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29、谈话 下午两

　　下午两点半，周秉义提前半小时抵达巡视组驻地。他没有立即上楼，而是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坐下，要了杯茶，慢慢喝。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周秉义看着街景，脑海中反复梳理着要说的话，要交的材料。
　　“周书记？”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周秉义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笑容得体。
　　“我是巡视组的工作人员，姓杨。赵组长让我来接您。”
　　“杨同志你好。”周秉义起身，“麻烦了。”
　　“不麻烦。”小杨引着他往电梯方向走，“赵组长正在见一位市里的领导，大概还需要十分钟。我先带您去小会议室稍等。”
　　电梯平稳上升。小杨按下八楼的按钮，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周秉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举止很规范，话不多，但眼神很清明。
　　八楼到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几乎听不见。小杨推开一扇门：“周书记，您在这里稍等。赵组长结束了我来叫您。”
　　这是一个小会议室，只有一张椭圆形桌子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巡视工作流程图，桌上摆着烟灰缸和矿泉水。周秉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碰水，也没有抽烟，只是静静等着。
　　窗外的城市在阴云下显得有些压抑。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着。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暗中进行？又有多少眼睛，在盯着这个小小的会议室？
　　十分钟后，门开了。赵正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秉义同志，久等了。”他在周秉义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刚才是李副书记，来汇报市委配合巡视工作的安排。”
　　周秉义心里一动。李副书记刚走，赵组长就召见自己，这安排意味深长。
　　“赵组长，需要我汇报什么，您尽管指示。”
　　赵正明摆摆手：“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你是老纪检了，在省纪委工作过，在县纪委也干了一年多。我想听听，基层反腐败工作的难点在哪里？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开放，但也很敏感。
　　周秉义想了想，谨慎地说：“难点很多。比如基层熟人社会，办案容易受到人情干扰；比如监督力量不足，一个县纪委几十个人，要监督几千名公职人员；再比如有些新形式的腐败，手段隐蔽，取证困难。”
　　“最大的阻力呢？”赵正明追问。
　　周秉义沉默片刻，缓缓说：“最大的阻力，可能是……有些腐败问题不是孤立的，而是形成了网络。查处一个人，会牵出一串人；查一个案子，会遇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有时候，这些压力不只是打个电话、递个话，而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阻挠。”
　　赵正明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指的压力，包括哪些？”
　　“包括程序上的拖延，比如该批的留置不批，该调的档案不给调；包括舆论上的干扰，比如散布‘影响发展’‘挫伤积极性’的论调；也包括……”周秉义顿了顿，“来自上级机关的不支持，甚至反向施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交心了。
　　赵正明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周秉义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秉义接过，是一份举报信的复印件。没有署名，但内容很具体：反映平安县某副局长在工程招标中收受贿赂，金额、时间、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举报，你们收到过吗？”赵正明问。
　　“收到过。”周秉义说，“而且不少。但有些查起来很困难，因为举报人不敢实名，证据也不充分。有些即使查实了，处理起来也有难度——一个副局长，可能牵扯到局长，牵扯到分管县领导，甚至牵扯到更上面的关系。”
　　“那你们怎么处理？”
　　“能查的坚决查，该处理的坚决处理。”周秉义说，“但有时候，确实力不从心。比如这次吴明远的案子，我们掌握了确凿证据，但省纪委要求移交，而且态度很强硬。”
　　他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核心。
　　赵正明看着他：“你很坚持要查这个案子？”
　　“不是坚持要查，而是必须查。”周秉义说，“吴明远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群众早有反映。如果我们不查，就是对腐败的纵容，就是对群众的失信。而且，这个案子涉及的不只是吴明远一个人，背后可能有一个利益输送的网络。”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赵组长，这是我们最近发现的一些材料。本来应该按程序上报，但我担心……报上去就石沉大海了。”
　　赵正明没有去碰档案袋，只是问：“里面是什么？”
　　“王天来的部分账本记录复印件。”周秉义说，“涉及二十七名领导干部，从省到县，时间跨度五年，金额特别巨大。其中最核心的，是省政协一位副主席，和省发改委一位处长。”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许久，赵正明开口：“这些东西，省纪委知道吗？”
　　“知道有账本，但不知道具体内容。”周秉义如实说，“今天上午，省纪委的李处长来把王天来的口供和其他材料都拿走了。账本的事，我暂时没有报。”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成熟。”周秉义说，“如果现在报上去，很可能被压下来，甚至销毁。我需要一个真正能主持公道的地方，一个不受干扰的渠道。”
　　赵正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秉义同志，你把这些材料交给我，是希望巡视组怎么做？”
　　周秉义深吸一口气：“我希望巡视组能履行监督职责，督促有关方面依法依规查处。如果……如果有关方面不作为，希望巡视组能向省委直接汇报。”
　　“你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吗？”
　　“知道。”周秉义说，“但比起让腐败分子逍遥法外的风险，我个人的风险微不足道。”
　　赵正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啊，还是当年的脾气。在省纪委时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秉义有些意外：“赵组长，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赵正明说，“那年你查那个副市长，顶着多大的压力？常委会上，领导让你‘适可而止’，你当场站起来说：‘反腐败没有适可而止，只有一查到底。’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往事如烟。周秉义没想到，这么多年前的事，赵组长还记得这么清楚。
　　“后来你被调离办案岗位，很多人为你鸣不平。”赵正明继续说，“但我当时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淘汰。不如去基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看，你去基层是对的。至少，你敢把这份账本拿到我面前来。”
　　周秉义也站起来：“赵组长，那这些材料……”
　　“我收下。”赵正明转过身，“但你要记住，巡视组有巡视组的规矩。我们不直接办案，只负责发现问题、报告问题。最终怎么处理，还要按程序来。”
　　“我明白。”
　　“不过，”赵正明话锋一转，“巡视组还有一个权力：对发现的突出问题，可以直接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这个权力，我们很少用，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
　　周秉义心头一震。这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谢谢赵组长！”
　　“先别谢。”赵正明摆摆手，“你回去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吴明远的案子，继续按程序推进。涉及县里的干部，该查的查，该报的报。至于账本里更高层级的人……等我的消息。”
　　“是。”
　　“还有，”赵正明忽然问，“你那个搭档，郑国栋同志，人怎么样？”
　　“老郑是个好同志。”周秉义说，“原则性强，经验丰富，在平安县纪委工作二十多年了，对县里的情况很熟悉。”
　　“可靠吗？”
　　“绝对可靠。”
　　赵正明点点头：“好，你回去告诉他，近期注意安全。有些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周秉义郑重地点头：“我会注意的。”
　　谈话结束了。周秉义离开会议室时，赵正明握了握他的手：“秉义，坚持住。黎明前最黑暗，但天，总是会亮的。”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注入周秉义心中。
　　走出招待所大楼，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风中斜斜飘落，打湿了地面，打湿了行人的衣衫。
　　周秉义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雨中。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回到纪委办公室时，老郑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老郑迫不及待地问。
　　周秉义脱下湿了的外套，擦了擦头发：“赵组长收下了材料。让我们继续按程序推进吴明远案。”
　　“那账本里的其他人……”
　　“等消息。”周秉义说，“赵组长会处理的。”
　　老郑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有了巡视组的支持，省纪委那边就不敢太放肆了。”
　　“别高兴得太早。”周秉义坐下来，“赵组长提醒我们注意安全。他说，有些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老郑神色一凛：“你是说……”
　　“王天来被抓，账本被我们掌握，很多人现在肯定坐立不安。”周秉义说，“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接下来，可能会有各种反扑。”
　　话音刚落，小刘推门进来，脸色慌张。
　　“周书记，郑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吴明远……吴明远在家里晕倒了，现在被送到县医院抢救！”
　　周秉义和老郑同时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小时前！他妻子打的120。医生初步诊断是……急性心肌梗死。”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去医院！”周秉义抓起外套，“通知医院，全力抢救。还有，派两个人守在病房外，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雨夜中，警车鸣笛驶向县医院。周秉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吴明远如果真在这个时候出事，案子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是巧合，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谁？为了什么？
　　车窗外，城市在雨夜中显得模糊而遥远。街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开来，像一个个朦胧的、巨大的问号。
　　而答案，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
　　需要光，去照亮。需要勇气，去揭开。这条路，还很长。
　　但必须走下去。因为身后，已无退路。因为前方，是必须抵达的彼岸。
　　哪怕荆棘满途，哪怕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