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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番外: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就是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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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四,阴转晴
天还没亮透,急匆匆落了场急雨,搅散了周若珩本就脆弱的睡眠。
索性起身,靠坐在落地窗前,听着雨声由急到缓,再看着水坑一点一点被土壤吸收蒸干。
手边没有手机,周若珩的手机前几日被周既宇缴获,因为半夜不睡觉被抓包,而后又碱中毒进了医院。
今天是个好日子,周若珩起得早,将自己收拾完坐在客厅等周既宇来接。
与往常一样,周既宇接他的时候顺路归还了手机。
周若珩接过来,坐进车里简单看了两眼,手机已经换成新的,登录旧有账号,还能看见先前的聊天记录。
但周若珩简单扫了下就闭眼装睡,他最近都不太想看手机,任凭周既宇在旁边唠唠叨叨。
偶尔应两句,说他也不吭声,周既宇也知道自己讨人烦,没再继续下去。
这两日周若珩状态不错,至少比过去的大半年都要好,既不会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也不会白着一张脸到处吓唬人。
车很快开到庄周楼下,保安跑过来拉车门,周既宇跟着周若珩一齐下车。
刚出电梯就听见经理在训人,扯着嗓子,说的话不算好听。
周若珩微不可察地皱了眉。
“你到底会不会做?才刚转正就给我出这么大纰漏?在前一家公司是干什么吃的?不能干立马给我走人!”
周若珩听不下去,给身后的周既宇使了个眼色,后者轻咳一声,脚步重了些。拐角另一侧的声音戛然而止。
项目经理看见周若珩立马捧出张笑脸。自打周若珩进公司以来,辞退了不少仗着工龄长倚老卖老的员工。
那经理刚好是个年龄不上不下的,办事能力不错,就是生了张利嘴,见谁都要说几句。
对面那新来的职员被他挑了错处,更是说狠了些。
“小周总,早。”
周若珩没理,年轻职员终于抬头,一齐看过来,挤出点笑容。周若珩扫了眼他胸前的工牌,“怎么回事?”
“新人不懂事,季度报表做得错漏百出,小周总这没什么事,要不我送您回办公室?”
周若珩弯腰拾起被经理丢在地上散落的纸页,“既然知道是新人,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上去之前你看都不看?”
项目经理立马变了脸色,正要反驳,就看见周朗华从远处探出脑袋,只好按下情绪。
周若珩没再多说,在众人张望的目光中拐进办公室。
“小许,”周若珩招了招手,“跟我来一下。”
那人愣了楞,赶忙跟上。
进了办公室他便更加局促,龟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像是在等待意料之中的暴风雨。
“许覃琛?”周若珩给他倒了杯温水,“我没叫错吧?”
“抱歉,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我这里只有热水,或者我给你泡壶茶?”
许覃琛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喝水就好,又怕他不信,咕咚咕咚猛灌好几口,汗流得更多了。
“吃块糖,看看心情会不会变好,一颗不行就两颗,我这还有好多。”
周若珩拉开抽屉,许覃琛看见除了堆叠成摞的药盒,抽屉里满是糖块和牛奶,还有两根放得有些发黑的香蕉。
“你的项目书我看过了,很有想法,我打算下个季度直接上市,你来主导,能做到吗?”
许覃琛显然更呆了,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我……就我?”
“对,就只有你,成功了算你的业绩,如果有问题,我来担责。怎么样,考虑考虑?”
“可……可我……”许覃琛还是犹豫,“可我连个报表都做不好……”
“那个不急,”周若珩将手头散落的纸张捋好,递还过去,“你把电脑拿过来,我教你一遍就学会了。”
等许覃琛抱着电脑回来,看见周若珩已经在身旁放了把椅子,于是心惊胆战地坐过去,生怕下一秒老板翻脸。
许覃琛学得很快,周若珩只演示了一遍,许覃琛再接过电脑很快改好了。
“我记得你大学学的好像是中医?上手慢些很正常,以后有什么问题去问林秘书,他会教你。那——这个项目书你接是不接?”
周若珩再次将项目书递到许覃琛手边,“不要觉得跨行就业就辜负了自己的青春,学到手的知识从来不会白费,公司未来会更多涉猎医药领域,实现多学科的交叉融合。你依然有机会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发光,接了这个项目,就当是练练手也不错,你说呢?”
急雨过后的太阳显然更毒,光线射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再反射回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若珩微眯着眼,喝了口茶。
许覃琛改好表格,抬头刚好看见周若珩闭眼,很有眼色地起身将窗边的百叶窗拉下来。
“小周总。”
“嗯?”
周若珩支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我想好了,这个项目书我一定尽全力,不会给您丢脸的。”
周若珩轻笑,抬眼看他,“记住,你不会给我丢脸。做得好是证明自己,做得不好虚心学习就是。”
许覃琛懵懵懂懂地点头。
“行了,改好了就回去工作,方案交上去之前记得多检查几遍。”周若珩眉毛皱紧了,毒辣的太阳刺得他头疼,“哦对还有,你待会出去问问大家喜欢吃什么,等手头工作做完请大家吃饭,上个月业绩很好,也当是庆祝你转正。你跟大家多接触接触,都是年纪差不多的,聊得来,别总闷头干自己的事。”
“周总……”
“去吧,记得把发票报给财务。”
许覃琛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周若珩如释重负般靠回椅背。
坐久了总觉得浑身僵硬,明明空调温度并不低。
这种天气总是尴尬,打开窗子会热得喘不上气,开着空调又总感觉冷。
可没办法,夏天的空调对周若珩而言不只是为了降温,那是他的氧气。
将桌上堆叠的文件处理完,周若珩就没什么事做了,其实他本无需每日到公司来惹人烦。
毕竟还有一个正牌周总在上面。
因为推行新政策的缘故,老员工都不喜欢周若珩,见了面总会有意无意呛两句。
周朗华怕他往心里去,也不是很情愿让他把庄周当家似的耗着。
可周若珩心里被挖空了,除了每日来公司点卯,他又能去哪,又能做什么呢。
于是只能一面被人当成眼中钉,一面被人当祖宗供着。
许覃琛出去没多久周既宇就来了,上上下下打量周若珩。
“去财务那把老赵工资结了,再通知人事那边再招两个人进来。”
周既宇没反应过来,“这样做会不会太……”
“阿宇你记住,坐在高位就必须要有决断,模棱两可只会让底下的人更加松懈,从而助长不正之风蔓延。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汇报直接开除。”
“可股东那边……”
“有你叔在上边扛着,他们没必要为一个人的去留为难。”
“我听大家说下午要团建?你怎么不去?”
“你带人去也是一样,我一向不喜欢热闹,你知道的。”
周既宇又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异常,狐疑地离开了。
日头偏过去的时候外面陆陆续续开始有动静,大家都很喜欢庄周的团建氛围。
无需AA,亦不占用休息时间,尤其贴合年轻人的心意,一来二去,来庄周面试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周若珩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好几个人尝试将他一道带出去,均以失败告终。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楼里终于安静。
周若珩望着窗外的微光,又想起那个人,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文钰走的时候他是眼看着的,在那之前亦早早觉察到不寻常的征兆,虽然伤心,但至少不是毫无准备。
周朗华也绝不是一夜之间变得冷漠又疏离,所以真正不告而别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好不容易让他敞开心扉,让他愿意拼着危险奋不顾身又将他拍回深渊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病,又或许不是。
其实他都理解,只是事发突然,不知该如何释怀。
周若珩起身走到窗边,空调开久了,难免憋闷,便想着打开窗户放新鲜空气进来。
可走到一半忽然忘了为什么来,于是拿起剪子修剪花瓶里的枝叶。
剪了几株总是不满意,好好一盆花就这么被周若珩剪秃了。从前这些事都是纪行舟在做,他一向不伸手的。
在窗边站得久了,周若珩猛然失去重心要往后倒,堪堪抓住窗户边沿稳住,剪刀却脱手掉了下去,刀片滚到周若珩脚边。
周若珩看着刀片反光映出自己憔悴的脸,就是这样一副皮囊强留了他那么久。
分明也没多好看,但他的审美一贯是不好的,最终也没糊弄过去。
周若珩许久没想起那个人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花钱请大家聚餐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庆功,那不过是为自己的私心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他想他了,真的很想。
平时不敢想,因为思念是有力量的,他怕自己的心思落得重了反倒成为负担。
为着他这点心思大家已经很疲累了,陪他一次次进出医院,总不会有人一直愿意被他拖累。
周若珩有时忍不住设想:如果这辈子没遇见他,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他根本活不到今天,或许他早就在第一次发病时就死了。他于他,不止感情,还有恩情。
所以这样想想,那个人带给自己的幸福还是比痛苦多很多的。只是自己不争气,留不住人罢了。
心脏又一次拧了劲,周若珩反复提醒自己,这是病,不是心动。
将病理当做心动,是愚蠢。
他好像得了一种想起纪行舟就会痛的怪病,白日不敢乱想,那将会不可避免地被人发现端倪。
可现在不一样,今天也不一样。
四下无人,没有人会发现,那就悄悄想一想,过了今夜,他就再也没有资格正大光明想他了。
其实原本也不该有资格,周若珩越想心里越难受。
周若珩疼得喘不上气,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办公桌抽屉艰难喘息。
拉开抽屉找药,手骨磕到桌子边角,有些痛,但没有心脏疼得剧烈。
偏就这么一刺激,竟缓和了心脏内部翻滚刀绞的不适。
周若珩如蒙大赦,将手肘重重撞向触手可及的最坚硬的铁板。
可人的神经是可以单独完成复杂反射的,撞疼了一次就不会再一腔孤勇地重蹈覆辙。
试了多次,却总会在最后一瞬猛然收力,周若珩控制不住,或许是意识深处的自救,但他本人显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救欲望。
周若珩到处翻找,终于在笔筒里找到用于修改文件错字的裁纸刀。手里捏着那薄薄一片,手却在发抖。
实在太疼了,他不得不饮鸩止渴,于是他将全身力气集中在三根手指上,聚精会神地划开自己手腕的表皮组织。
疼,但不够剧烈。
不够,远远不够……
鲜红的血液顺着豁开的口子往外流,那是他的身体在代替他哭泣。
忽然想起其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伤,连简单的磕碰都不曾有,那个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疼痛会刺激交感神经,导致心动过速,严重时候还会刺激迷走神经,造成血压急剧下降,脑供血不足。
对他这般先天不足的人而言,任何一次事故都是对生命安全的挑战。
这么多年他也的确小心翼翼,可没有用,那些珍视与爱护都没有用。
他还是要死的,总是要走这一步的,莫不如安安静静的,以免再牵连更多的人为其所困。
周若珩只恨自己还活着,才让那么多人因他而胆战心惊,人前装了那么久的若无其事,终于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爆发。
其实原本他是没想就此结束的,只是回过神的瞬间好像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于是他咬着牙,在原本的痕迹上又添了一笔。
血流得更快了,周若珩却忽然笑出声。
许覃琛草草吃完饭,没心思再与诸位一展歌喉,一连喝了三杯酒赔罪,就背着电脑回了公司。
他不能辜负小周总的信任,一定要拼出些名堂。
事后多年许覃琛都无比感谢自己那天突如其来的拼劲与责任感。
公司大楼的灯还开着,四下却没有人,小周总办公室没开灯,空调却还在转。
出于好奇,许覃琛敲了两下门,无人应声。
若是换了旁的领导,许覃琛定然不敢再讨人嫌,但周若珩不一样。
他曾亲眼瞧见过技术总监将脸色煞白的小周总从办公室背出来,自那以后就长了心眼,公司里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关注这位小周总的身体状况。
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
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线尽头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许覃琛看见地面一汪反光的液体,蜿蜒着往地毯边缘洇开。他没多想,却下意识按亮墙板上的开关。
后知后觉一股浅淡的血腥气。
骤然明亮的环境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那一瞬间许覃琛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他情愿是自己眼睛坏掉了。
小周总靠坐在办公桌旁,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痛色。
但他的左手手腕正在往外冒血,血珠成线般向外流。地上一片狼藉,还有散落的药盒。
“小周总!”
许覃琛立刻扑过去,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在周若珩手臂上端扎紧,可血液流速似乎并没有减慢。他颤颤巍巍将手探向对面的颈动脉,跳得很快,快到好像下一瞬就会不堪重负。许覃琛反应很快,迅速拨出急救电话,简单汇报病情后开始锲而不舍地喊人。
周若珩眼睛半睁半闭,意识不清。许覃琛发现自己即便在急诊轮转过许久,骤然看见身边人受伤还是会害怕。
那是一条生命在流逝,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那个早上还在教他做报表的老板,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呼之不应,手边还留着“作案工具”。
许覃琛不敢松手,使出全力按压止血,可周若珩常年吃抗凝药,血凝得并不好。
又凑近了些,许覃琛终于听清楚。
周若珩忽然伸手攀上许覃琛胳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你回来了……”
许覃琛屏住呼吸,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得只听见周若珩的呢喃。
“小舟……我终于……见到你了……”
“周总?周总您别睡,你看看我——”
“你回来做什么呢,”周若珩置若罔闻,“不是要订婚了嘛。”
许覃琛愣住,想将周若珩扶起来,企图终止这个话题,但没有用,他被周若珩没什么力气却不容推拒地拦住。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周若珩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去,“我也不想的,可我好疼啊……”
“你不回来……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我就是……”周若珩顿了顿,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珠光,“我就是有点想你。”
他的左手被许覃琛死死攥住,周若珩挣不脱,只好再次抬起右手,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就这么一点点……”
“你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周若珩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皮越来越沉,许覃琛暗叫不好,强行掰开周若珩的手,将他从满是血迹的地上捞起,往楼下跑。
趁着电梯下行的功夫,许覃琛将周若珩放在地上,跪在旁边忍着哭腔,他不知道小周总念着的那位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要有多好才值得被小周总记挂,他只知道那个人害得小周总痛不欲生。
可他没办法,他只能将眼泪憋回去,努力做点什么。
“是我,我回来了,你跟我说说话,别睡过去,好吗?”
“恭喜你啊……”
周若珩折腾累了,连手都抬不起来,眼神涣散,但隐约能看出,他还在笑。
“你的好日子,我却……连个贺礼,都没有……”
“我好像……没什么能给你的,我一直……都没什么能给你的。”
许覃琛忍无可忍,颗颗眼泪砸到周若珩身上。
“你走吧……”周若珩忽然挣扎起来,想抬手推他,却力不从心。
许覃琛捏着嗓子极力模仿可能被小周总记挂的声线,“我不走,我在这呢,你醒醒,我回来了。”
“……骗人……”
许覃琛被拆穿了也不恼,不厌其烦地继续诱骗。
周若珩脸色煞白,身上越来越冷,失血过多影响了本就玩忽职守的心脏。
血压掉得很快,裹挟了他的意识。
周若珩卸了所有力气,重重砸在许覃琛臂弯,电梯门开的时候,许覃琛几乎站不起来。
“周总!周若珩!”
许覃琛几乎是拖着周若珩,将他带出电梯间,走廊、电梯里、还有门口被阿姨擦得锃亮的瓷砖上到处都是血。
“小舟……我疼…………”
周若珩没什么意识了,大量失血早就麻木了他的循环系统。
等到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连上各种仪器,周若珩的血压一度测不出来。
随车而来最有经验的医生试了几次才找到血管,许覃琛跟着车一起往医院去,路上紧急联系了周既宇。
电话那头吵闹得很,应是聚会还没结束。
许覃琛靠在车上,脑中走马灯似的闪现这一日的惊心动魄。
一个那么好的人,究竟是谁舍得将他伤成这样,最可怕的是偏这人还装得若无其事。
如果,如果他今天没回来,那是不是第二天他再见到的就不是眼前这个把他当做其他人的周总了。
周若珩头歪向一侧,露出一截白得吓人的脖颈。
仪器尖锐的警报强行拽回许覃琛的思绪,车上医生果断联系了外院紧急调血。
抢救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单是病危通知周既宇就签了三张。
周既宇赶到医院的时候,周若珩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却在看见许覃琛身上染血的衣物时哑口无言。
这是他的疏忽,是所有人的疏忽。
两个人就这样一站一蹲守在门外,心照不宣地将同一个人凌迟一千遍一万遍。
仿佛那个人此刻正不痛不痒地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逍遥。
但其实不是的,纪行舟在临市也不好过。
周若珩在ICU生死未卜的时候,纪行舟也因为咬破舌头被送到医院治疗。
唐悦刚被送走,纪薄言就迫不及待地安排其他人上位,纪行舟企图反抗,被镇压后他就想出这么个折腾自己的笨法子。
好在纪薄言念着自己这唯一的血脉,消停了几日。
可等纪行舟伤好出院,纪薄言又开始了他那永无休止的“改造。”
“你的意思是说,老周之前那些都是装的,是骗我们?!”林熙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与季远一道出现在医院。
又因为不加控制的嗓门,被路过的医护人员提醒多次最终只能用手势拼命比划。
季远看向许覃琛,“医生怎么说?”
“周总他……在救护车上心脏停跳了一回,但好在及时恢复了,就是血压一直升不上来。医生说心脏缺血时间较长,能不能救回来不好说。我听他路上一直在念‘小舟’,对,就是这个名字,他是谁?你们认识吗?”
季远脸色瞬间变了,一拳砸进墙里,指关节红红的,嘴里听不清骂了句什么。
大家反应如此,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令人开心的回忆,许覃琛知趣地没再追问。
“你给周叔打电话了没?”
“我刚打了,没人接。”
医生开门出来,递来第一张病危通知书,周既宇当即腿就软了。
从外院调血的速度赶不上他往外流的,只能先用升压药维持血压,但考虑到患者的基础病,很难保证能不能等到血浆。
林熙:“他的电话还是打不通?老周都这样了,他也不管?!”
周既宇冷哼一声:“人家现在说不准正在哪幸福呢。”
许覃琛大概猜得出他们口中说的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小舟。”
只有季远一言不发,分明恨不得咬碎了牙,他是最没办法一起数落纪行舟的人。
周若珩在ICU住了七天,第八天才恢复些许意识,他是幸运的,数不尽的药物输进去勉强救回一条命。
周既宇竟不合时宜地理解了周朗华的选择,单是抢救一晚上的费用就足够许多人家维持一年的生计,他哥活到这么大,实打实是靠钱堆出来的。
这些全部都是周朗华的功劳。
很多时候人的选择一时无法判断对错,但这一刻,至少在周朗华的心里,即便儿子与他并不亲厚,他也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转到普通病房后,周既宇守在床边,看着周若珩命运多舛的两只手,无奈得甚至想笑。
两只手都肿得厉害,一条是因为感染发炎,另外一边则饱受留置针的荼毒。
周若珩安静地躺在那,他一贯是这样,让人想关心都找不到突破口。
这几日周若珩的情况时好时坏,好几次差点就救不回来,同学甚至室友都来看过,站在监护室外面,穿着防护服远远看一眼。
就连外出旅游的关越都改了行程提早回来。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也想尽一份心。即便是祈祷,说不定参与的人多了,就能显灵。
除了文钰和纪行舟。
也是因此,周既宇从周朗华嘴里知道了一个就连周若珩本人都不知道的真相。
周既宇不想给文钰洗白,但有些时候又发现人总是很奇怪,爱得不深沉,恨得不干脆。
其实周若珩原本还有一个兄弟,与他是双胞胎,起初的产检一直没什么问题,两个人都很健康。
直到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那天周朗华刚好没在家,文钰下楼的时候摔了一下,等周朗华回来便急匆匆去医院检查。
结果发现其中一个,也就是周若珩,先天心脏发育不全。
医生给了两条路:减胎或宫内介入手术。
减胎是最保险的办法,优胜劣汰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优先保证健康孩子的生存是毋庸置疑的。
而宫内介入矫正给胎儿提供了更大的发育可能,如果手术成功是有可能痊愈的。
但风险同样存在,这项技术虽有成功先例,可应用于双胞胎将会进一步加大难度,双胞胎体积更小,操心更难。
周朗华更倾向于减胎,可文钰与两个孩子同呼吸共命运二百多天是有感情的,她始终坚持手术矫正,并也因此扛上了巨大风险。
文钰也曾真心期盼过这个孩子降生,只是最终事与愿违。
手术失败,周若珩的先天不足并没有得到行之有效的治疗,反倒造成另一个原本健康的孩子没办法来到这个世界。
这也成了文钰心中永远无法抹平的伤,而周若珩也因此背上了一条人命。
周若珩不到七个月被迫早产,大人们又因为某种回避心理作祟,一直放任他的心脏病发展到无法完全治愈的地步。
周既宇不禁感慨命运,后来即便文钰离开,周朗华也没将整件事告诉周若珩。
周既宇也这样想。
他哥那个人,一旦知道事情原委,一定会将所有错误归到自己身上。
文钰将他骗去献血,导致心脏骤停,一度生死难料的事也会随之一笔勾销,可账不是这样算的。
他原本并不需要为不属于他的决策错误买单,如果找不到始作俑者,那也该怪命运弄人,而不是将一切推到一个无辜孩童身上。
周既宇决定与周朗华一起守住这个秘密。
“哥?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你慢点,别动,别动——”
周若珩脸色还是煞白,睁开眼囫囵转了一圈,又睡了。
等再醒的时候梅姨刚好煲了汤送来,周既宇天天守在医院,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
一脸清澈的周若珩与梅姨四眼相对,让人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火气。
说出的话却只能轻了又轻,“你这孩子,天大的事也不值得你这样……”
梅姨:“算了……醒了就好,还疼不疼?”
“还想不想睡?或者饿了没有?吃点什么不?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吃饭睡觉就是第一大事,除此之外谁让我们小珩不开心,梅姨帮你打他。但是你得说,你得让我们知道,大家都在这呢,都陪着你。”
周若珩在监护室醒的时候已经捋清楚他是怎么又进的医院,进了病房又看到大家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很愧疚。
“对不起……”
“不说对不起,好孩子,咱不说这话嗷。有啥事跟姨说,大家都在呢。”
住院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每天除了睡得昏天黑地,就是早起的各种检查。
也许是伤到了筋骨,周若珩的手腕总疼,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大家显然已经被他吓得不轻。就连周朗华也一句违拗的话都不敢说。
周若珩的血压总也升不上来,输液之后的几小时能好些,药物一撤下去就又往下掉,血红蛋白也是这样。
不仅医生犯愁,周若珩自己也愁。
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不计后果地独自快活。
他正在为他的鲁莽付出代价。
其实仔细想想,说破天也不过是失恋这一桩小事,远没到付出生命的地步。
只是周若珩压抑太久,从没随心地放纵过,只此一次的勇气被消磨干净,免不了生出许多悲怆。
但他不止生平第一次爱人,也是生平第一次做儿子,当哥哥,也是第一次被人放在心上记挂。
越执着越会钻进死胡同固步自封,其实换个角度又很容易转出来,问题在于究竟想不想。
争一时进退两难,退一步风轻云淡。
许覃琛每日都往医院跑,好不容易赶上一次周若珩清醒。
周若珩也听说了许覃琛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听说他来,不顾周既宇阻拦,与他见了面。
“我听人说,是你送我来的医院……”
“周总,我……”
“谢谢你,我没事了,你别害怕好不好?”
许覃琛:“……”
周若珩撑着两边想坐起来,不可避免地倒吸一口凉气,“项目策划写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林秘书,要是找不到人,也可以找季总监。”
“我知道的,周总,我明白。上周早会提案就已经通过了,我也会随时跟进项目进展,不会让您失望。您……”
许覃琛意有所指:“您千万要保重身体。”
周若珩又开始头晕,眼前一圈小星星乱转,“我住院的事……”
“您放心周总,我谁都没说,除了您朋友没人知道。就是,就是保洁阿姨早上去公司的时候发现了地上的血渍。但我解释说是不小心划破了手,除此之外我保证没人知道,您安心养病,我……”
许覃琛语无伦次,周若珩心知肚明他还是被自己吓着了。
“我让你害怕了,是不是?”周若珩靠着腰枕,脑袋一点点陷进去,“最近没睡好对吗?”
“没没没……没有。”
“你先休息半个月,出去散散心,我让阿宇把钱打到你账户,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项目的事也先放放,等你回来重新启动。”
许覃琛更加震惊:“周总您……别别别这样。”
“我认识个不错的心理咨询师,推荐给你,你可以找她聊聊。很抱歉让你碰上这样的事,我向你道歉。”
“哥——”周既宇掐着时间推门而入,往外赶人,“先让我哥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去吧,”周若珩脸上挂着浅笑,“剩下的事我让林秘书找你……”
许覃琛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周既宇一屁股坐下又忍不住唠叨。
“哥你怎么样啊?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哥!”
周若珩没睁眼,抬手去抓周既宇。
“在呢,在这呢,想要什么?”
“阿宇,我想回家了……”
周既宇愣住,他很少听他说回家,“好,好,我这就安排,回,明天就回。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让梅姨随便做点就行,不用麻烦……”
周既宇更懵。
梅姨……
他哥的意思是回别墅住?不是回公寓?这更是破天荒头一次,但他反应很快。
“好,我这就找周叔说,你等我。”
周若珩扯了扯嘴角,点头。周既宇欲言又止,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罢了,他想怎么样都成,就算每天挂着一副假笑面具又能怎样,天大地大,生命最大。
只要别一声不响地离开就好。
出院那天可谓声势浩大。
周朗华与周既宇左右两护法,小心翼翼扶着周若珩,他身上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从车上下来到进家门,总共没几步路,周若珩出了一身汗,倒在沙发里半天起不来。
他开始看心理医生,由一周两次慢慢调整到一周一次,其实作用并不大。
大家都擅长对他人的不幸释怀,却允许自己的痛苦反复重演。
他很久没去公司,梅姨和新来的杨姨好像开启了寻宝之旅,总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发现睡着的周若珩。
周朗华也会早早放下工作,回家陪周若珩吃饭,虽然他吃不下太多,但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父爱。
周若珩身上的伤好得很慢,出院一个多月仍端不起瓷碗。
但伤疤总会愈合,放不下的人也早晚会被时间抚平,岁月会带走一切痕迹。
周若珩还是不会喊疼,但自那之后没再做过傻事,从前他的命是一次次被纪行舟救回来的。
所以他将一切扑在那人身上,没有纪行舟就没有他的如今。
经此一事他像是把那条命还回去了,从此山高水长,余生不见。
周若珩在逐渐适应没有纪行舟的生活,虽然不会很长久,但总不能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给他人留下心理阴影。
人不能一直执着于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得放过小舟,也放过自己。
如果小舟离开是为了幸福,那他得允许他幸福。
许覃琛回来之后精神很好,看见周若珩似乎也恢复得不错,心气更足。
很快由他牵头的项目得到资方肯定,单独开设了新部门,许覃琛升任项目经理。
第二年的七月末是星期五,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可每个人心中都有挥之不去的云翳,从早到晚周若珩身边总有好几双如影随形的眼睛盯着。
盯得周若珩哭笑不得。
也是那时候周若珩猛然惊觉,他能活到这么大,从来不是一人之功,是所有人拼尽全力的结果。
包括文钰。
其实他远比自己认为的重要,有很多人为博他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费尽心思,也有很多人因为担心他出事魂不守舍一整天。
周若珩猛然停下脚步,周既宇一不留神,直愣愣撞上去,磕得鼻腔充血,眼尾通红。
周若珩终于忍不住笑:“我都好了,真的好了。有你们在这,我能去哪,哪都不去了……”
“今晚想吃什么,叫上林熙他们几个,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