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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赏菊宴 圣上与萧贵 ...

  •   圣上与萧贵妃是少年夫妻,年幼相识,情比金坚。一路携手走过风雨,十几年光阴荏苒,那份相爱甚笃的情意,非但未被深宫岁月磨平,反倒愈发深厚。

      圣上登基后,按礼制充盈后宫,但恩宠几乎全系于萧贵妃一身。众人都心知肚明,萧贵妃便是圣上心尖上的人。

      只是过了三十后,萧贵妃的心境却变了。当年岁渐长,眼见着四季草木凋零,朱颜老去,更是忍不住自怨自艾。

      她会对着铜镜轻轻叹息,喃喃自语自己容颜日渐憔悴,早已不复当年明艳动人的模样。如今不过是半老徐娘,色衰则爱弛。

      那些带着愁怨的思绪,被圣上看在眼里。圣上万般无奈,为解萧贵妃心头郁结,博红颜一笑,他沉吟良久,于是一月之前便颁下旨意,特命礼部尚书悉心筹备,于秋日繁花最盛之时,举办一场盛大的赏菊宴,只愿萧贵妃能暂忘烦忧,重拾欢颜。

      李兆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沉郁又憋屈,他缓缓开口,将赏菊宴前的种种细节一一道来,声音里裹着满满的委屈与愤懑。

      “要办好一场合贵妃心意的赏菊宴,何其难啊。寻常宫宴,不过是赏花、用膳、听曲、观舞。可这次是圣上特意为贵妃筹办,要办得新颖别致,哄娘娘开心,又不能逾制失礼,分寸极难拿捏。”

      他顿了顿提及礼部尚书徐崇简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鄙夷与恼恨:“那徐崇简就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差事办好了,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可若是稍有差池,难免要被陛下苛责。徐崇简瞻前顾后拖了一日又一日,宴席筹办的章程迟迟定不下来。”

      “直到半个月前,他竟突然递了折子告假,称自己突发风团,皮肤瘙痒溃烂痛苦不堪。陛下派太医诊治,太医称徐崇简此病极易传染。圣上无奈,只得准了他的假,让他在府中隔离休养,闭门谢客不得随意出入。”

      说到此处,李兆橦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懑:“他当起了甩手掌柜!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挑在宴席筹办章程未定时病倒,太常寺本就协管宫宴礼制,陛下见我素来稳妥,随即改令我来统筹。身为臣子君命难违,我只能硬着头皮,提心吊胆的接下了这桩差事。当真是造化弄人,竟让徐崇简躲过了这场无妄之灾。”

      “想来想去哪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巧思,我只想着稳妥行事,便打算从吃食、歌舞两处下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便办得平庸些,圣上念及我是临时受命,也顶多口头怪罪几句,不至于重罚。于是特意托人打听,辗转从贵妃贴身侍女云珠口中得知,娘娘近来偏爱姚子雪曲,还有梅花汤饼。”

      “我按着这个思路,连夜拟定了宴席的全套流程,从菜品酒水的挑选备办,到歌舞时序的排布安排,一一列明,写得明明白白。拟好后,还特意派人送到徐崇简的尚书府,恳请他过目核准,毕竟他仍是礼部主官,按礼制章程,需得他签字定夺方可施行。可那老匹夫,依旧闭门不出,只推说自己病重养病,不便过问外事,一切交由我自行安排。”

      听到此处,李望舒心中豁然明朗,整场宴席,前期筹办,酒水菜品拟定,流程执行,全是父亲一手操办,萧贵妃又偏偏是饮了那姚子雪曲时中毒,陛下盛怒之下,自然第一个将父亲归罪。

      “爹爹,我总觉得,那礼部徐尚书的行为,实在太过怪异,处处透着蹊跷。”李望舒听闻只觉得徐尚书行为过于刻意。

      李兆橦闻言眉头紧锁,他与徐崇简同朝多年,两人各司其职,素来没什么利益冲突。官场之上碰面也只是客套寒暄,相处向来相安无事。

      他沉沉叹气,声音里带着茫然:“太医亲自入府诊脉的,回奏圣上时说,徐崇简浑身红肿,手都抓挠得溃烂流脓。听着不似作伪,圣上也是担心他的病症传染,惊扰了宫宴,才临时下旨,让我接手这桩差事啊。”

      努力回想赏菊宴里的惊魂一幕,李兆橦到此刻,都没彻底理清是如何一步步落到这般境地的。

      “今日宴席到了尾声,圣上面色都挺和缓,贵妃娘娘起初也笑着赏菊观舞,没见半分异样。酒过三巡,圣上兴致渐起,亲手执起酒樽,邀殿内文武众臣共饮。说值此秋景,共贺山河安好。我与百官一同谢恩,双手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刚放下杯子,指尖还没离开杯壁,就听见殿内骤然响起宫女的惊呼!”

      他说到此处,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萧贵妃当时口中呕出一大摊血迹,我吓得心头咯噔一下,抬眼就见娘瘫软倒地,身边的宫女好在扶住了。娘娘嘴角还在溢血,脸色煞白口不能言,殿内瞬间乱了套。”

      “圣上当时就变了脸色,冲过去抱住娘娘,厉声传唤太医。金吾卫立刻殿内封锁,太医院李院正带着人跑进来,当着满殿人的面诊脉。”

      “娘娘中了砒霜。”

      李望舒一僵,砒霜乃剧毒,无色无味,混入酒茶水饭之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入口即刻灼裂喉肠,腹内绞痛继而使人昏迷不醒。

      李兆橦老泪纵横:“我当时站在百官前列,看得真真切切,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反应过来。”

      “爹爹,你先别管这些感受了。把宴会上你看的一切细节都回想一下。”李望舒打断他:“圣上要大理寺要三日破案,眼下萧贵妃生死未卜,圣上满腔怒火,我们根本等不起,可不能坐以待毙。得先盘弄清楚事件始末,看看有没有线索救您。”

      李兆橦见女儿神色凝重,苦涩道:“当时圣上龙颜震怒,掀翻了岸几。怒骂道:‘都抬起头来!看看这深宫大内,看看这皇家宴席,竟敢明目张胆毒杀朕的爱妃!好的很!真是好得很!’我立刻下跪,匍匐在地不敢抬眼。”

      “只听圣上接着骂‘李兆橦!朕亲授你的重任,让你务必讨得贵妃欢心!可你呢?玩忽职守,监管形同虚设!毒酒能堂而皇之摆上宴席,你竟毫无察觉,半分防范都无!给朕拉下去羁押大理寺!若是查不出凶手,你也跟着陪葬!’我当时就吓晕了,一直在求饶。”

      复述完圣上的原话,李兆橦头磕在栏杆上又慌乱了:“接下来金吾卫就把我押解了,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陪葬二字压的父女俩喘不过气,爹爹一生忠君爱国谨小慎微,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现在却被人构陷,一丝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闺阁女子,母亲早逝,若是爹爹也没了,她在这世间真的也无依无靠了。

      李望舒听罢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在地。桃芝连忙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小姐撑住。”

      想来孙秉臣也是担心他知道圣上原话怕她承受不住,故意隐去了这些细节。

      李望舒勉强稳住身形,可眼眶里的泪水,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瑟瑟发抖面容绝望,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脑海里不停回想李兆橦说的每句话,她得振作起来拯救她爹。

      猛地她抓住关键,声音发颤却异常清醒追问道:“那后厨的吃食酒水,当时是谁负责查验?”

      李兆橦说:“太常寺少卿冯旭峰,因为没有调动礼部的权限,所以当日事务繁杂,我在外场照应礼仪,特意命他守在膳房,全程盯着上菜流程,不得有片刻闪失。”

      话音刚落,隔壁忽然急促接上话。原来这地牢牢房间隔极近,不过三尺距离,冯旭峰就被关在紧邻的一间。

      他显然早已将父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扒着栅栏开口:“李大人说得没错,今日是我在膳房监督,后厨前后进出二十五人,每道菜每盏酒,都是我亲自过目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菜肴酒水,包括器具,每一样都要由三名内侍当面试毒。银针探过,人口尝过,确认无事,才可封上食盒。在我眼皮底下,绝无可能有人暗中下毒!”

      他声音又急又愤,满腔冤屈,此刻他身家性命也系于此:“若是酒在膳房被下毒,试毒的人早该当场发作,如何还能安稳送上宴席?依我之见投毒分明是出了膳房之后!”

      冯旭峰冷静分析:“尤其是贵妃娘娘喝的那壶姚子雪曲,更是重中之重。因贵妃喜爱又是二十年佳酿,自然是作为压轴登场的。我亲眼见证酒坛是现场新开,封泥完好,验毒后再分装盛入酒壶,入壶后还要验一次。”

      李望舒蹙眉思索,低声自语:“那从膳房送到大殿的路上。”

      她话还未落,李兆橦立刻沉声接话:“舒儿,这条路绝无可能动手脚。膳房到前殿宴席之处,直线不过三十丈,却是整条宫道里守卫最严密的一段。沿途每三丈一名金吾卫值守,连一只苍蝇都别想悄无声息地掠过。”

      “宋食的内侍需成对而行,食盒是随机摆放的,没有特定顺序。酒壶置于食案内,行走间,内侍双手捧着,目不斜视,不可交头接耳。莫说偷摸下毒,便是想伸手碰一下酒壶,都立刻会被金吾卫喝止盘问。想要在这段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砒霜洒进酒里,几乎是绝无可能。”

      李望舒闻言,心一点点沉下去。三丈一卫,双人同行,全程戒备森严。这般缜密,别说下毒,稍有异动也会瞬间被人察觉。

      那投毒,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她思忖片刻:“那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酒是送到宴上,才被人下了毒。”

      地牢里陷入一阵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李望舒脑中飞速梳理着细节,一个平日里不敢深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若贵妃死亡,谁获利最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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