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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寂剑 。 ...

  •   这天清晨雪后初晴,萧梧见在瀑布下站桩,忽然听见潭边有人叫他。
      “过来。”
      他收功跳下石头。
      苏泠钰站在潭边,手里拿着两把剑。一把是他的木剑,另一把是真剑,剑鞘乌黑,通体没有任何纹饰。
      苏泠钰把剑扔过来。
      “试试。”
      萧梧见接住,握住剑柄,慢慢抽出。
      清越的剑吟,像龙鸣,像秋水过石。剑锋薄而利,靠近剑镡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字:寂。
      “此剑名寂。”苏泠钰说,“是我早年用的,算不得什么神兵,够你用到筑基。”
      萧梧见握紧剑柄,指腹从那个字上拂过去。
      “谢仙长赐剑。”
      苏泠钰嗯了一声,走到梅林边折了根梅枝。
      “今日不抽查基础剑招。”
      他转过身,梅枝斜指。
      “用你这些天学的东西,攻我。”
      萧梧见抬眼。苏泠钰站在雪地里,白衣胜雪,手里那根梅枝随随便便垂着,破绽多得像筛子。
      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他举剑。起手式是萧家的,剑光一闪,悄无声息地刺向苏泠钰左肩。
      苏泠钰没动,直到剑尖离身前三寸才手腕一抖,梅枝轻轻点出。
      “太慢。”
      萧梧见变招,剑锋一转斜削手腕。这一招又快又刁,是他从一本偏门剑谱里学来的。
      苏泠钰梅枝一抬架住剑锋,顺势一带。萧梧见只觉一股柔劲传来,剑势偏了三分,擦着对方衣袖过去。
      “花哨。”
      萧梧见不再拘泥招式,把所学、所悟尽数融进一剑。
      苏泠钰眉梢微动,梅枝倏地探出,不偏不倚点中剑脊。
      铛一声。萧梧见虎口剧震,长剑险些脱手,连退几步才稳住。
      苏泠钰收枝,眼里像是有很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还行。”他说,“总算有点模样了。”
      萧梧见喘着气,握剑的手还在抖。刚才那一剑他已竭尽全力,却连苏泠钰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就是差距,天壤之别。
      苏泠钰把梅枝随手一抛,负手而立。
      “年关将至,我要回宗门一趟,短则十日,长则半月。这期间你自己练。”
      萧梧见应是。
      苏泠钰看他一眼,又说:“厨房米缸又见底了。屋后地窖里有腌肉和干菜,省着点吃,够撑到我回来。”
      萧梧见没吭声。
      苏泠钰看着他这个反应,唇角弯了弯,转身往竹舍走。走几步又停住。
      “开春的入门试炼,你若能进前十,我便收你为徒。”
      萧梧见猛地抬头。
      苏泠钰已经进了屋,门轻轻关上,留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握着那把叫寂的剑,怔怔地站着。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凉。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剑。剑身映出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前十。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那就前十。
      他转身往东厢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屋里没有声音。
      他忽然想,这个人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为什么年关将至还要回宗门一趟?为什么有时候站在瀑布底下一动不动,站到半夜?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着一块冰凉的铁片,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三十多条人命,知道前头有一条很难走的路。
      苏泠钰走后,竹舍安静下来。
      头几天萧梧见不太习惯。早上推门出去,潭边空空的;做饭时灶台只有一个人的烟火气;练剑时再没有人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出手,拿梅枝点他的破绽。
      他很快适应了。
      其实是把那些不习惯,连同心里那点空落,一块儿压下去,沉在底处。沉够了再翻上来,就变成了练剑的力气。
      他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每天绕潭跑十五圈,瀑布下站桩两个半时辰。寂剑渐渐顺手,挥斩时带起的风声一天比一天利。
      地窖里的腌肉和干菜,他算着分量吃,一天三顿,一顿一碗。肉切得很薄,菜数着根下锅。饶是这样,地窖也快见底了。
      这天练完剑天已经黑了。他提着桶去潭边打水,看见冰面上自己的倒影,瘦得脱了形。
      他舀了水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兽吼。
      低,沉,凶,夹在风雪的呼啸里,由远及近。
      萧梧见脚步一顿。
      这些天除了偶尔有鸟落在梅林,他没在附近见过活物。苏泠钰说过,竹舍周围有阵法,寻常野兽不敢靠近。
      可这声音不像寻常野兽。
      他放下水桶,握紧寂剑,朝声音来处望去。
      雪地里一道黑影正冲这边奔来,速度快得在雪上留下一串深爪印。近了,看清是头狼,通体漆黑,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圈,眼珠子泛着幽绿的光,嘴角滴着涎水,涎水滴到雪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魔化妖狼。
      他在父亲的书上见过记载:寻常野兽若长期被魔气浸染,会变得嗜血狂暴,体型增大,爪牙带毒,这叫魔化。一头成年的魔化妖狼,单个战力抵得上炼气中期的修士。
      妖狼在竹舍外十丈处停住,绿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它似乎忌惮着什么,不敢再进,又不甘心走,在原地焦躁地刨雪,刨得雪沫乱飞。
      萧梧见握剑的手出了层薄汗。
      阵法只能挡,不能主动攻击。妖狼进不来,可他总要出去。
      对峙了约一炷香,妖狼终于按捺不住,仰头一声长嚎,猛地扑上来。
      目标不是竹舍,是他。
      萧梧见早有准备,在它扑起的那一瞬侧身避过,寂剑横削狼腹。那畜生竟在空中一扭腰,硬生生避开要害,只被划开一道浅口。它落地不停,返身再扑,利爪直掏心口。
      萧梧见急退,剑交左手斜撩上去。剑爪相撞,发出金铁交鸣。
      可他实战太少,又饿了这些天,几十招下来气力不继。狼爪从他左肩划过,顿时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剑势一乱,那张嘴已经到了咽喉跟前。
      脚下错开半步,他仰面倒下去,同时寂剑自下而上疾刺。
      剑尖从下颌穿入,透过颅脑,从头顶透出。
      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萧梧见拄着剑大口喘气。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雪上。
      他盯着那具尸体,一直到手里的剑不再抖,才走过去把剑拔出来。
      剑身上沾着红白的东西。他在雪里擦,擦不干净,又蹲下去抓了把雪,用力地擦。
      擦完剑,他撕下衣摆草草包了伤口,然后看着那头狼犯了难。
      这么大一头,怎么办。
      他把狼拖回竹舍,费了半天劲才剥下皮、割下肉。他没干过这个,割得乱七八糟,狼皮破了好几处,最后只留下几大块肉和两根后腿骨。
      肉用盐腌了,一串挂在檐下风干,剩下的埋进屋后雪堆里,等饿极了再挖出来。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他提着剑到潭边,蹲下去洗。
      剑身上的血在冷水里化开,一丝一丝散下去,像有人在潭底慢慢研开一砚朱砂。
      洗完剑,他习惯性地往那块青石底下摸了一把。苏泠钰说过,有事就在那儿压一张字条。他前几日压过一张,问米缸的事,还没有回音。
      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拆开,里头是本手抄的剑谱,封皮上五个字:流云十三式。字迹清隽,是苏泠钰的。
      剑谱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行。
      前一行写得利落:基础剑招差不多了,试试这个。重意不重形,别死练。
      后一行写得潦草些,像是写完才想起来的:明年规矩改了。惊蛰前加一场初试,在山脚试剑台。过不了的,连正试的门都摸不着。
      他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比前两行都短:米缸的事,自己想办法。
      萧梧见蹲在潭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后来天彻底黑了,字也看不清了,他还蹲在那儿。
      回到屋里,他点了灯,坐下来翻开那本《流云十三式》。
      剑谱不厚,十三页,每页一幅图配一行小字。图是简笔人形,持剑作势,线条很顺,几笔就把那个势勾出来了。小字是口诀,很短,第一式行云,口诀只有四个字:如云出岫。
      他把那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寂剑在屋里比划。
      不对。图是死的,剑是活的,照着图练,形似,神不似。
      他想起苏泠钰说过的话:剑是手的延伸,意是心的延伸。心不到,剑不到。
      心。
      他闭上眼试着放空。杂念太多,像一锅沸水。
      他睁开眼看灯焰跳。
      半晌,他吹灭灯,推门出去。
      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他提着剑走到梅林深处,在一块空地上站定。
      然后起手。
      不去想招式,不去想图,让剑顺着心意走。
      慢慢地,剑顺了。顺到后来,像是剑有了自己的意志,反过来牵引着他,在雪里游走。到后来他分不清是自己挥剑,还是剑带着他走。手腕松了,肩膀松了,呼吸也跟着松下来。雪落在剑上、肩上、眉睫上,他一概不知。
      他浸在一种节奏里,不快也不慢。
      剑谱头一页写着剑如云,人如风。他练了这么些日子,一直觉得那是句废话。此刻忽然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全懂。
      等到他收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雪停了,梅林静得很,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地凌乱的脚印,一串压着一串,在雪上刻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他低头看手中的寂剑。剑身上映出一双疲惫却很亮的眼睛。
      摸到一点门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更单调,也更实在。
      他给自己定了数:每日刺一千剑,不多不少,刺完为止。
      起初一千剑要练到半夜,后来手快了,天不黑就练完,他就把数加到一千二。手上磨出的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再结。到最后虎口那一处硬得像块老树皮,用指甲掐都不觉得疼。
      练剑,悟剑。饿了烤一块狼肉,渴了喝口井水。肩上的伤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疤。剑法一点一点长,从生涩到流畅,再到偶尔灵光一闪,能挥出一两分流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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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4.5完结(纪念日4.5) 2026.10.19全修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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