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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寒 。 ...

  •   玉衡峰顶,听雪殿。
      从江左回来,已是入冬。
      萧梧见的伤,苏泠钰以真气疗愈,早已好了七八。可苏泠钰胸口那个血洞,迟迟不见长好,让他时刻揪着心。
      血洞是前后透的,前头一个,后头一个,前后对得上。萧梧见替他换药的时候,手指抖得捏不住布条。
      那人闭着眼,由他摆弄。换到一半,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
      “手别抖。”他说。
      “师尊,您方才——”
      “强行催动修为,牵动旧伤罢了。”苏泠钰靠在榻上,神色疲惫,“无碍,调息几日便好。”
      萧梧见蹙着眉没说话。
      他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手还按在那儿,没拿开。
      “师尊。”他说,“您为什么要挡?”
      苏泠钰睁开眼。
      “那一爪是冲着你去的。”
      “我知道。”萧梧见说,“可您可以把我推开,不必用身子接。”
      “推开了,你也得受伤。”
      “受伤我养得回来。”萧梧见的声音低下去,“您养得回来么?”
      苏泠钰看着他。
      萧梧见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他松了手,往后退了一点。
      “弟子失言。”
      苏泠钰没接这句话。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养不回来也得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这话我说过一回,现在是第二回。”苏泠钰说,“也是最后一回。往后不许再问。”
      萧梧见低下头,没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泠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知秋,你可愿与我双修?”
      萧梧见的耳根一下就红了:“师,师尊”
      “我修《寂烬》下半部,你修上半部。你我真气同源,双修事半功倍。不但我能快些恢复,你也能借此冲一冲元婴那道关口。”
      苏泠钰的神色很平静:“当然,你若不愿”
      “弟子愿意。”
      苏泠钰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唇角微弯:“那便开始吧。”
      他挥手布下结界。
      两人相对盘膝,双掌相抵。起初还试探着,慢慢就放开了。
      师尊的真气很深,深得摸不着底,可落到他经脉里是温的。所过之处,那些练裂了的地方一寸一寸被抚平,丹田也像被人往宽里撑了一撑。他自己的冰火真气在那股真气里泡着,泡着泡着,沉下去不少杂质。
      不知过了多久,萧梧见睁开眼,周身气息暴涨,已是金丹后期。
      对面的苏泠钰脸色红润了许多,气息沉稳,显然伤势大有起色。
      “师尊”
      苏泠钰抬眼看着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很好。”他在他耳边低语。
      此后一年,寒山宗风平浪静。
      流霞宴的事被凌虚压了下来。赵子枫勾结魔道,咎由自取,赵家因此衰落,退出五大世家之列。苏泠钰化神后期的修为震慑四方,无人再敢对玉衡峰、对萧梧见有半句微词。
      而这一年里,玉衡峰顶的日子是另一种样子。
      春天,梅谢了,潭边的柳树抽芽。苏泠钰在殿前种了一畦菜,被萧梧见笑了一路,说峰主种菜成何体统。后来那畦菜长得很好。
      夏天,萧梧见在瀑布下练剑,苏泠钰坐在潭边看书,看一整个下午。有一次萧梧见收剑时抬头,发现书拿倒了。
      他没说破。
      还有一次,他从瀑布底下出来,浑身湿透,走到潭边。苏泠钰抬眼看了看他,把手里的书放下,从袖里抽出一方帕子。
      “过来。”
      萧梧见走过去,站着没动。苏泠钰伸手替他擦脸,擦得很仔细,从额头擦到下巴,连睫毛上的水珠都一点点沾掉。
      擦到一半,萧梧见抓住了那只手。
      “怎么?”
      “师尊手凉。”
      “你身上是凉的,当然觉得我手凉。”
      萧梧见没松手。他把那只手摊开,贴在自己颈侧,那里刚从瀑布底下来,还带着水汽,也是凉的。
      苏泠钰的手在他颈侧停了很久。
      秋天,那畦菜收了第一茬。两个人都不大会做饭,把菜切了丢进锅里煮,煮成一锅说不清颜色也说不清味道的东西,坐在檐下吃完了。
      也是那年秋天,萧梧见在院里与人切磋,赢了一场。收剑的时候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苏泠钰坐在檐下看着,伸手把他冻红的耳朵捂在掌心里。
      他捂了一会儿,指尖被那点凉意沁得发僵,也没松开。
      “吵。”他说,“赢了就赢了,叫什么。”
      萧梧见只是看着苏泠钰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一样也认不出来,可他一样也不想躲。
      然后他伸手,把那只捂着他耳朵的手拿下来,捧在自己手里。
      那只手很凉,指尖僵着。他把它拢在掌心里焐,焐了很久。
      焐热了,他低下头,在掌心那道薄薄的茧上亲了一下。
      苏泠钰没抽回手。他看了萧梧见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说:“下棋。”
      “嗯。”萧梧见把那只手递回去,“该师尊落子了。”
      第二局他又输了。
      这一年里还发生过几件事。
      一件是萧梧见的生辰。他自己都忘了,下山办事回来,推门闻见一股味道。
      灶台前站着苏泠钰,锅里煮着面。他不会做饭,面下得软了,汤也咸了,卧在碗底的两个鸡蛋散了一个黄。
      碗放到他面前,语气倒是平常:“执事堂送的寿面,不吃浪费。”
      萧梧见坐下,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苏泠钰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了半晌,忽然说:“这么难吃?”
      “好吃。”
      “骗人。”
      “师尊,这是弟子自那年雪夜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做寿面。”
      苏泠钰没说话。
      他起身去添了第二碗。这一碗他自己吃的。
      另一件是中元。
      寒山宗有放灯的老规矩,各峰弟子折了灯放进潭里,顺水漂走。萧梧见也折了一只,没写名字,放进水里。
      苏泠钰问他写的什么愿。
      “不告诉师尊。”萧梧见说,“说了就不灵。”
      苏泠钰笑了一声,没再问。
      那盏灯漂到潭心,被水打了几个转,翻了,灭了。
      萧梧见有些懊恼,也没说什么。
      第二日他早起,看见潭边浅水里搁着一只新灯,湿了半边,还没点。灯旁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是一行字:
      愿知秋岁岁平安。
      是苏泠钰的笔迹。
      萧梧见蹲在潭边,一动不动。
      还有一件,是下山那趟。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正赶上集。苏泠钰说要买些药材,萧梧见跟着。
      镇上很热闹,卖菜的、扯布的、耍猴的。萧梧见小时候跟父亲赶过集,多年没见,站在街口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时苏泠钰已买好药,站在药铺门口等他。
      “看什么?”
      “没什么。”
      两人往回走。上了山道,苏泠钰从袖里摸出一串东西递过来。
      是糖葫芦。红果裹着糖壳,插在草把上,红得透亮。
      萧梧见愣住了。
      “路上看见的。”苏泠钰语气随意,“我又不吃甜的。”
      萧梧见接过来,咬了一颗。糖壳脆,果子酸,酸得他眯起眼。
      咬第二颗的时候,他把草把往苏泠钰那边递了递。
      “师尊尝一颗。”
      “说了不吃的。”
      “尝一颗。”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咬了一颗。
      他皱了皱眉,嫌酸。可他没吐,慢慢咽了下去。
      萧梧见看着他咽,嘴里那点酸忽然就淡了。
      夜里双修。
      静室里只点一盏灯,两个蒲团隔着半臂,掌心贴着掌心。萧梧见先闭上眼。
      有一回他试着抢先,把真气送过去,送到半路被挡了回来,不重,就是过不去。
      他睁开眼。
      “专心。”苏泠钰道。
      “弟子”
      “是我在引。”苏泠钰没睁眼,“你跟着就好。”
      萧梧见闭上眼,不再抢。
      后来他慢慢摸出这里面的一点意思:不是两个人一齐用力,是有个人先伸手,另一个把手放上去。他把手放上去了,那股真气就自己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暖。
      这一年里,两人的修为都在涨。白日练剑,夜里对坐,闲暇时品茶对弈,游山玩水。
      这年夏天他到了金丹圆满。秋深的时候,萧梧见结了元婴。
      那天他照常在瀑布底下站桩。水从头顶砸下来,砸着砸着,忽然就听不见水声了。丹田里那团东西裂开,裂成一片很静的光,光的深处有个小小的他,盘膝坐着,跟他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从瀑布底下走出来,浑身湿透,站在潭边,半天没动。
      苏泠钰在潭边看书。他抬头看了一眼,把书合上。
      “元婴了?”
      “嗯。”
      苏泠钰又把书翻开。翻了两页,见萧梧见还站在那儿淋着,才说:“进去换衣裳。”
      两人之间那层东西,谁也没说破。玉衡峰上下乃至整个寒山宗都看在眼里,谁也不问。
      夜里双修完,两人常常不急着分开。
      萧梧见盘膝坐在对面,看苏泠钰收功。那人收功的样子很好认,就是睫毛先动一下,然后眉头松开,最后才睁眼。
      这日萧梧见正在寒潭边练剑,苏泠钰忽然出现。
      “知秋,随我来。”
      他带着萧梧见来到后山一处秘境。秘境中灵气浓郁,中心有座白玉莲台,莲台上悬着一枚晶石,红蓝二色,转得很慢。
      “这是冰火源晶?”
      萧梧见一惊。冰火源晶是天地间最精纯的冰火灵气凝聚而成,万年难得一见。
      “嗯。”苏泠钰点头,“我多年前发现的,一直留着,便是为了今日。”
      他看向萧梧见:“你元婴已固,根基扎实,是时候冲击化神了。化神天劫非同小可,需经历心魔劫、雷劫、火劫三重。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
      萧梧见看着那枚晶石,又看向苏泠钰:“我愿一试。”
      “好。那便开始。”
      两人在莲台上盘膝坐下,双掌相抵。冰火源晶悬在头顶旋转,散出磅礴的灵气把两人笼罩。
      萧梧见闭上眼,全力运转《寂烬》。冰火真气在体内奔腾,与源晶的灵气交融,不断冲击元婴期的壁垒。
      天是忽然暗下来的。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擦着山头。可那云里没有雨,也没有雷。
      化神天劫来了。第一重心魔劫,无数幻象往脑子里涌。
      然后幻象变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面前是一袭染血的白衣。
      那个人躺在雪上,胸口一个洞,血把雪浸红了一大片。他跪下去抱他,抱起来,那人的头垂在他臂弯里,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霜。
      他喊师尊,喊了很多声。
      没有人应。
      心魔在他耳边说:你练《寂烬》,是为了变强。你变强,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可你护不住。你每一次变强,他都替你挡一次。你进山门,他给你剑;你吐血,他给你丹;你被人指着鼻子说是魔道,他把整个化神后期的自己亮出来。到最后,你会亲手把他送进雪里。
      萧梧见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念《寂烬》心法,把幻象一剑一剑地斩碎。
      他怀里有一枚清心符。凌虚早年在寿宴上给的,说可抵御心魔侵扰。他贴身带了好些年,一直没用上。
      方才幻象涌上来的时候,他摸到过它。
      手在怀里停了一停,抽出来时是空的。
      那些不是心魔。
      斩到最后一片时,他停住了。
      那片幻象里没有雪,也没有血。
      是听雪殿的窗前,苏泠钰坐在那里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翻了一页,抬头看了萧梧见一眼,说了句什么。
      萧梧见没听清。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看那片幻象里的人又翻了一页书,才把那一片也斩了。
      第二重雷劫,九道天雷一道凶过一道。他以寂剑硬抗,被劈得皮开肉绽,全靠源晶的灵气和苏泠钰渡过来的真气撑着,一道一道扛过去。
      第三重火劫,心火自燃,由内而外。他像被投进熔炉,咬着牙以《寂烬》真气护住元婴。
      快撑不住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苏泠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陪你。”
      一股温和的真气渡进来,与他自身的冰火真气融在一处,把那点心火一寸一寸压灭。
      三劫都过去了。元婴在丹田里碎开,碎成一片很静的光,光里那小小的人影一点点长高,长到跟他一般高、一般模样,然后睁开了眼。
      萧梧见睁开眼。
      他看向苏泠钰。
      苏泠钰也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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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4.5完结(纪念日4.5) 2026.10.19全修完 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