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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茶馆暗语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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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省城下起了小雨。
周秉义提前半小时来到约定的茶馆。这是一家老式茶馆,木制结构,雕花窗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的香气。他选择这里,是因为环境复杂、出入口多,便于应对突发情况。
二楼包间“听雨轩”,周秉义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清楚看到楼下街道和对面市纪委的大门。赵凯的人已经布控在茶馆内外,确保安全。
八点五十分,王永强准时出现。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公务员。
“周书记,让您久等了。”王永强进门后微微鞠躬,显得有些拘谨。
“坐吧。”周秉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什么茶?”
“随便,随便。”
周秉义点了壶龙井,服务员离开后,包间里只剩下两人。
“王书记,电话里你说有些事要当面汇报?”周秉义开门见山。
王永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秉义面前:“这是老陈生前交给我的,说如果他出事了,就交给信得过的人。”
周秉义没有立即打开信封:“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出事前一周。”王永强回忆道,“那天晚上,他约我在县城外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吃饭时,他情绪很低落,说感觉自己被监视了。临走时,他塞给我这个信封,说里面有些东西,可能很重要。”
“他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没有。他只说,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说明这些东西是真的。他还特别叮嘱,不要轻易交给任何人,要等真正值得信任的调查人员出现。”
周秉义打开信封,里面是三样东西:几张照片、一份手写名单、还有一个U盘。
照片是在不同场合拍摄的,有赵卫国在绿野高尔夫俱乐部的照片,有赵卫国和几个企业家的合影,还有一张是赵卫国与一个白发老者的合照——虽然只拍到侧面,但周秉义认出那就是顾青山。
手写名单上列着七八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周秉义一眼扫过,看到了刘建国、钱有才,还有省纪委的两个处级干部的名字。名单最后一行写着:“河神?顾?”
U盘是普通的黑色U盘,没有标识。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周秉义问。
王永强摇头:“没有。老陈叮嘱过,除非他出事,否则不要看。他出事以后,我几次想打开,但都忍住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该交给谁。”
“为什么现在决定交给我?”
“因为李婷同志。”王永强说,“她来平安县调查时,我观察了她。她很专业,也很执着,让我想起了老陈。而且,她是您派去的,说明您重视这个案子。”
周秉义仔细审视着王永强。他的表情真诚,眼神坦荡,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但多年的纪检工作经验告诉周秉义,外表是最不可靠的判断依据。
“王书记,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周秉义说。
“您问。”
“你和赵卫国是什么关系?”
王永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就知道您会问这个。是,我和赵卫国有联系,他是我党校同学,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但这几年,我们的联系主要是他主动找我。”
“他找你做什么?”
“打听一些事,关于县里的项目,关于老陈的调查,有时候就是叙旧。”王永强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单纯叙旧。特别是老陈开始查那个案子后,他找我更频繁了。”
“你告诉他了什么?”
“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信息。”王永强坦然道,“我不是傻子,知道他在探口风。但我也不能完全不理他,毕竟多年的交情,而且他在省里人脉广,得罪不起。”
周秉义点点头。这个解释合理,也符合现实中的官场生态。
“老陈出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具体怀疑谁?”
王永强沉思片刻:“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有些人戴着面具生活了一辈子,连自己都忘了真实的样子’。”
“他指的是谁?”
“当时我没问,现在想来,可能是指赵卫国,也可能是指更上面的人。”王永强说,“老陈还说过,这个案子像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最里面可能让人流泪。”
茶上来了,服务员倒完茶后退出。周秉义趁热喝了口茶,继续问:“你对顾青山了解多少?”
“顾主席?”王永强有些意外,“退休的老领导,以前分管过城建工作。他在任时口碑不错,退休后也很低调,偶尔参加一些老干部活动。您为什么问起他?”
周秉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老陈有没有提过他?”
王永强仔细回忆,摇了摇头:“没有直接提过。但有一次,老陈查一个旧档案,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城建项目,那个项目的审批领导就是顾青山。老陈当时说,有些旧账,该翻还是要翻。”
周秉义将U盘收好,照片和名单放回信封:“这些东西,我先保管。感谢你的配合,王书记。”
“应该的。”王永强犹豫了一下,“周书记,我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王永强认真地说,“老陈是我的同事、朋友,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而且,我对平安县的情况熟悉,也许能帮上忙。”
周秉义打量着王永强。这个请求出乎意料,但也合理。问题是,他能信任王永强吗?
“我会考虑的。”周秉义没有直接答应,“你先回去,正常工作,保持联系。但记住,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
王永强离开后,周秉义在包间里多坐了一会儿。他仔细观察街道,确认没有可疑人员,才起身离开。
回到市纪委,他立即将U盘插入经过安全检测的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旧账”。
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扫描文件,都是十几年前的工程合同、审批文件、会议纪要。周秉义快速浏览,发现这些文件都涉及同一个项目:省城三环路建设工程。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大项目,总投资三十多亿,当时的项目领导小组组长正是顾青山。
文件中有几份引起了周秉义的注意:一份工程变更签证,将原设计中的一段高架桥改为隧道,增加造价两亿多元;一份材料采购合同,显示供应商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卫国的亲戚;还有一份会议纪要,记录着顾青山在项目推进会上的指示:“特事特办,加快进度,不要拘泥于程序”。
这些单独看都没有大问题,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完整的利益链条:领导指示特事特办→工程变更增加造价→指定供应商获取利益。
如果这就是老陈说的“旧账”,那么顾青山涉案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但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取证困难,而且涉及退休老领导,调查阻力会非常大。
周秉义将文件备份,然后取出U盘。他需要和张振华商量下一步行动。
正准备去张振华办公室,赵凯匆匆进来。
“周书记,有发现。”赵凯压低声音,“我们调查了刘建国对面那户人家,确认那对中年夫妇是假身份。真正的房主孙德海三年前就去世了,房子一直空着,直到半年前才有人搬进去。”
“能查到搬进来的人的身份吗?”
“正在查,但很困难。他们用的是□□,物业登记的信息都是假的。”赵凯说,“不过我们查到一个线索:这户人家的水电费缴纳账户,是一个公司账户,那家公司是省城投的子公司。”
又是省城投。
“另外,昨晚的灯光信号后,我们观察到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打了个电话。虽然我们听不到内容,但通过唇语专家分析,他说了几个关键词:‘三天后’‘准备’‘干净’。”
三天后,正是绿野俱乐部聚会的日子。
周秉义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刘建国通过灯光信号传递信息→对面住户接收并传递→信息最终到达“河神”集团→他们在三天后聚会,可能是在策划应对,也可能是在准备反击。
“还有一件事。”赵凯说,“孙芳那边有了突破。她接触的那个俱乐部工作人员,同意配合我们。条件是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还有...一笔钱。”
“他想要多少?”
“五十万。”赵凯说,“他说他知道很多内幕,值这个价。”
周秉义思考着。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但如果有重要证据,也值得。问题是,这个人可信吗?会不会是双重间谍?
“安排我和他见一面。”周秉义说,“我要亲自判断。”
“时间地点?”
“今天晚上,地点要安全隐蔽。”
“明白。”
赵凯离开后,周秉义来到张振华办公室,汇报了最新进展。
张振华听完,脸色越来越凝重:“如果顾青山真的涉案,那问题就严重了。他是退休的省领导,动他需要□□批准。”
“但我们有这些线索...”
“线索还不够。”张振华说,“工程变更、指定供应商,这些在当时的背景下,可以用‘特事特办’来解释。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资金往来、权钱交易的具体证据。”
周秉义明白张振华的顾虑。动一个退休的省领导,如果没有铁证,后果不堪设想。不仅调查会失败,参与调查的人也可能受到打击报复。
“张书记,三天后绿野俱乐部有个聚会,顾青山、赵卫国、钱有才都会参加。如果我们的假方案已经传过去,他们可能会在聚会上讨论应对措施。这是个机会。”
“你想怎么做?”
“我想安排人进去,收集证据。”周秉义说,“孙芳接触的那个俱乐部工作人员,如果能争取过来,可以帮我们安装窃听设备或者偷拍。”
张振华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太冒险了。如果被发现,不仅是打草惊蛇,还可能危及同志的安全。”
“但这是最好的机会。”周秉义坚持,“错过这次,他们可能更加警惕,我们就更难找到证据了。”
两人对视着,都在权衡利弊。
最终,张振华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和那个工作人员见面,判断他的可信度。如果确实可靠,再制定详细计划,报我批准。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安全,不能硬来。”
“明白。”
下午,周秉义提审梁宏伟。经过几天的留置,梁宏伟明显憔悴了许多,眼袋很深,头发凌乱。
“梁宏伟,考虑得怎么样了?”周秉义问。
梁宏伟抬起头,眼神复杂:“周书记,如果我全说了,能保住命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有多大的价值。”周秉义说,“如果你能提供重大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法院在量刑时会考虑的。”
梁宏伟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见我的妻子和孩子。”
“暂时不行。”
“那我不说。”梁宏伟突然强硬起来,“不见到他们,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安全?”
周秉义盯着他:“你以为‘河神’会保护你的家人?他现在自身难保,可能已经准备抛弃你了。你拖延时间,对他有利,对你不利。”
“我知道。”梁宏伟苦笑,“但我没有选择。周书记,您能保证我家里人的安全吗?如果能,我就说。”
这是一个交换条件。周秉义思考着。保护梁宏伟的家人,需要动用大量资源,而且可能引起对方警觉。
“我可以安排。”周秉义说,“但你也要配合。”
“怎么配合?”
“先把你知道的说出来,特别是关于‘河神’的。然后,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信息价值,决定如何保护你的家人。”
梁宏伟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说:“‘河神’...我确实没见过。但赵卫国说过,他上面有人,在省里很有能量。有一次喝醉了,他说漏嘴,提到‘顾老’。”
“顾老?顾青山?”
“应该是。”梁宏伟说,“赵卫国说,顾老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多,说话还管用。他还说,有顾老在,天塌不下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具体交易?”
“这个我真不知道。”梁宏伟摇头,“我只负责工程项目,钱都是赵卫国安排。他让我批项目,我就批;他让我签字,我就签。至于钱怎么分,给谁,我从不过问。”
“你收的那些钱,都来自哪些企业?”
梁宏伟报了几个公司名字,周秉义一一记下。这些公司中,有两家出现在老陈U盘的文件里。
“这些公司的老板,你见过吗?”
“见过几个,都是赵卫国介绍的。他们说,只要项目批下来,少不了我的好处。”梁宏伟说,“一开始我还担心,但赵卫国说没事,上面有人罩着。后来钱越收越多,就停不下来了。”
周秉义继续问了几个问题,梁宏伟都如实回答。但他提供的信息,大多是赵卫国这一层的,关于更上面的“河神”,他知道的确实不多。
审讯结束后,周秉义整理笔录。梁宏伟的供述,与老陈留下的线索相互印证,指向同一个方向:顾青山可能是“河神”,或者至少是“河神”集团的重要成员。
但这还不够。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晚上七点,周秉义在赵凯的安排下,与那个俱乐部工作人员见了面。
见面地点在郊区的一个仓库,周围空旷,便于观察。周秉义提前半小时到达,确认安全后,才让赵凯带人过来。
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叫小李,在绿野俱乐部工作三年,负责会务服务。他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周书记,我...我真的知道很多。”小李开口就说,“但我需要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如果你提供的信息确实有价值,我们会保护你。”周秉义说,“但你要先说,我们要判断价值。”
小李深吸一口气:“俱乐部的VIP会员里,有好几个省里市里的领导。他们经常在那里聚会,谈事情。我服务过几次,听到一些谈话。”
“什么谈话?”
“有一次,赵卫国和钱有才在包间里,说某个项目要‘孝敬顾老’。还有一次,我听到他们说‘纪委那边有自己人,不用担心’。”
“他们提到纪委的人的名字了吗?”
小李摇头:“没有直接说名字,但说是‘刘书记’。我不知道是哪个刘书记。”
周秉义心中一动。刘书记,很可能是刘建国。
“三天后的聚会,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知道。是省城投公司包场,邀请了二十多人,都是VIP会员。顾青山、赵卫国、钱有才都会来。”小李说,“我负责那个厅的服务。”
“如果我们想安排人进去,或者安装设备,你能帮忙吗?”
小李脸色变了:“这...太危险了。俱乐部的安保很严,进出都要检查。而且,包间里有反窃听设备,如果被发现...”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周秉义说,“你放心,我们会制定周密的计划,保证你的安全。事成之后,我们会安排你和家人去外地,给你新的身份和工作。”
小李犹豫了很久,终于问:“你们能给我多少钱?”
“五十万,事成后付清。”周秉义说,“但前提是,你要完全配合。”
五十万,对一个小城市来的打工者来说,是一笔巨款。小李的眼睛亮了亮。
“好,我干。”他下定决心,“但你们要说话算话。”
“我们会的。”周秉义说,“接下来,赵凯会和你详细商量计划。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我明白。”
送走小李后,周秉义和赵凯留在仓库里商量。
“你觉得他可信吗?”赵凯问。
“他想要的不过是钱和安全,动机合理。”周秉义说,“但还是要小心,做好两手准备。计划要周密,预案要充分。”
“明白。我会设计一个方案,既要拿到证据,又要保证安全。”
回到市纪委,已经是晚上十点。周秉义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他需要思考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三天后的聚会,可能是突破的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对方既然知道纪委可能有行动,一定会加强戒备。如果他们安排人进去,风险很大。
但如果不进去,可能错过最好的取证机会。
权衡再三,周秉义决定:亲自去。
他要以服务人员的身份混进去,近距离观察,收集第一手证据。虽然风险最大,但收获也可能最大。
当然,这个决定不能让张振华知道,否则他一定不会批准。
周秉义拿起手机,想给妻子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街道楼宇,陌生的是隐藏在这些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危险的漩涡中心。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执纪者。
是那个必须点亮灯火的人。
即使这灯火,可能照亮的是自己的绝路。
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选择。
夜色深沉。
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