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22、流霞 。

　　流霞宴当日，天还没亮，玉衡峰这边已整装待发。
　　去的只有他们两个。苏泠钰仍是白衣，换了件绣银线暗纹的广袖长袍，比平日更显清贵。
　　萧梧见站在他身侧，一身黑衣，寂剑用粗布裹了负在背后。
　　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黑衣，一个白衣。
　　底下有弟子多看了两眼，看完了才想起来要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再看。
　　临上穿云梭前，苏泠钰忽然抬手，替萧梧见把裹剑的粗布紧了紧。
　　“知秋。”苏泠钰说，“今日不管出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萧梧见点头。
　　苏泠钰转身先上了穿云梭。
　　穿云梭破空，朝主峰方向飞去。
　　流霞谷在山明水秀之处，是寒山宗十大胜景之一。谷中已搭起高台，设了席，各宗门世家的修士陆续入座，人声鼎沸。
　　玉衡峰的席位在左侧靠前。众人落座，引来不少目光。
　　萧梧见垂眸静坐，他能觉出几道钉在身上的视线。
　　天剑宗方向，一个青袍少年背着一柄古朴长剑，是小剑仙凌云，字出岫。还有一道来自天枢峰。
　　赵子枫坐在天枢峰席位首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沉稳，显然伤势好了不少。他偶尔抬眼扫过玉衡峰方向，与萧梧见的目光撞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萧梧见移开目光。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
　　凌虚率各峰峰主入席，寒暄过后朗声道：“流霞宴三年一度，旨在切磋交流，共证大道。今日诸位远道而来，寒山宗蓬荜生辉。望诸位尽兴，点到为止，以和为贵。”
　　他顿了顿：“按惯例，年轻弟子可上台切磋，胜者得彩头。今年彩头是寒山宗藏经阁三层任选功法一卷，以及千年雪参一株。”
　　台下一阵低哗。
　　凌虚说完，就有人飞身上台。
　　“南宫世家，南宫羽，请诸位指教！”
　　“百里世家，百里风，请！”
　　两人交手，斗了数十回合，南宫羽险胜。之后陆续有人上台，有胜有负，场面热闹。
　　萧梧见静静看着，心里默记各派功法的特点和破绽。
　　午时将至，凌云终于起身。
　　他缓步上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玉衡峰方向。
　　“天剑宗凌云，请玉衡峰萧梧见赐教。”
　　全场一静。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忧的。
　　萧梧见起身看向苏泠钰。苏泠钰神色平淡：“去吧。”
　　他点头，纵身上台。
　　萧梧见握剑：“请。”
　　凌云拔剑。剑离鞘三寸，满场就冷了下来。
　　“接剑！”
　　一剑直取咽喉。
　　萧梧见没退。寂剑出鞘，红蓝光芒流转，一式冰火同源迎上去。
　　铛一声。
　　双剑相交，萧梧见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凌云纹丝不动，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
　　萧梧见展开御风术，身形在剑光里穿梭。他剑法不及凌云精妙，修为差一大截，但《寂烬》真气冰火交织，寂剑锋锐无匹，勉强挡住了攻势。
　　十余回合后，他渐落下风。凌云剑法越来越快，剑气在台上留下一道道剑痕。萧梧见身上添了几处伤口，血染红衣袍，但眼神沉静，剑势不乱。
　　“能接我十招，不错。”凌云忽然收剑退后一步，“但到此为止了。”
　　他长剑高举，周身剑气汇聚，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悬在头顶。
　　“天剑诀，破军！”
　　剑影斩落。
　　台下惊呼四起。苏泠钰端坐不动，只把茶杯轻轻放下了。
　　茶杯搁在案上，一声轻响。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抬手。
　　高台上，萧梧见把所有真气灌进寂剑。剑身红蓝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束迎向剑影。
　　两股力量相撞，炸开刺目的光。气浪翻涌，高台崩裂，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
　　萧梧见单膝跪地，寂剑插在身前支撑着身体。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神依旧很亮。
　　对面凌云持剑而立，衣袍破碎，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平手。
　　严格说他伤得更重。他以金丹初期硬接凌云全力一击而不倒，已是奇迹。
　　全场寂静。
　　良久，凌虚抚掌：“好！后生可畏！此战平局！”
　　凌云看了萧梧见一眼，收剑拱手：“承让。萧知秋，我记下了。”
　　说完飞身下台。
　　萧梧见拄着剑站起。他看向玉衡峰的方向，苏泠钰正看着他，唇角微弯。
　　那口气一松，眼前发黑，他向前倒去。
　　苏泠钰身形一闪出现在台上，扶住他，真气渡入护住心脉。
　　“师尊”
　　“做得不错。”
　　苏泠钰扶着他，没有下台。
　　就在这时，天枢峰方向传来一声冷笑。
　　“苏峰主，你这徒弟修的可是《寂烬》？”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天枢峰一位长老，须发花白，眼神锐利。
　　苏泠钰神色不变：“是又如何？”
　　“《寂烬》乃魔功，修炼者必堕魔道！”那长老厉声道，“苏峰主身为玉衡峰主，竟纵容徒弟修炼魔功，该当何罪！”
　　席上炸开一片低语。有人站了起来，又被人按回去。
　　凌虚皱眉：“清虚师弟，贵峰的人言之凿凿，你作何说？”
　　清虚起身指着萧梧见：“方才他那招冰火同源，分明是《寂烬》功法！此功乃魔道巨擘冰焰真君所创，当年正邪两道联手围剿才将其诛杀。此子修炼魔功，定是魔道奸细！”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萧梧见身上。
　　苏泠钰把萧梧见护在身后：“《寂烬》是残卷，藏在藏经阁多年，何人不可修？至于魔功”
　　他瞥了清虚一眼：“清虚师兄当年不也尝试过？可惜资质不够，未能入门罢了。”
　　清虚脸色一僵：“你！”
　　“好了。”凌虚打断两人，看向苏泠钰，“泠钰，你作何解释？”
　　苏泠钰拱手：“掌门师兄。《寂烬》虽是残卷，却非魔功。冰焰真君亦正亦邪，功法本身无正邪，端看修炼者的心性。知秋心性纯正，修行勤勉，从未行差踏错，何来魔道之说？”
　　“狡辩！”清虚喝道，“此子方才所用分明是魔功！掌门师兄，为防万一当废其修为，逐出宗门！”
　　苏泠钰眼神一冷：“你敢。”
　　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子枫起身，走到场中，朝凌虚一礼。
　　“掌门师伯，弟子有一言。”
　　“说。”
　　赵子枫看向萧梧见，神色复杂。
　　“弟子在东海秘境，曾见萧师弟与魔修交手。那魔修所用的正是《寂烬》功法，且威力远超萧师弟。弟子怀疑，萧师弟所修功法并非残卷，而是全本。”
　　全场死寂。
　　《寂烬》全本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当年正邪两道围剿冰焰真君，就是因为此功太逆天。若萧梧见真得了全本
　　凌虚神色凝重：“子枫，此言当真？”
　　赵子枫垂首：“弟子不敢妄言。”
　　苏泠钰笑了。
　　“赵子枫。”他道，“你在东海秘境与魔修勾结，谋夺并蒂莲，真当我不知道？”
　　赵子枫脸色一变：“苏师叔，您”
　　“我什么？”
　　苏泠钰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注入真气。
　　石上浮出画面。
　　洞口外的暗处。两个黑袍人背对着石站着，赵子枫跟他们凑得很近。其中一个抬起手，掌心里托着一点黑东西，递过来。赵子枫接了，收进袖里。
　　画面到此就断了，可声音还留着。
　　是赵子枫的，压得极低：“莲归你们。我要的那一份，你们别碰。”
　　苏泠钰把石头收起来。
　　“洞里那一出，你演了前半场。”他说，“后半场他们没照你的本子走。”
　　清虚脸色煞白。
　　凌虚勃然大怒：“赵子枫！你竟敢勾结魔道！”
　　赵子枫神色变幻，忽然仰天大笑。
　　“是又如何？”
　　他笑容扭曲，眼里泛起猩红。
　　“这天下，正道虚伪，魔道狠辣，有什么区别？我赵家先祖便是当年围杀冰焰真君的正道魁首之一。可结果呢？赵家日渐式微，如今连寒山宗前十都排不进！”
　　他周身泛起黑气，气息暴涨。
　　“我不甘！我要变强！强到让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脚下！”
　　“魔道妖人！”凌虚厉喝，“拿下他！”
　　天枢峰几位长老飞身扑出。赵子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从围攻中脱出，直扑萧梧见。
　　萧梧见重伤未愈，避无可避。
　　这时，萧梧见胸口那块铁片烧起来。
　　他整个人一颤，眼前发白。
　　那黑烟已经到了眼前。
　　一道白影闪过来，挡在他身前。
　　利爪穿透了胸膛。
　　萧梧见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见那截爪尖从师尊背后探出来，看见白衣上洇开的那一片红，看见师尊回过头来看他。那张脸上没有苦色，只有浅浅的笑。
　　那只手从苏泠钰背后透了出来，五指还张着，指甲乌黑，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血。血滴在高台的石面上，一小摊一小摊地洇开。
　　白衣上那片红，一会儿就漫开了。
　　“师尊？”
　　苏泠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抬手握住赵子枫的手腕。
　　他低声道：“你找死。”
　　他周身气息暴涨。
　　一股威压铺下来。席上的酒盏齐齐震了一下，酒面起了一圈圈细纹。离得近的几个弟子被压得伏在案上，抬不起头。
　　苏泠钰胸口的血洞收了口，血止住了。他的双眸泛起金银双色。
　　他站在那里，白衣上的血还没干。满场的人都不敢出声。
　　萧梧见盯着他胸口那一处，血洞正在合拢。
　　凌虚僵在座上。他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把那四个字挤出来：“化神后期？！”
　　苏泠钰抬手虚空一握。赵子枫惨叫一声，浑身魔气溃散，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本不想暴露。”苏泠钰的声音很平，传遍全场，“但你们逼人太甚。”
　　他转头看向萧梧见，眼神柔和下来。
　　萧梧见眼眶酸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那一爪扎进去的时候，他站在三丈外，什么都做不了。而这人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比那一爪还疼。
　　苏泠钰抬手抹去他的泪：“放心。我无碍。”
　　他看向凌虚。
　　“掌门师兄。当年围杀冰焰真君，寒山宗确有参与。但先祖留下遗训：若后世有人能练成《寂烬》，当全力护持，以赎罪孽。”
　　凌虚沉默良久，长叹：“此事我已知晓。只是师弟，你既已化神后期，为何一直”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苏泠钰淡淡道，“宗门若知道我没事，就会把我推到台前。我需要在暗处查一些事。”
　　他顿了顿：“这些年魔气在九州各地冒头，从北荒到云州，再到东海。有人在集齐镇魔印的碎片。”
　　全场一片吸气声。
　　苏泠钰继续道：“我的根基毁了，靠修为压着。要彻底修复，需《寂烬》全本。知秋身负冰焰真君精血，是唯一能练成上半部的人。我收他为徒，一为还债，二为私心。”
　　他看向萧梧见。
　　“但现在，不止是私心了。”
　　萧梧见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
　　赵子枫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他的身体正在溃散，魔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漏。
　　萧梧见看着地上那个人，叫了一声：“秋士。”
　　赵子枫听见了。他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挪开。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断断续续。
　　“苏泠钰你以为只有我赵家？”
　　苏泠钰的目光落下去。
　　“你们都在找那块碎片。”赵子枫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们不知道，那位大人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
　　一团黑气从他七窍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等黑气散去，地上只剩一件空荡荡的青衫。
　　那件青衫还撑着个人形，袖子搭在一边，领口敞着。风一过，它塌下去，软软地摊在石地上。
　　苏泠钰站在原地，看着那件青衫，很久没动。
　　“魂飞魄散。”凌虚的声音很沉，“魔功反噬。他早就被人下了禁制。”
　　苏泠钰蹲在那件空衫边上，把它翻过来，抖了抖。有东西从衣襟里掉出来，落在石地上，磕了一声。
　　是一枚黑色铁片。
　　苏泠钰弯腰把它捡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眼前。他看的时间不长，看完就收进袖里，动作很平常。
　　他转向凌虚。
　　“掌门师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知秋所修《寂烬》，我会亲自监督，绝不令其堕入魔道。若有人不服，可来玉衡峰寻我。”
　　说完，他揽住萧梧见，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流霞谷里，众人站着，谁也没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