郑二喜必定会知道今夜的事情。

　　陆溪云对付这类人，惯用的手段便是温水煮青蛙，褚山石则是风厉风行的态度，不会与人迂回盘旋，直接将王生拖下马车，远离人群，寻到僻静的地方，二话不说将王生揍了一顿。

　　“我们的老大就是这样，这一路还算是温和。搁在平时，早就将人扔在刑部，先来一顿刑部的酷刑，最后再问话。”杨祁正说着，褚山石拖着王生的脚回来。

　　他掸去身上的尘埃，“招了，跟我走吧。”

　　褚山石在带路，沿山间的小路前行，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行至一处山腰处，俯瞰下方葱郁的绿荫，望见山间竹林环抱一处飞檐。

　　陆溪云远眺，心中暗道：这便是碧水山庄吗？

　　陆溪云忆起陈一鹤手札中记载的碧水山庄，白墙黑瓦，假山流水，和京城的建筑大为不同，人身处其中，仿若置身于江南水乡，其间女仆颜色姣好，吴侬软语，十分入耳。内置有孔雀飞鸟，展屏鸣叫，趣味盎然。

　　褚山石差遣一人前去打探，半炷香的功夫，派去先锋回来禀告，“员外郎，里面空无一人。”

　　褚山石问：“进去看过吗？”

　　先锋回道：“看过了，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杨祁不禁怀疑：“难道被人提前知晓了？”

　　陆溪云问道：“他们的灶台还热着吗？”

　　先锋一愣，愣是没有接话。

　　褚山石睨了那名先锋一眼，“问你话。”

　　先锋微微低头，“没···没看过。”

　　“人走必定熄灭灶台的柴火，看看灶台柴火可以判断他们走了多久。”陆溪云起身朝山下去，“一起去看看吧。”

　　一行人沿着小路急行，不消片刻，便行至绿荫环抱的碧水山庄前。

　　眼前碧水山庄白墙黑瓦，飞檐雕花精致秀气，石狮子威武霸气，与周围的竹影相互映衬，令人置身于江南之中。

　　先锋上前扣门，铜环响动，不见有人来开门。

　　先锋登上石狮子，撑过屋檐跃入院中，然后打开了朱红大门，映入眼帘是一片影壁，雕刻荷花鲤鱼图，迎接一干不速之客。

　　先锋冲入后厨，陆溪云也随性进入其中，绕过影壁，院子方方正正，青砖灰瓦，瞧着并不大，往里走这才窥见碧水山庄的面貌。

　　陆溪云见见那名先锋穿过弯弯绕绕的游廊，折返回到眼前，“员外郎，灶头尚是温热的,人没有走多远。”

　　褚山石当即下令，“追。”

　　“不必追了。”陆溪云面前这座山庄精美得令人叹为观止，却不是她寻找的那一座。

　　褚山石不解问：“为何不追？”

　　“因为此地根本就不是碧水山庄。”陆溪云侧头看向王生，一句戳破了王生的诡计，“你指了一处假地址，好为郑二喜赢得逃走的时间。”

　　王生鼻青脸肿，抱头蹲地，此刻见到陆溪云戳破他的阴谋，倒是露出几分疑惑。

　　杨祁不禁好奇问：“你如何断定这里不是碧水山庄？”

　　“我师父二十年前曾入碧水山庄，将碧水山庄的布置全部记述在他的手札之中，碧水山庄，江州布景，假山流水，白墙黑瓦，内有珍禽走兽。此处虽有白墙黑瓦，庄内并无假山流水，更没有漂水亭。”

　　陆溪云一步步戳破此地的谎言，“你们沿用了二十年前的手段，以百宝郎为指引，利用珍宝进行受贿，必定会按照碧水山庄的规制，建设一个一模一样的碧水山庄。你们也聪明，运用了飞仙楼作为遮掩，狡兔三窟，你们还留了一手，任谁来调查，顺着飞仙楼只会找到此处，认为这里就是碧水山庄。”

　　“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幌子，让我们以为此处就是碧水山庄，让郑二喜可趁机逃走。”

　　见此，众人都明白，他们被骗了。

　　众人纷纷看向王生，双目圆睁，眸中怒火跳动。

　　褚山石几步走到王生面前，提起他的衣领，“你敢隐瞒，看来是要再试一试刑部的手段了。”

　　“有何本事，尽管使出来，你休想知道碧水山庄的一个字。”王生骨子全是桀骜，这等嘴硬之人，见惯了拳头刀子，丝毫不放在眼中。

　　“带回刑部去。”褚山石吩咐身后之人，“严刑拷问。”

　　“等等，”陆溪云再一次叫停，“王生身无软肋，软硬不吃。无论用什么法子，你都不会说。”

　　陆溪云见惯此种人，他们没有软肋，且皮糙肉厚，守口如瓶，对主子十分忠诚，等同于豢养的死士。

　　王生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他是没有见过刑部的手段，我还没见过那个人能够在刑部挨过全部刑罚。”

　　“李三郎不是也挨了刑部的刑罚，不是也没招吗？”陆溪云淡淡的一句话，直戳褚山石的肺管子。

　　褚山石噎了一口气。

　　陆溪云慢条斯理道：“依我之见，不如就地活埋。”

　　她一语惊人，“反正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什么也问不出来，留着无用，还不如早早活埋了他。员外郎若是不敢动手，就让小女子来操劳。卫率，去寻几把锄头，找一块地方将人活埋了。”

　　陆溪云杀人活埋说得气定神闲，没有丝毫的愧疚和心虚。

　　她慢悠悠地走到王生跟前，“你们那点勾当我都知道，通过飞仙楼受贿，等到有人调查也只会抓到几个管事，对背后之人不会有分毫的影响。但是二十年前抓不到你们背后主使，二十年后可说不准。段春磊你知道吗？二十年前漏网之鱼，现在还不是被关在都察院。”

　　“至于郑二喜，我随行的李行一直埋伏在飞仙楼外，郑二喜一来飞仙楼，我的人立即将他抓拿住。你不愿说的事情，郑二喜会说的一清二楚。”陆溪云属于绵里藏针的人，她的针一头扎进王生的骨肉里，令他领会一番迟缓的钝痛。

　　“既然你都要死了，就让你死得瞑目，死得其所。到了阎王跟前也是一个明白鬼。”

　　卫率寻了一个地方，不知是不是风水宝地，这等孤山野岭，死后也会变成孤魂野鬼。

　　卫率手持锄头在林中挖地，锄头碰到石头蹦出些许星火，叮叮当当，像提前演奏的安魂曲。

　　王生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畏惧。

　　卫率们挖出一个二丈宽的坑后，抓起他抛入坑中，回填泥土。

　　躺在坑中的王生意识到不妥，挣扎坐起，又被卫率一铲子拍下去。

　　“你···你当真要活埋我？”王生瞪大眼睛，企图在陆溪云的脸上找到半点玩笑的痕迹。

　　陆溪云立在土坑边上，双眼近乎冷漠，毫无一丝的感情。

　　这时，一名卫率来报，“我们抓到郑二喜了。”

　　王生脸上失去血色，他没有价值了，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如同墙角碍事的烂泥，等着被清理出去。

　　他无亲无故 ，没有软肋，但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

　　“你们草菅人命，你们还算是朝廷命官吗？我只是一名升斗小民，你们会遭报应的。”

　　“你知道草菅人命四个字怎么写吗？”陆溪云反问，“你也信报应吗？”

　　王生在坑中扭动挣扎，哪怕最硬的骨头，在生死面前，都会卸下所有的戒备和伪装，暴露对生的最强烈的渴望。

　　“我说，我都说，”王生高举双手，企图有人托住他，“我都说，关于碧水山庄，关于郑二喜，我都说。”

　　陆溪云没有叫停，漠然道：“我不想听了。”

　　“听我说，你听我说，碧水山庄就在京城之内，但它不叫碧水山庄，叫青淼轩，李三郎他们都叫青淼轩为碧水山庄，每一次都是我们将人送去青淼轩，天亮之后再将人送过来。这个庄子是飞仙楼的产业，李三郎原本不管，都是何乾在打理。何乾死后，李三郎担任飞仙楼的东家。他这段时日才会过来在这里。”王生在临死前，将肚子里的秘密全部抖落出来，换取生的机会。

　　“何乾？”陆溪云进一步问道，“可是太仆寺的何乾？”

　　“是，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