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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礼相赠 山色苍莽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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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苍莽雨幕疾。
三十六骨油纸伞,描金墨绘两枝竹。风期将伞收拢,信手来抖,叫伞面水珠乱洒落地,又叫它依偎到柜边一角。屋外天光渐隐,一片暮色昏沉,屋中点着一盏昏暗烛灯,戎铁儿对着灯一字一字在沙盘上摹着千字文,越芽便靠在他身侧摆弄着一团九连环。
她与他两厢安好。
清晨时分,辗转至梦醒。
他听见耳畔少年出声朗朗:“师父师父师父——!哎师父你怎么抱着!”应是有人打个噤声,朝那儿郎摆摆手,叫人声戛然而止,而屋门重掩,吱呀一声。他察觉面上触上一只手,指尖拂过面颊,指腹轻捏,叫颊肉陷在指掌。有人轻声嘟哝,而音不达耳,语焉不详。
眼前灰雾蒙蒙,灯火幽暗,他听见轻轻唤声,耳语不止,是他名讳,喊着东家、刀匠、柳肄炀、肄炀、炀兄……轮番上阵。
他隔着梦中梦,问那人。
“你怎么不起。”
“……你压着我了。”
风期怀中人骤然睁了眼,只是双眼空空瞪着屋顶,一双手尚且搭在腹上,只消微微侧头,却听见一道心跳并呼吸尽在耳畔。柳肄炀挪了眼看他,还未醒神模样,慢吞吞支起身,叫他能抽出不知被压了多久的胳膊。
风期尚未说话,就见他伸出手来,将他压得发麻的左臂牵起,自上而下松着僵硬的筋肉。只是这样揉捏许久,方才听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变了呼吸的调子。
这人现在才算醒。
他说,不曾想倒是孟浪了。
风期讷讷回他,幼时他姊兄不少,他排行七,茅屋板床,要一家数口挨在一块儿睡觉。左姊右兄,无一不亲,自然左右辗转,拽到谁算谁。
柳肄炀瞧了他两眼,他便板着脸咳嗽一声。
“是我睡觉不老实……”
“无伤大雅,现下几时?”柳肄炀将他臂膀一拍,示意他自行活动一番,又看透过纸糊门窗透进来的白亮日光,兀自长吐口浊气。“看天色不早了,怎不早点叫我,误了你上工的时辰。”
“约摸差一些午时。也无妨,矿上说是七日一休沐,我已连着半月不曾停过工。况且……”风期已是穿衣下床,“我们爷金玉为聘。”他是说来轻巧面色不改,倒叫柳肄炀被莫名逗笑哧哧两声。
风期系完衣带,又伸手来牵他,且将他一身繁琐外袍拆来打量,左翻右看,似还分不清正反。柳肄炀轻咳两声,自他手里接过衣衫,自己给自己穿上。
那门外却好似有谁在瞧。
有人叩门微微响,门吱呦一声缓缓洞开,自门缝里挤进一张圆圆小脸,越芽黑亮的眼睛瞧着他俩。越芽唤他,爹爹。风期便紧赶着去牵她,越芽又靠着他,自他身后探出身来,同柳肄炀喊了一声,柳爹爹。
风期讪笑一声便去瞧柳肄炀脸色,欲说是小孩儿童心使然,叔伯不分,而柳肄炀面色依旧,只将衣衫系好,应了声唉。风期顿了顿,便任由越芽瞧了瞧他,而后朝着柳肄炀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人怀里。
他不懂了。自己输在哪里。
“越芽儿……”他轻巧唤了一声,略含了一丝委屈。越芽儿回首望他,便牵起柳肄炀向他而来,一手一个,牵出门外。
稚子声如银铃,念叨着,吃饭,肚子饿。
风期念了声糟了,叫跟在身畔的柳肄炀斜瞥了他一眼。“平日里都是我晨起把饭煮了,午时他俩热一热便好……”柳肄炀低头望向越芽,女娃娃此时也抬头看她,他一把将越芽抱起置在臂弯,步子便走得疾了些,风期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小小少年郎正对着一木盆面发着呆,那面半干一大团,他十指都黏了面团,衣衫、发上,面颊,有一处算一处,不是余粉便是面糊,整一个狼狈。
柳肄炀始瞧见他这幅模样,便伸手将越芽儿交到风期怀中,挽了袖子寻水盆浸洗了双手,同他拍了拍脸颊,掸去那粉,又把他手上黏的面团取走,抬了抬下巴,是赶人的做派。戎铁儿也不含糊,跑去盆前也洗干净手,又端出去换了干净水来。
“师伯他,还会和面呢……?!”
“我看他好像啥都会点。”
戎铁儿同风期耳语,越芽夹在中间,一双乌黑眼睛转到风期脸上,转到柳肄炀身上,凑到风期耳边轻轻语。“柳爹爹,头发。”小孩儿词不达意,风期再看柳肄炀,刀匠披散着发,一团麦黄色的面在他手中渐渐光滑。
只可怜他这东家,平白无故被他孟浪一番,面未净发未束,反倒在这儿替他洗手作羹汤。
再看柳肄炀,已经在择菜了。
风期只觉得有口气上不来,急忙将越芽交到戎铁儿怀中,凑上前去,转悠一大圈,最后自愿去灶后烧柴。戎铁儿同越芽贴贴脸,同越芽念着,午饭、午饭,面面、面面。
两个小孩儿坏得很。
便叫两位灶后锅前分工,清水手擀刀切面,一捧油麦菜,一些荤腥肉片,端出三大碗面条。四方桌坐了三面,越芽今日倒在哥哥碗里,吃着他那碗分出来的面条,叫柳肄炀看着,又从自己碗里分了一些,风期有样学样,倒叫他吃得最多些。
半大小伙最受不得饿,如狼似虎,吃得干干净净。柳肄炀还未动筷,又同风期分了一些,自己只吃了半碗。
恍惚好似一家人。
柳肄炀走时他又欲相送,一路往刀庐方向去。他们一路走,无人来看,无人搭讪,似连鸟鸣声都被隔绝在外。他说顺路要去豢貂的所在,将他一路领进山林,寻到一处庭院,他要见的人便在那屋中席地而坐:叫满地或白或灰的貂儿簇拥,嚼着衣角,咬着腰带,而他挨个敲着貂儿头。柳肄炀唤他一声烬哥,于是那人便起身同他拿出一摞剥洗干净的兔皮,用篮子装好,递给他。
这名字中有烬的弟子瞟了一眼他,云淡风轻模样,不曾说话。
柳肄炀挽上篮子,又回头牵住他的手腕,将他引出屋外。风期随他走着,回头望了一眼,那“烬哥”倚在门边,敛着眼似在看门前的落叶。他回首收心神,看了看柳肄炀,这人没提,他便不想问。只是想着,又觉得好笑。于是柳肄炀瞥他一眼,问他在开心些什么。
“……我分明未笑,你怎么知道我在开心?”
“嗅到的。”那人说得磊落,浑然不似玩笑话。
风期鼻尖轻耸,也似闻嗅了一番,而风中有草木、尘土、他嗅到柳肄炀身上浅浅的松香炭火味儿。他说:“没闻到开心味儿啊。”
躺进被褥中时他还在想柳肄炀搭在他腕上的手,那人运气,将一股冰凉内力自经脉注入他的臂膀,而后渐渐蹙起眉,面色也变得凝重。他同他说算了,若右手不好左手也练得,那其中的阻塞已非一日之功。柳肄炀深深望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不言不语便是尚不认可。
“若要修筑,也非一日之功。”他这话说得缓慢,意味深长。“刀法即用刀的方式,本不分左右手。我想修好,仅此而已。”这话叫他恍惚,若非匠人心中,他便如刀如器,浑然灵物?
他将掌心放在腹上,叫其中凉意渐渐为体温所染,变得烫灼。
他问柳肄炀要那兔皮做何用,他便展示桌上层叠的纸张:只因为他惯用削竹细笔,寻常纸一向脆弱金贵,便用豢貂所用野兔的皮毛革制兽皮,再覆上薄纸,如此一来便是可供书写的兽皮纸。
他看那一张张,裁至四方,大小一样,所记载无数铁块熔铸锻造后的模样,细细绘着图,写着某年某月某时某侠士,如何同他讲述手上或凡或神传奇刃,冰冷有情一桩桩。
是柳肄炀,将所见兵刃记载成谱,无论平庸或是名扬,皆在其上。凿穿书页,再以线装,赋其笔直脊梁。
他同柳肄炀比了弯弓,只因这人说他偶尔也会进山猎兔,在霸刀层叠山谷中,亦有各种营房,他便设想。面前人瞧他,从身后绕来,扶住腰身,虚拢他,纠正他。手中未有弓,风期却觉得他真得拉开一根弦,就在持他这手上。
他自层层叠叠梦中醒。
后有数日,他不再见得那人。只是知道他喜好僻静独处,从而也没有上门叨扰。他拿了银钱,却是个无召不入京的藩王,依旧在矿洞中挥着铁锄,时闲时忙。
他依旧走神,而后被人钻了空子问那日为何不来?他下意识答着被人压住臂膀。他回神,闹了个大红脸,矿上工友说他血气方刚,这是有了美娇娘,温香软玉在怀,何时让兄弟吃杯喜酒?
如何吃得这个?!
他摆摆手,似奔逃,告了半日假,一路游魂般往回走。直至镇前回家的小路,方才停住脚。
不对,自己跑什么?
他又探手,隔着两层衣摸内襟好好放着的荷包,有些人甩给他一锭金子,说是预支工钱,不要短了吃食。手头宽裕,同家里儿女添些什么好?他调转脚尖往镇上去,边走边瞧。笔墨纸砚添了一套,又备盐米,两吊鲜肉,一些饴糖。
走过一家老铺,日头照入其中,华光一闪,不免驻足。里头金银首饰珠玉琳琅,有一妇人一身粉黄襦裙,在柜后拨着算盘,似是女主人。她抬了头,望见风期,抬手便招呼起来。
儿郎,且入内看看呀?
风期便想,我买这些俗物,给谁?而心念一转,霸刀弟子身上多有珠玉银饰,绿松石、朱砂石,可谓相得益彰。而柳肄炀那人,分明富庶子,可每每人前不曾披金戴银,随意挽的发,也未曾配过佩,若是出门在外就是连典当都换不来几两。
女郎又唤他一声:郎君,真不看看吗?
风期告了一声叨扰,缓步越了那个槛,从左到右是头面钗环应有尽有,叫人挑晃眼。他一面看,女郎一面讲,见他飘忽不定,还打趣他,不知心上人喜好。
他将话听了一半,只记得何妨买些贵重的,柳肄炀于他,是知遇之恩,可算救他于窘迫,既看儿顾女,又添一饭之恩,如何回报?
他确实不知那人喜好啊……若是看衣袍,银紫色合适的,若是添些红似也合适。他转过弯来,从头到脚,想到耳上。想到那日清晨,他在那人耳畔细瞧的两枚茶叶梗,浅浅环痕。
他同女郎道,劳烦女郎请一对耳铛。
女郎拍拍手,使跑堂排出三盒,叫风期对着日光细看。银燕状那副使了点翠,银光熠熠目眩神迷。如花状那副镶了东珠,上好品相。
“这三套,可是我们坐堂师傅亲手打制,他也是十天半个月可能会来一次,一次只一会儿。”那小厮吹嘘起来,风期的目光却定在最后一副上,无心问他为何是可能会来一次。
他将荷包取出,叫那金锭铰了三分之一进了主人家腰包。云中衔红日,银竹掩紫月,坠着细细的银丝缕,乍看不觉得张扬,若是动起来……
那女郎持着金锭看他,似笑非笑。说了他一句有福之人。
去日,他午时到了刀庐,又如初次踏入一般,摸到榻前,只是熔炉依旧暖,柳肄炀并不在床上。那两小兽亦不在家,风期转了一圈,将那檀木盒放到了存铁室,铜铁铸铁块身旁。他取一张纸来,一字五六息,缓缓控着他那手,写下:铜铁,奉赠。了了四字,不曾多言。
君去何方,何日能回……?
他心中空,又向何处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