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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物理系研究 ...

  •   宋清雪觉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她在跑胶,他在讲薛定谔的猫。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物理楼阶梯教室。
      三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塑料凳。宋清雪是被室友林薇拖来的,理由是“江寒月的讲座,一票难求,不去就是损失一个亿”。
      宋清雪当时正在实验室里跟一板胶死磕,手上还沾着EB染料的荧光,头都没抬:“江寒月是谁?”
      林薇差点当场昏厥:“你是山顶洞人吗??就是物理系那个——二十八岁,Nature Physics三篇一作,PRL两位数,去年拿了优青,人称‘物理楼的高岭之花’,长了一张清冷出尘的脸,戴着金丝半框眼镜,一丝不苟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你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宋清雪把胶放进电泳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我忙着跟我的蛋白质谈恋爱,没空关注人类男性。”
      “那正好,”林薇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电泳槽盖,“今天给你开开眼。”
      于是宋清雪就被押送来了。
      她的装备:一件洗到发白的实验服(袖口有Marker笔的蓝色痕迹,左口袋塞着一包过期半年的巧克力),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分子生物学原理》,以及——一袋打开了的薯片。
      她不是故意要带薯片的。是出门前顺手从桌上抓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了。
      宋清雪把垂在肩侧的黑茶色长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温柔干净的侧脸。她有一双杏眼,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笑意,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柔软。
      “讲真,”她小声跟林薇说,声音温温柔柔的,但内容一点都不温柔,“他要是讲不出新东西,我就把薯片吃光然后走人。”
      林薇捂住她的嘴:“你给我闭嘴。”
      两点五十九分,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清雪的第一反应是:林薇没夸张。
      走进来的人,像是从深秋的薄雾里走出来的。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实验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到让人觉得他连呼吸都经过了计算。金丝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清冷的眼睛,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什么都淡淡的,带着一种“与己无关”的疏离。
      他的皮肤很白,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身材被实验大褂衬得修长而好看。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冬天里的一棵树——安静、挺拔、拒人千里。
      但他偏偏是好看的。
      好看到让人不敢直视的那种。
      他手里捏着激光笔,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全场。那道目光冷淡而精准,像X射线,扫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
      宋清雪感觉到身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止一个。
      但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激光笔的样子像拿手术刀。金丝眼镜的细框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的气质愈发清冷出尘。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了《分子生物学原理》。
      “各位下午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的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冷冽,但好听。带着一种不需要麦克风也能传到最后一排的质感。
      “今天讲物理学的边界。”
      宋清雪翻到“蛋白质折叠”那一章,用薯片袋压住书页,开始看笔记。她昨天跑胶跑到凌晨三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手头的这一章下周要汇报,她必须在今天之内把能量景观的图理清楚。
      黑茶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专注的侧脸。杏眼里映着书页上的文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薛定谔的猫在箱子里既死又活,但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波函数坍缩……”
      宋清雪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既死又活?
      那不就是她在实验室里经常有的状态吗——实验做完了,结果没出来,既成功了又失败了,处于量子叠加态。
      她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看书。
      “……第三个接壤地带:物理学与生物学。薛定谔在1944年写过一本书,叫《生命是什么》。他提出,生命以负熵为生……”
      宋清雪抬起头。
      负熵。
      她的笔开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薛定谔的这本书她知道,大二的时候导师推荐过。但说实话,她觉得物理学家来谈生物学,多少有点“跨界碰瓷”的意思——不是说不对,而是他们总是试图用一个简洁优美的方程来解释一切,好像生命就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但生命不是。
      生命是混乱的、冗余的、充满例外的。是你跑了一百遍胶,结果都不一样。是你明明按照protocol一步一步做的,最后还是失败了,而你甚至不知道失败在哪里。
      “蛋白质折叠,”台上的声音继续,清冷而平稳,“本质上是一个统计物理问题……”
      宋清雪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电量耗尽的手机。笔记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蛋白质折叠”四个字在她眼前跳起了华尔兹。
      黑茶色的长发散落在笔记本上,像一片柔软的墨色。
      “……能量景观被设计成了‘漏斗形’——”
      宋清雪的头,精准地落在了林薇的肩膀上。
      她睡着了。
      梦里,她在跑一块巨大的胶,跑了一万年,条带终于出现了——漂亮、清晰、完美。
      然后有人疯狂地推她的手臂。
      “宋清雪!!宋清雪!!!”
      她猛地睁开眼。
      薯片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全场安静。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讲台上的人,也在看她。
      江寒月的手停在半空中,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静止了。金丝半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甚至没有意外。
      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冷静的好奇。
      像一个物理学家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在方程里的变量。
      宋清雪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运算速度堪比她跑胶时用的高速离心机。她快速评估了当前局势:A,装死(但已经被叫醒了,此路不通);B,道歉(可以,但不能显得太怂);C,反击(风险较高,但收益也高)。
      她选择了B的改良版。
      她坐直了身体,黑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杏眼还带着迷蒙的水雾,但已经努力聚焦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对不起,”她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傍晚的风,但因为全场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昨晚跑胶跑到三点。您的讲座很精彩,但——”
      她顿了一下。
      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说。别说。闭嘴。但她今天跑胶跑到三点,困得神志不清,理智和嘴巴之间的连接早就断开了。
      “——薛定谔方程确实不太适合解释生物系统的复杂性。”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大到像有人在教室里开了一瓶香槟。
      林薇在旁边已经石化了,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要和你断绝室友关系”。
      宋清雪看着讲台上的人。
      江寒月也看着她。
      三秒钟。
      对宋清雪来说,这三秒钟像三个世纪。她能看到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自己——黑茶色的头发被压出一个奇怪的弧度,脸上还有笔记本的压痕,实验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猫。
      但那双杏眼,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依然亮亮的,带着一种温柔的倔强。
      然后江寒月开口了。
      “跑胶跑到凌晨三点,”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还能来听物理讲座。你很有时间管理能力。”
      全场更安静了。
      安静到宋清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夸奖。但也不是批评。是一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点点意外的“我注意到你了”。
      她歪了一下头,黑茶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杏眼里映着讲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
      “我学分修够了,”她说,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来是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物理学家怎么解释意识。”
      江寒月顿了一下。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宋清雪捕捉到了。
      “意识,”他说,“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内。”
      “因为物理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不是反问。不是挑衅。是陈述。像一个生物学家对一个物理学家说:你们的地盘,还没能打下我们的山头。
      语气温柔,但内容锋利。
      江寒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同。之前是看一个“意外变量”,现在是看一个“值得关注的对手”。
      他看到了她的笔记。
      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分子生物学原理》的空白处,像一群蚂蚁在开大会。字迹很工整,但带着一种急迫感——好像写慢了,灵感就会跑掉。
      他看到了她的实验服。
      洗到发白,袖口有Marker笔的痕迹。左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黑茶色的长发衬着一张温柔的脸,杏眼里有刚睡醒的水雾,也有一种藏得很深的、不肯服输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宋清雪。生命科学学院,大三。”
      江寒月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宋清雪——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拿起白板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公式。不是方程。
      是一个名字。
      “宋清雪。”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黑板的右下角,字迹清瘦好看,一笔一划都不多不少,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然后他说:“宋清雪同学的问题,我们留到讲座结束再讨论。现在,回到量子生物学。”
      他转过身,继续讲。
      声音和之前一样清冷,语速和之前一样精准,金丝半框眼镜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但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同一件事:
      江寒月讲“量子生物学”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像冰面下裂开的第一道缝。
      ---
      讲座结束后,宋清雪以光速把《分子生物学原理》塞进帆布包,试图从侧门逃逸。
      林薇像一枚制导导弹一样追了上来。
      “宋清雪!!!”
      “别叫,”宋清雪捂住耳朵,黑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林薇的声音已经破音了,“你在江寒月的讲座上睡觉!!!你还说他薛定谔方程不行!!!他还把你的名字写黑板上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名字被写在一块以后会被擦掉的黑板上。”
      “意味着——他——记——住——你——了——”林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表情像中了彩票,“江寒月,记住你了!你知道物理系有多少人想让他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吗?他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
      宋清雪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杏眼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那他很可怜。”
      “你——你这个人——”林薇气得说不出话。
      宋清雪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有点心虚。
      不是因为她在讲座上睡着了。是因为江寒月看她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一点点的“你引起了我的注意”——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他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一个等待被解答的问号。
      “宋清雪。”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冷的、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的声音。
      宋清雪停下脚步。
      江寒月站在阶梯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激光笔和一瓶矿泉水。他把矿泉水夹在腋下,从实验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金丝半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表情还是一丝不苟的冷淡,但那个递纸的动作,莫名地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
      “什么?”
      “刚才讲座里提到的参考文献。关于薛定谔方程在生物系统中的应用边界,有一篇2018年的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讨论得很充分。我列了五篇关键文献,你可以从那里开始。”
      宋清雪低头看着那张纸。
      字迹清瘦,排版整齐,像用尺子比着写的。第一篇:S. F. E. et al., “Quantum mechanics meets biology,” RMP, 2018。第二篇:N. L. et al., “The role of quantum effects in photosynthesis,” Nature Physics, 2014。
      一直列到第五篇。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句简短的批注。不是复制粘贴的,是手写的,针对每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和局限性做了标注。
      宋清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人,在讲座结束后的几分钟里,写了这个?
      还是——他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递给她?
      她抬起头,杏眼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温柔,但认真,“但是——”
      “你的问题很好,”江寒月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前提错了。你默认薛定谔方程是用来‘解释’生物系统的。实际上,它是用来‘描述’的。解释是生物学的工作,描述是物理学的工作。边界,在这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冷淡中带着一种专注——好像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只有眼前这个女生的答案,值得他认真对待。
      “你的跑胶结果,需要我的方程来描述。而我的方程,需要你的跑胶结果来验证。”
      他说完,转身走了。
      实验大褂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衬衫的白色边缘,一丝不苟,和他这个人一样。
      宋清雪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
      林薇在旁边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型。
      “宋清雪,”林薇的声音像从外太空传来的,“他是不是在撩你?”
      “他在约我合作。”
      “和撩你有什么区别?”
      宋清雪没有回答。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分子生物学原理》的“蛋白质折叠”那一章。动作很轻,像是在存放一件珍贵的东西。
      走出物理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风穿过校园,银杏叶像金色的蝴蝶一样从头顶飘落。宋清雪把实验服的领子立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黑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边。
      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微妙的预感。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像加完最后一样试剂,等待反应发生的那一刻。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像黑洞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句话:
      “下次跑胶,记得定闹钟。——江寒月”
      宋清雪盯着屏幕。
      三秒钟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嘴角弯起来就收不回去的、发自心底的笑。
      杏眼里有光在跳动,像深秋傍晚的第一颗星星。
      她开始打字。删掉。重打。再删掉。再重打。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在实验服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林薇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宋清雪的耳朵尖,红了。
      像秋天里最早熟透的那片叶子。
      黑茶色的长发散落在手臂上,遮住了她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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