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养》风寻饮月

3、不剪了 江彦宁

　　江彦宁是被身边细碎的动静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客房，落在床沿边。他起身时就看见谢星瑶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小手还下意识摸着脑后扎起的发鬏，眼神怯生生的，一瞧见他看过来，立刻垂下眼，指尖攥得更紧。

　　他昨晚特意叮嘱过今早要剪头发，这孩子显然记在了心里，满是不安。

　　江彦宁没多废话，转身去厨房热了牛奶，烤了两片吐司，端到餐桌上时，谢星瑶已经乖乖换好了衣服，依旧是那身偏大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垮垮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衬得小脸愈发白皙。

　　“快点吃，吃完出门。”江彦宁把牛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谢星瑶小口抿着牛奶，眼神时不时瞟向江彦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程没敢说话，连吐司都吃得格外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江彦宁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等他吃完，便拿了外套和钥匙，牵起他的小手往外走。

　　小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冰凉，一被他握住，就下意识往他掌心缩了缩，紧紧贴着他的手掌，满是依赖。

　　理发店就在小区楼下，推门而入，暖风吹来，混着洗发水的清香。理发师迎上来，笑着看向谢星瑶：“小朋友要剪头发呀？头发这么长，剪个清爽的小短发肯定好看。”

　　话音刚落，谢星瑶浑身一僵，原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没了血色，猛地往江彦宁身后躲，小手死死抓住江彦宁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江彦宁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乖一点，转头对理发师道：“剪短一点，利落些。”

　　理发师应下，伸手就要去碰谢星瑶的头发。

　　下一秒，谢星瑶猛地甩开理发师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掉，下巴不住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江彦宁，声音哽咽又哀求：“干爹……不要剪……我不想剪头发……”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手依旧死死护着自己的长发，那模样看着既委屈又可怜，周遭顾客的目光都落了过来，带着几分怜惜。

　　江彦宁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想把他拉过来，嘴上依旧硬着：“哭什么哭，男子汉剪个头发而已，不许闹。”

　　可谢星瑶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往后躲着，嘴里反复呢喃着：“不剪……干爹，我不剪……”

　　他哭得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长长的睫毛沾着泪水，看起来脆弱极了。江彦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坚定的心莫名软了下来，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是没再强硬地拉他。

　　长这么大，他从没对谁妥协过，更没哄过哭闹的孩子，可看着眼前这个才五岁、刚失去父亲的小孩，他心里那点强硬瞬间溃不成军。

　　江彦宁叹了口气，看向理发师，语气淡了下来：“抱歉，今天不剪了。”

　　说完，他弯腰，伸手轻轻擦去谢星瑶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又牵起他冰凉的小手，转身走出了理发店。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起谢星瑶额前的碎发，他依旧在小声抽噎，眼泪没断，却乖乖跟着江彦宁的脚步往前走，小手始终没松开他的衣角。

　　江彦宁停下脚步，蹲下身，与他平视，抬手帮他把凌乱的长发拢到耳后，语气依旧没太多起伏，却少了此前的强硬：“为什么不肯剪头发？”

　　谢星瑶垂着眸，眼泪砸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软糯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这是……爸爸陪我留的……爸爸说，我的头发长了，就会来看我……我不想剪，剪了……爸爸就找不到我了……”

　　话音落下，江彦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心疼，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没想过这一层，只觉得男孩子留长发不方便，却忘了这是孩子对父亲唯一的念想。

　　谢承煜刚走，这孩子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全藏在这一头长发里。

　　江彦宁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散落的长发全部拢到脑后，用随身带着的发绳重新扎成一个乖巧的小鬏，露出他整张清隽的小脸，眉眼干净，即便满是泪痕，也难掩精致的轮廓。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谢星瑶的头顶，声音放得极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不剪了，以后都不逼你剪了。”

　　谢星瑶猛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水，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是你干爹，会陪着你。”江彦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笃定，“以后没人再逼你剪头发。”

　　小孩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委屈，而是带着几分释然，他往前凑了凑，轻轻靠在江彦宁的肩头，小声喊了一句：“干爹……”

　　江彦宁身子微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阳光渐渐暖了起来，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很近。

　　江彦宁牵着谢星瑶的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小孩的脚步稳了，抽噎也渐渐停了，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再也没有此前的不安。

　　他低头看着身边乖乖跟着自己的小孩，心里那股陌生的、名为守护的情绪，愈发清晰。

　　这一次，他是真的把这个孩子，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