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遇知光》吃一只猫

2、园区偶遇 午

　　午后雨歇，天空透出薄薄的晴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园区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谢妄坐在“妄意”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

　　昨晚的雨，下进了她梦里。

　　梦里依旧是那个雨夜，沈知意站在路灯下，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声音隔着雨幕传来：“谢总，好久不见。”

　　疏离得像把钝刀子，缓慢地割。

　　“谢总？”助理林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下午两点园区有场品牌视觉分享会，主办方邀请了几次，您看……”

　　谢妄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无意识勾勒的设计稿暗纹，细碎柔和，像极了当年落在她发间的、被沈知意用镜头捕捉的光影。

　　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

　　“我去。”她说。

　　林筱微微一愣。自家老板向来排斥这类社交场合，今天却答应得爽快。但她没多问，只恭敬应下，转身去准备资料。

　　谢妄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

　　苦。

　　她当然清楚自己为什么想去——昨晚辗转反侧到凌晨，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零星信息：这场分享会的主讲人名单里，有沈知意。

　　那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口三年，早已长进肉里。如今重新翻出来，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下午一点五十分，谢妄独自走向园区中央的共享展厅。

　　阳光透过香樟叶洒下斑驳光点，路上行人悠闲，多是园区里的设计师、摄影师，氛围松散自在。谢妄一身浅灰西装裤装，步履从容，气场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

　　快到展厅入口时，她脚步顿住了。

　　休息区的长椅旁，沈知意正低头调试相机。米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阳光斜斜打在她侧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像一幅被时光妥善保存的旧画。

　　谢妄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下意识想转身，沈知意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短短一瞬。

　　沈知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沉入那片平静的湖泊。这次她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谢妄，目光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

　　谢妄强迫自己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微微颔首，打算径直走过。

　　她怕多停留一秒，眼底深藏的狼狈就会泄露。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知意轻声开口：“谢总也来听分享会？”

　　声音清清淡淡，像风拂过琴弦。

　　谢妄停住脚步，侧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嗯，刚好有空。”

　　“刚好。”沈知意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辨不出情绪，“我也是。”

　　两人并肩走向展厅。

　　一路沉默。

　　只有脚步声交错，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妄能闻到沈知意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和大学时一模一样。那是曾经无数次，在她熬夜画稿到头晕目眩时，能让她瞬间安心的味道。

　　现在，这味道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展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主办方工作人员看见沈知意，立刻笑着迎上来：“沈老师，您来了。设备都准备好了。”

　　沈知意礼貌点头：“麻烦了。”

　　那人又看向谢妄，眼睛一亮：“谢总！您能来真是我们的荣幸。”

　　谢妄淡淡“嗯”了一声。

　　周围几桌人听到“谢总”两个字，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

　　低语声窸窸窣窣传来。

　　“那就是妄意的谢妄？看着好冷。”

　　“旁边那个是摄影师沈知意吧？俩人怎么一块儿进来？”

　　“估计就是碰巧吧，看着也不熟。”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谢妄指尖微微收紧。

　　她最怕的就是这些目光。三年前，就是因为这些目光，这些议论，她才狠心推开沈知意。

　　“她那种出身，也配和沈知意在一起？”

　　“肯定是想攀高枝吧。”

　　“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三年了，她有钱了，有名了，站得足够高了。可骨子里那份因原生家庭刻下的自卑，像烙印一样，从未真正消失。

　　她怕别人说她配不上。

　　更怕沈知意也这么觉得。

　　沈知意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谢妄身边轻轻挪了半步。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几乎无法察觉。

　　可谢妄感觉到了。

　　她心头一震。

　　这个小动作，和大学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有人在背后议论她穷、议论她孤僻，沈知意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站到她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时隔三年，她居然还会做同样的动作。

　　喉咙忽然发紧，谢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沈知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语气平静：“前排视野好，谢总要一起吗？”

　　“……不用。”谢妄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我坐后面就行。”

　　她不敢靠太近。

　　怕距离近了，那些拼命压抑的情感会失控。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强求，只轻轻“嗯”了一声：“那我先过去了。”

　　说完，转身走向前排。

　　谢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林筱找到她时，就看到自家老板站在角落，脸色平静，眼神却有些空。

　　“谢总，这边给您留了位置。”

　　谢妄回过神，敛了情绪，跟着林筱走到后排角落坐下。

　　分享会开始。

　　前面几位讲者的内容，谢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直落在前排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沈知意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几笔，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发顶，晕开浅金色的光晕。

　　温柔得不像话。

　　轮到沈知意上台时，全场安静了不少。

　　她站在台上，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点开作品图集，声音温和清晰，讲光线，讲构图，讲品牌视觉里的情绪流动。

　　不炫耀，不张扬，却字字扎实，句句有力。

　　谢妄坐在台下，仰头看着她。

　　台上的沈知意，沉稳，专业，闪闪发光。

　　和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小声喊“学姐”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谢妄心里又酸又涩。

　　她亲手推开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长大到，不再需要她了。

　　分享进行到一半，沈知意放了一组早期作品。

　　黑白纪实，街头巷尾，人间烟火。

　　画面一张张划过，谢妄看得心不在焉，直到其中一张闪过——

　　画室角落，女孩低头画着设计稿，侧脸隐在光影里，碎发垂落颊边，神情专注而倔强。

　　虽然只是侧脸，虽然画质不算清晰，可谢妄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

　　大学时，她在画室熬夜赶稿，沈知意偷偷拍的。

　　呼吸骤然停滞。

　　整张PPT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可谢妄确定，她没有看错。

　　沈知意……居然还留着这张照片。

　　甚至，还放进了公开分享的作品里。

　　为什么？

　　是无心之举，还是……

　　谢妄的心彻底乱了。

　　台上的沈知意像完全没在意这张一闪而过的照片，语气平稳地继续讲解，仿佛那只是无数普通作品中的一张。

　　可谢妄分明看见，在那张照片出现的瞬间，沈知意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分享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不少人上前和沈知意交换联系方式、谈合作，她礼貌应对，游刃有余。

　　谢妄坐在后排，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知意被人群围着，看着她从容微笑，看着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像一朵温和却不亲近的云。

　　直到人差不多走光，沈知意才收拾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后排时，她一眼看到了依旧坐在原位的谢妄。

　　脚步顿住。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谢妄没有避开。

　　她看着沈知意，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刚才放的照片里，有一张是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你还留着。”谢妄又说。

　　沈知意抬眼看向她，眸色很深，看不清情绪：“拍得不错，就留着了。”

　　简单一句话，听不出喜怒，听不出留恋，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谢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也是。

　　都三年了。

　　她都能装作若无其事，沈知意为什么不能？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沈摄影师倒是念旧。”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轻声问：“谢总觉得，我不该留？”

　　谢妄一噎，说不出话。

　　她没有资格说该，也没有资格说不该。

　　就在这时，园区里几个闲逛的博主路过，看到她们，眼神一亮，低声议论：

　　“那不是谢妄吗？旁边那个摄影师好有气质。”

　　“她俩站一起感觉好奇怪啊，一个冷一个温，完全不搭。”

　　“感觉谢总挺高高在上的，人家摄影师未必想跟她有关系吧。”

　　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

　　谢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最讨厌、最在意、最害怕的，就是这些话。三年前是，三年后依旧是。

　　沈知意却忽然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人离开的方向，然后回头看向谢妄，声音平静却清晰：

　　“搭不搭，是我们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谢妄死寂的心湖：

　　“与别人无关。”

　　谢妄猛地抬头看向她。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沈知意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却多了三年前没有的坚定。

　　谢妄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乱了章法。

　　沈知意没再多说，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背着相机包，一步一步走出展厅。

　　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里，许久没有动。

　　直到林筱小心翼翼走过来：“谢总，该回去了。”

　　谢妄才缓缓回过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疼。

　　可这疼，比起三年前推开沈知意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展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发晕。

　　谢妄抬起头，眯了眯眼。

　　手机震动，是林筱发来的消息：“谢总，和沈摄影师工作室的初步沟通很顺利，对方答应考虑合作。具体面谈时间，对方说……看您方便。”

　　最后四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谢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打字回复：

　　“告诉她，我随时都有空。”

　　点击发送。

　　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谢妄眯起眼，看着远处沈知意消失的方向，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破土而出。

　　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