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14、心念 。

　　竹舍在听雪殿后，临着寒潭，三间并排的屋子。正中客堂，左侧卧房，右侧静室。
　　萧梧见搬来时苏泠钰不在。他推开卧房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他放下包袱走到静室。案上有只青铜香炉，炉中余烬尚温，散着淡淡的冷香，是苏泠钰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静室墙上挂着一幅字，还是那个静字，笔力和听雪殿那幅一模一样。
　　萧梧见在静室站了一会儿，回到卧房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很快理好。
　　榻边对着窗，窗外就是那潭水。他坐着看了很久。远处传来几声鹤唳，清越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客堂桌上放着个食盒。打开，两碟小菜，一碗米饭，还温着。
　　他默默吃了，收拾干净，走到潭边。
　　子时快到了。
　　他在青石上盘膝坐下，取出玉盒服下冰心丹和火魄丹。丹药入腹，一寒一热两股药力化开，在丹田处结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暂时稳住冰火真气。
　　他闭目开始运转《寂烬》第一层心法。
　　这一回顺畅许多。真气从丹田涌出分作两股，一寒一热，沿着不同经脉运行。寒气所过，经脉像被冰封，刺痛僵硬；热气流过，又像被火燎，灼痛难当。两股真气在胸前膻中穴交汇、碰撞，冲撞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里衣。
　　他撑住了。
　　他咬紧牙关，按苏泠钰教的法子以意念引导，让两股真气缓慢交融，像两条溪流在特定穴窍里短暂交汇，又分开，各行其道。
　　一遍，两遍，三遍。
　　痛苦依旧，但渐渐麻木。他全部心神都浸在真气运转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后来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停。”
　　萧梧见收功睁眼。
　　苏泠钰站在潭边，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的侧脸。
　　“到这个程度可以了。”苏泠钰走过来伸手搭在他腕脉上，真气探入，片刻后点头，“经脉无碍，但已到极限。再练下去，丹药也护不住你。”
　　萧梧见喘着气，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苏泠钰收起风灯，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莹白丹药递到他唇边。
　　“回春丹。恢复体力，修复经脉暗伤。”
　　萧梧见张口吞了。丹药化开，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酸痛减轻了些。
　　“谢师尊。”他声音嘶哑。
　　苏泠钰嗯了一声，静静看着潭面。月光洒在潭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苏泠钰忽然问：“疼吗？”
　　萧梧见点头：“疼。”
　　“那就记住这疼。”苏泠钰侧过脸看他，眼神在月色下有些朦胧，“修炼《寂烬》痛苦是常态，越往后越疼。可疼说明你还在往前走，哪天不疼了，要么是你练成了，要么是你废了。”
　　“不过实在撑不住可以说。我不会笑你。”
　　萧梧见摇头：“弟子撑得住。”
　　苏泠钰站起身，提起风灯。
　　灯光晃了一下。
　　萧梧见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连腕骨都凸出来。
　　那是一只握剑的手。方才就是这只手稳稳地渡真气进他经脉，一寸一寸替他把溃散的气拢回来。
　　只一瞬又松开了。松开的时候指头还微微蜷着，像握惯了什么，一时放不下。
　　“回去睡吧。明日照常练剑。”
　　苏泠钰转身走了。
　　萧梧见看着那道提灯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才慢慢起身回屋。
　　这一夜他睡得沉，梦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和雾里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衣身影。
　　*
　　日子是这么过的。
　　卯时上山练剑，苏泠钰偶尔说一句，大多时候不说，就那么看着。午时《寒山心经》。傍晚《流云十三式》或者别的什么。子时到寒潭边练《寂烬》。
　　寒潭边那个人总在，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萧梧见也知道他在。
　　日子久了，有些东西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
　　比如早饭。
　　萧梧见发现苏泠钰起得比他早。每日卯时他路过客堂，桌上必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有时白粥配腌萝卜，有时粟米粥配几根焯过的野菜。都是最寻常的东西，可粥熬得稠，萝卜切得细，野菜焯过一遍，苦味去了大半，只留一点清。
　　碗底压着字条的时候少，但每次压着，写的都是两个字：趁热。
　　萧梧见把字条收起来，收在一只旧木匣里。
　　他问过是不是执事堂送的。苏泠钰说不是。
　　“那是谁做的？”
　　“厨房。”
　　“厨房的谁？”
　　“不知道。”
　　后来有一回萧梧见起早了半个时辰，路过厨房，看见苏泠钰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搅锅里的东西。晨光从窗纸透进去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梧见没进去。
　　*
　　苏泠钰知道他站在外头。
　　晨光是从东边那扇窗进来的，那孩子的影子落在门槛外，长长的一道，一直没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换一只手搅。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头一回是顺手，第二回是顺手，第三回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冒起来的白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么给他熬过一锅粥。
　　萧梧见退回院子里，在梅树下站到粥香飘出来，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客堂。
　　*
　　再比如那把木剑。
　　第四把木剑练散架那天，他收剑时剑身裂成两半，掉在雪地里。他捡起来，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第二日清晨门口放着一把新的。木纹细密，柄上缠着新的麻绳，缠得很紧，一圈压一圈，是常年握剑的人手上的力气。
　　他握了握，很趁手。
　　他去潭边找苏泠钰，苏泠钰正在喂鹤。
　　“剑收到了？”
　　“嗯。”
　　“多谢师尊。”
　　“谢什么。”苏泠钰把谷粒撒在地上，鹤低头去啄，“你要是练不坏，我才省心。”
　　他说得轻巧。萧梧见却认得那麻绳的缠法，和前几日苏泠钰缠自己剑柄的手法一模一样。
　　有些事他一直没往深里想。
　　那日练《流云十三式》第七式，他怎么都练不对。苏泠钰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持剑的那条胳膊往上抬了半寸。
　　就那半寸。
　　萧梧见的后颈觉出一点呼吸，很淡，凉的，一下就没了。
　　姿势是对了，可那一式他接着又练错了三回。
　　“专心。”
　　“是。”
　　他答应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从那以后师尊离得近一点，他就得花点力气才能把眼睛挪开。
　　他不敢往深里想。师尊是师尊，这一点没变。
　　可他开始记住一些没用的东西。那人喝茶前会先吹一下，写字时左手握成拳抵在案沿上，站在风口里会把袖子拢一拢。
　　记住了也没什么用，就是记住了。像小时候集糖纸，攒了一匣子，一张也舍不得扔，也从没想过要拿它们做什么。
　　《寂烬》进展缓慢。
　　第一层心法他用了半个月才勉强掌握。真气运转不再那么滞涩，痛苦也轻了些，但每次练完依旧虚脱，要调息很久才能恢复。
　　这期间他突破到炼气五层。
　　突破得很自然。那天他正在练剑，忽然丹田一热，真气自行运转，冲破关隘。苏泠钰在旁边看着，只点点头说了句还行，然后扔给他一本新的剑谱。
　　萧梧见能觉出自己和以前不同了。
　　最明显的是寂剑，剑身偶尔会泛起红蓝两色微光，一闪即逝。
　　苏泠钰说那是《寂烬》与寂剑共鸣的迹象。等他把第一层练至大成，就能初步激发寂剑的威能。
　　萧梧见练得更勤了。
　　*
　　某日清晨他照常上峰顶练剑，练到一半听见山下传来喧哗。
　　他收剑望去，一队人正朝玉衡峰走来，约十来个，为首的是个紫袍老者，天枢峰的清虚峰主。
　　苏泠钰从听雪殿走出来，倚在门边看着那队人上山。
　　“苏师弟。”清虚上到峰顶拱手，“冒昧来访。”
　　苏泠钰点头：“有事？”
　　清虚看了眼旁边的萧梧见，笑了笑：“这位便是萧师侄吧？果然一表人才。”
　　萧梧见躬身行礼。
　　清虚摆摆手：“师弟，借一步说话？”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殿。清虚对身后弟子说你们在此等候，也跟了进去。
　　殿门关上。
　　萧梧见继续练剑，心神却不定。殿里在争执，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漏出来一点，听不清在争什么。
　　约一炷香后殿门开了。
　　清虚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对苏泠钰拱手：“既然如此，为兄告辞。”
　　说完带着人匆匆下山。
　　苏泠钰站在殿前看着他们走远，神色平淡。等人都走得看不见了他才转身。
　　“今日不练剑了。进来。”
　　萧梧见收剑入殿。
　　苏泠钰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他来是为了一件事。”苏泠钰道，“下月初五掌门师兄寿辰，按惯例各峰派弟子赴宴并备贺礼。他的意思是让你代表玉衡峰去。”
　　萧梧见一愣：“我？”
　　“嗯。往年都是我去，今年我懒得动。你是玉衡峰唯一的亲传，你去也说得过去。”
　　“弟子修为低微，恐怕……”
　　“修为低，身份够。”苏泠钰打断他，“你是我徒弟，玉衡峰主的首徒。这个身份比修为管用。”
　　他又道：“这次寿宴各峰都会派精英弟子。你去了，见见世面。”
　　萧梧见点头：“贺礼……”
　　“贺礼我备好了。”苏泠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过来，“一株五百年雪魄兰，可炼延寿丹。到时候交给掌门师兄即可。”
　　萧梧见接过锦盒。
　　“寿宴在凌霄峰，三日。这三日你住客院，与各峰弟子一处起居。”苏泠钰看着他，“记住你是玉衡峰的人。行事低调，但不必畏缩。有人挑衅……”
　　“弟子自有分寸。”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你也不是会吃亏的主。”
　　他站起身又道：“凌霄峰热闹，但也复杂。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必点破。”
　　“是。”
　　苏泠钰走到萧梧见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动作很轻，很自然。
　　“衣服旧了。明日在东厢自己量了尺寸报去执事堂，领两套新的。”
　　他收回手：“出去吧。今日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萧梧见起身行礼退出。
　　走到殿外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衣领。
　　那里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冷香。
　　*
　　出发那日清晨。
　　萧梧见换上新的亲传弟子服，把寂剑用一层粗布裹了背在身后，手里捧着装雪魄兰的锦盒，来到听雪殿。
　　苏泠钰已在殿前等着，见他来打量了一下，点头：“还行。”
　　“寂剑太扎眼。”苏泠钰说，“到了凌霄峰，别亮出来。”
　　他走过来伸手替萧梧见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腰间寂剑的丝绦重新系好。
　　“此去凌霄峰御剑需一个时辰。你修为尚浅，我送你一程。”
　　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化作一柄长剑悬在空中。
　　“上来。”
　　萧梧见踏上飞剑。苏泠钰站在他身后，单手掐诀，飞剑升起，化作一道流光朝凌霄峰方向飞去。
　　风声呼啸，云气从身边掠过。萧梧见有些紧张，可身后那道气息稳稳笼着他，他很快平静下来。
　　“看下面。”
　　萧梧见低头。下方是连绵群山，云海翻涌，几座高峰耸立在云上，殿宇楼阁若隐若现，仙鹤盘旋。
　　“那是天枢，那是天璇，那是天玑。”苏泠钰抬手指了指，“七峰以凌霄为尊，是掌门师兄住的地方。其余六峰各有各的长处，天枢重剑，天璇重体，天玑重阵，咱们玉衡重法，开阳重术，摇光重丹。”
　　他顿了顿：“但这些都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人。各峰长老各怀心思，门下弟子各有算计。你去了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保持距离，做好本分。”
　　“是。”
　　飞剑速度极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山峰，峰顶云雾缭绕，一座金顶大殿隐在其中。
　　“凌霄殿。”苏泠钰道。
　　他操控飞剑在峰腰一处平台落下。
　　“我只能送你到此。前面是迎客亭，有执事弟子接引。记住我说的话。三日后我来接你。”
　　萧梧见躬身。
　　苏泠钰看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过来。
　　玉佩通体莹白，雕成梅枝的形状，触手温润，散着淡淡灵气。
　　“这是我早年随身之物，有静心凝神之效。你戴着。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谢师尊。”
　　苏泠钰摆摆手，转身踏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把玉佩挂在颈间藏好，转身朝迎客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