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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舍 。 ...

  •   风渐渐小了,雪也稀下来。远处有水声,淙淙的,在这样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忽然就开了。
      临水的山坡上几间竹舍,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晕出一团暖黄的光。竹舍旁有一片梅林,开得正好,红梅压着雪,暗香一阵一阵地飘。梅林外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垂下来,落进下头的深潭,水汽氤氲,把这一小块地方笼成了另一个世界。
      白衣人在竹舍前停下,推门进去。萧梧见跟进去。
      屋里没什么摆设,一张桌,两把椅,靠墙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一个静字,笔力遒劲。角落里有座小炉,炉上煨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一下一下顶着壶盖。
      “坐。”白衣人指了指竹榻,自己走到炉前,提壶倒水。两只粗陶碗,热水冲进去,茶香漫开。
      萧梧见在榻边坐下,动作发僵。
      屋里暖,和外头的冰天雪地隔着一道门,像隔着一整个世界。他捧着陶碗,热气透过碗壁焐着手,那点暖却进不去心里。
      “你是谁?”他终于问出来,声音还是哑的。
      白衣人端着另一碗茶在椅上坐下,吹了吹,抿一口,才抬眼看他。
      “苏泠钰。”他顿了顿,又补三个字,“寒山宗。”
      萧梧见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他没觉出疼。
      寒山宗,天下五大仙门之首,剑道魁首。门下弟子三千,宗主凌虚真人是当世剑道第一人,据说已至元婴巅峰,距化神只差一线。
      而苏泠钰这个名字,父亲从前说过。寒山七峰,玉衡峰主苏泠钰,是凌虚真人最小的师弟,天资绝世,深居简出,极少在世间走动。剑术之高,据说已得其师兄七八分真传。
      “您是玉衡峰主?”萧梧见要起身行礼,被苏泠钰一个眼神摁住了。
      “不必多礼。”苏泠钰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萧家山庄的萧?”
      “……是。”
      “萧景山是你什么人?”
      “家父。”
      “他字行止?”
      萧梧见抬起头:“仙长认得家父?”
      “不认得。”苏泠钰说,“听过。”
      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三日前,我在云州境内察觉到一丝魔气波动,循着痕迹追过去,正撞上那几人追杀你。”
      “魔气?”
      “嗯。”苏泠钰看着他,“杀你全家的不是寻常江湖人,他们身上有蚀心魔功的痕迹。”
      萧梧见听过这四个字。几百年前魔道巨擘血煞老祖所创的邪功,吞人精血魂魄修炼,歹毒无比。当年正邪大战,血煞老祖被五大仙门围剿,身死道消,蚀心魔功也该随之失传。
      “可家父从未涉足仙魔之争。”萧梧见的声音发涩,“萧家只是寻常剑道世家,凭什么遭这种祸?”
      “你父亲萧景山年轻时游历四方。”苏泠钰道,“三十年前,他在北荒古战场捡到一块残铁。”
      萧梧见愣住了。
      父亲确实有一块黑色铁片,半个巴掌大,常年贴身带着,触手生寒。他小时候拿起来玩过,被父亲一把夺回去,脸色难得地难看。后来再问,父亲只说是故人遗物,不肯多说一个字。
      “那不是铁片。”苏泠钰说,“那是镇魔印的碎片。”
      镇魔印,传说中上古仙人所铸,用来封印天地间至邪之物的神器。千年前正邪大战,镇魔印崩碎,碎片散落四方,最大的那一块镇压在北荒古战场底下的魔渊裂缝上。
      “你父亲得到的这块虽小,却也含着一丝镇魔之力。寻常人得了只觉得有些奇异,不当回事,可若让有心人知道……”
      “魔道中人想要它。”萧梧见攥紧了拳头。
      “不止。”苏泠钰看着他,眼神深了一点,“镇魔印的碎片之间彼此有感应。你父亲那一块虽小,却能指向最大的那一块。”
      萧梧见脑子里嗡地一响。
      所以萧家三十多条人命,就换了一块父亲无意间捡来的铁片?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要灭门……”
      苏泠钰沉默了一会儿。
      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因为镇魔印的碎片认主。”他轻声说,“既已认你父亲为主,旁人强夺,碎片会自毁灵性,沦为一块凡铁。唯有原主身死,其血脉至亲在极度悲愤绝望之时,以血为引,才能重新激活碎片之间的感应。”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炉上那壶水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
      萧梧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指缝里塞着泥。
      所以他活下来不是侥幸,是那些人故意留他一条命,让他逃,让他怕,让他悲,让他恨,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用他的血去点亮那块碎片。
      “他们本打算在你濒死时取血。”苏泠钰说,“可惜,被我撞上了。”
      萧梧见抬起头,盯着他。
      “为什么救我?”他问,“仙门正道不是该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吗?救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对您有什么好处?”
      这话问得冲,甚至有些不知好歹,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烧得他口不择言。
      苏泠钰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看了萧梧见一会儿,忽然笑了。
      “谁说我是为了救你?”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我不过是恰好路过,又恰好,看那几个不顺眼罢了。”
      萧梧见怔住。
      “至于你,”苏泠钰放下茶碗,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根骨尚可,心性么,也还凑合。寒山宗每十年开山收徒,就在明年惊蛰。你想报仇,或者只是想活下去,都可以去试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有趣。”苏泠钰的语气里真带上了点兴味,“一块镇魔印碎片,一桩灭门惨案,一个侥幸逃生、身负血仇的少年。这样的戏码,不比那些老掉牙的仙魔斗法有意思?”
      萧梧见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得更旺了。他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仙长是在拿我消遣?”
      “是又如何?”苏泠钰挑了挑眉,“你现在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而我,至少给了你一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萧梧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寒山宗,玉衡峰。你若能通过入门试炼,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宗门的资源,剑法典籍,追查凶手的线索,总比你一个人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他顿了顿,唇角又弯起一点。
      “当然,你若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钱,大可现在走出这扇门,去喂狼,或者等那些人再来找你。我不拦你。”
      说完他就不看他了,转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头的雪。
      萧梧见坐在榻上没动。
      掌心的刺痛提醒他还活着,肋下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乱得很,父亲的铁片,母亲最后那一声喊,那些黑衣人空洞的眼睛,方才三个人化作冰晶散在雪里的样子,都挤在一块儿翻。
      翻来翻去,最后都落到眼前这道白色背影上。
      高高在上,漫不经心。随手救他,随手给条路,还说是“因为有趣”。
      可偏偏,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那些翻腾的东西都压下去了,只剩下冷。
      他起身走到苏泠钰身后,跪下。
      额头触地,地面很凉。
      “我萧梧见,”他说,声音平而稳,“愿拜入寒山宗门下。恳请仙长收我为徒。”
      苏泠钰没有回头。
      窗外红梅映着窗纸,透进一点凄艳的光。风灯的光在他白衣上流。他还是那样站着,孤高得很。只是灯芯忽然爆了一下,那点光晃过他垂着的眼睫,叫他看起来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过了很久,苏泠钰轻轻嗯了一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萧梧见伏在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地面,那点刺痛还在。
      他忽然想起母亲把他推出墙头时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他当时只觉得胸口一沉,后来一路逃命,早忘了。此刻想起来,胸口那儿确实有个硬硬的、硌人的小块。
      怀里另一样东西硌着肋骨,是半块饼,逃出家门时抓的,冻得石头一样硬,他没舍得吃。
      衣襟是母亲连夜给他缝的,夹层里,像是缝进了什么东西。
      他还没去摸。有些事,他现在还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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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4.5完结(纪念日4.5) 2026.10.19全修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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