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FreyaLin

21、梨花仙子·月色

　　跨年的那通电话告一段落，棠梨芝将那封回信寄到厘春茶屋时，也没有告知柏野知。

　　春节将至，柏野知身上的任务繁多，也不常回茶屋，所以那封信最后的签收人是外婆。

　　这中间空出来了半个月，两人谁都没给谁发一条消息。

　　柏野知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是在他结束任务回家休息的当天下午。茶屋来了一个对于他说的“不速之客”––柏桃清。

　　他刚迈进后院一步，柏桃清磁性的声音传入他耳朵。

　　“我听说有人很想念我这个姐姐？”

　　柏桃清手上拿着没削皮的青苹果，说完这话给手上的苹果留下深深的咬痕，她站在柏野知面前，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一见面就比比身高。

　　身高这一块在柏家是有遗传，姐弟的父母亲身高都很给力，所以柏桃清在青春期的时候站在人群中就显得非常大个，和当时初中生的柏野知不相上下。

　　多年过去，柏野知早已蹿到了她的眼皮之上。

　　“哟，我这傻弟弟又长高了？青春期不是早就过了吗，你还能长个啊？”

　　从柏野知的角度能明显的看到她眼皮底下的黑眼圈和头发发缝，他没嘴下留情，继续斗嘴：“你是又熬夜了吧，眼睛都快成大熊猫了。”

　　柏桃清切了一声，给了他一拳。

　　“不过，我听外婆说，有个姑娘半个月前给你寄了一封信，好像是从三里城寄过来的哦，是谁呢～我现在就去问外婆要信封看看。”她没等柏野知反应过来，就闹着要去找外婆。

　　好在柏野知眼疾手快，伸手就把柏桃清拽到自己身后，抢先一步跑进屋内。他下手没轻没重，留着柏桃清一个人在原地连连喊疼。

　　她知道是棠梨芝寄给他的，谁也没拆没看，本来想逗逗柏野知玩，没想到他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敢下手。

　　从小打到大的姐弟也真够闹腾的，路过的街坊多看两眼就会捂着嘴笑着离开。

　　风轻云淡，柏野知拿回那封信，坐在蓝天白云下，他知道，是棠梨芝寄来的。和他当初寄信给棠梨芝的心情不同，当初满怀期待得到她的回信，现在却又怕上面写着一些棠梨芝对他印象不好的话。

　　他犹豫了很久，信纸还是没有张开，长方形状的抓在柏野知的手里。

　　鸟鸣叫唤不停，似乎在催促他快些看，磨蹭的动作让站在台阶上的柏桃清忍受不了，迈着外八字步伐走向他身后。

　　“喂，我说你，看个信嘛，你就看！”

　　对！看个信而已，难不成棠梨芝还能在信里骂他啊？夸夸其谈，完全不可能的事儿！

　　柏野知即将开启信纸，在这之前刻意的转头看了身后站着的柏桃清，像一个小朋友一样要求她站到一边去，不能看信的内容，“你去那个角落，等我看完你再回来。”柏野知给她找好“落脚点”。

　　下午的光芒穿透树叶，一缕缕金光射在展开的信纸，现在在柏野知眼前的，更像是用金箔纸烫过的展览文物。

　　他伴着阳光顺着看完棠梨芝写下的一言一语，笔头比他写的有力，形容比他描述的静美，文笔流畅的让他仿佛身临其境。

　　他只是一度的点头，假意顺从他站在角落的柏桃清此刻神不知鬼不觉的弯下腰，站在他的身后，眼睛同样注视着这份来自三里城优美的旋律。

　　“哇哦哇哦，人家都在梦里梦到你了呀，缘分不浅嘛老弟。”

　　柏桃清一开口，吓得柏野知把信快速塞回自己口袋，自己的姐姐还真是不上道，说好的回避，到头来把他和棠梨芝之间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那么喜欢神出鬼没，跟我姐夫一样？”他吓得一头汗。

　　显然，他对柏桃清的这个做法很不满，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这招数肯定是和自己当飞行员的姐夫学来的。可是看都看到了，现在柏野知只求她别乱问一些自己和棠梨芝之间的事情。

　　姐弟二人的父母早年离世，年长的柏桃清不得不挑起家里的梁柱，家中的事事中的道理，其实她比谁都懂，弟弟的这点小心思还是很好看穿的。

　　“别扯开话题，他这辈子干脆就在天上度过吧，我管他呢。”

　　这等语气复杂，听起来是生气了。柏野知关注到，只要自己一提起姐夫，柏桃清就会有过激的反应，很不想提起他这个人。

　　一猜一个准，“和姐夫吵架了吧？所以回厘春江？”真想正中柏桃清眉心。

　　他的声音过大，差一点引来外婆，柏桃清捂住他的嘴巴，警告柏野知别告诉外婆。这样的情形来看，是真的，姐姐和姐夫吵架了。

　　“这是我娘家，我回娘家怎么了！”不服输的柏桃清强势地反驳。

　　“姐夫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他还沉浸在机舱和操控仪器当中，哪儿顾得上我？”

　　和飞行员结婚组成家庭是这样的，尤其是和试飞员，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和死神交手，柏桃清作为家属，这些年都和他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难免丈夫不在身边会闹一些小情绪。

　　柏野知好言相劝道：“姐夫不容易，姐你也多体谅点。”

　　此时的柏桃清像是被按下了话语匣子，刚才的那句话是她这些年听过最多的，要体谅、要理解、他们都是不容易的。她没忍住，朝着柏野知爆发出积攒已久的心声。

　　“永远都是那几句，我很好，今天起落平安，今天加班我不回去！永远都是，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四年了，婚礼一直在延期....我已经够体谅他的事业了。”

　　他们夫妻之间的所有，都在延期。

　　冷静好一会儿后，柏桃清一度认为，年轻气盛的她对航空展中大步流星走向她的男人，惊鸿一瞥，至今无法抹去，祖国的试飞事业需要她的爱人，她放手，再一次选择和爱人站在一起。

　　柏野知也不好再说说什么，只是一味的坐在姐姐旁边，照顾着她忽高忽低的情绪，安抚着她颤抖的膀臂。

　　有着自己的前车之鉴，柏桃清趁机敲打柏野知一番：“喂，你也给我抓紧的，是不是还在追人家小姑娘？”

　　柏桃清莫非在阎良学了变脸术？刚才还抹着眼泪骂着姐夫不着家，前后不到三十秒，炮火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摊开手掌，手心发出冷汗，反复否定：“我没！你别胡思乱想，我们是朋友，上次她来茶屋找外婆，我们重逢的。”

　　表情摆在那儿呢，逃不掉的，柏桃清歪嘴笑了一声，等着他的解释：“是朋友啊，是朋友怎么还给人家小姑娘讲我们厘春江的情爱传说，外婆没和你说过，梨花仙子的故事不能随便跟别人乱讲的吗？”

　　是是是，柏野知彻底认栽，厘春江一代梨花仙子的传说，相传除了家中长辈和小辈讲述外，人们只有互通爱意或是向爱慕的男孩女孩讲述。他当时也没多想，瞧见棠梨芝哭得瑟瑟发抖，他不得不出于此招。

　　柏桃清听了他的解释，完全不信：“那你可以和棠梨芝事后解释，你居然还不解释！我要告诉外婆了！外婆！他....”她转身要告状，逼着柏野知承认他对棠梨芝的心意。

　　空气随着柏野知的声音浮动，他微微点头，“是，在追她，我喜欢她。”他自己没想到也有这一天，被人追着人自己的情感历程和想法。

　　这天下午，柏野知拿走信就赶回基地，路上的风景他从小看到大，但这次瞭望却有着不同的心境，和柏桃清坦白后，浑身轻松，像是卸掉了一个重担。哼着小曲等待红绿灯，他在规划工作的后续安排。

　　“滴”的一声，一条语音短信弹出，梁旭专挑这种心情好的时候来事情，柏野知点开长达三十秒的语音，以为是他求柏野知外出给他带点零食，都打算好怎么回复他了，听到的内容却够他震撼。

　　梁旭的声音急促，表述快而清晰：“阿野你人在哪儿？打你电话打不通，我长话短说，边郊露营公园出现一枚定时炸弹，和当初在云江博物馆的那枚设置差不多，现场人群已经失控，你要是听到抓紧来。”

　　干了这么多年的特警，轻重缓急他分辨的清楚，等到绿灯亮起，他加快车子速度，梁旭这么说，肯定是需要用他的地方，刻不容缓。

　　公园之外，群众们乱成一团，柏野知下车跑到警戒线之外。单手掏出警官证加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五辆特警车停靠在露营草地旁边，柏野知在一群全副黑色的人员中找到梁旭。

　　“你来这么快？”他惊讶道。

　　柏野知用了自己执驾照以来最快的速度，疯癫的车速让他本人都有些反胃。换好作战服的他还没来得及听具体情况介绍，自己望向远处草坪时，发觉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个女孩抱着粉红色的箱子坐在地上，他感到很奇怪。

　　“群众不是已经疏散了吗？怎么还有一个女孩？”

　　本次任务调动了三个特警队伍，其他两个分队的队长站在他旁边，将画好的示意图给他看。

　　白板上是一张用铅笔画的草坪图面，画圆圈的地方就是炸弹所在位置，和现实对比，那个位置就在小女孩那儿。

　　“粉红色的箱子里面有炸弹？”

　　他猜的没错。

　　另外一个分队队长向他进一步解释：“因为箱子颜色很吸引小朋友，所以就落到了那个女孩手上，周围人听到很像倒计时的声音感觉到不对劲报了警，炸弹不能受到剧烈移动，我们已经告知孩子的父母，让孩子暂时不要乱动。”

　　设计这个点子的人真不要脸，梁旭抓耳挠腮，开始烦躁：“这咋整？”

　　讨论了半天，柏野知大致了解了具体情况，不过，找他是安排了什么重要的任务吗？

　　于心不忍看着小女孩待在那枚危险的炸弹周围的梁旭泄进所有力气，靠在车头边唉声叹气，其他队员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柏队长，你有经验，等到拆弹人员到了，你们一起进去，负责帮我们安抚小朋友，就像上次你在云江博物馆那样就好。只是我们预判炸弹危险系数高，保不准有个什么意外，你....”

　　他点头答应，人命关天的大事，况且还是一个孩子。

　　“我没问题。”

　　烫手的山芋要找常年触碰它的人才合适，这也就是火急火燎把柏野知找来的原因。

　　接近太阳落山，柏野知和拆弹人员同步走进草坪，树林中时常有乌鸦蹿出树枝，飞旋在天空不离去。

　　两人走得很慢，拆弹的队员穿上笨重的防爆服，柏野知没有。没踏进草坪之前，梁旭提醒过他，这个炸弹爆炸风险高，预防一下也是好的，柏野知拒绝了。

　　给的理由是：要是爆炸了，他得抱着孩子离开。

　　黄昏很会做怪，天边染成一条橙黄色的丝巾，他们蹲下身子来到小女孩面前，她已经吓得面部颤抖。拆弹的队员撬开炸弹箱，复杂的线路让他瞬间气馁。

　　“柏队长，如果拆除失败，炸弹就会进入30秒倒计时，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先走。”他没底气。

　　此次任务，柏野知也是，但他不会丢下战友。

　　“别说丧气话，世界上的炸弹原理都是一样的，理清所有线路的对接口，我上大学时候拆除过外国产的高性能炸弹，没有多难，你没问题的。”

　　准确的来说，踏进草坪的，不是一个拆弹专家，而是两个。

　　柏野知早在大学时期就已经开始自己研究炸弹的性能和结构，毕业时对于这个领域的研究也是小有成就，但他觉得要按照人生的轨道稳步向前，慢慢落下了这份进取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你把孩子放第一位！”

　　他在那里拆解，柏野知苦恼的脸很快转变为笑脸。他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小孩的安全，为了更好的给拆弹顺利进展，他开始和小女孩讲故事，但讲的不是和棠梨芝一样的，是一则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故事。

　　柔声徐徐，小女孩短暂的忘记了手里的这份痛苦。

　　两人已经汗流浃背，耗费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天际的黄昏也渐渐消失，淡蓝色的夜幕即将低垂。

　　没有办法了，他们只好把手上程度降低到最小，按照两个人之前说的，最后30秒拼命往草坪外跑，留出足够多的空间引爆炸弹。柏野知单手抱起小女孩，他没有立刻跑开，拆弹穿的衣服负重，30秒根本不足够他跑多远。

　　“柏队长，你愣着干什么呢！不是让你先跑吗！”一阵训斥的声音。

　　倒计时已经开始，红色的数字疾速变动，他空余出来的手臂搭起战友，三人没有回头，表情坚定。

　　梁旭瞳孔震惊，他们身后的炸弹箱在一瞬间爆发出惊天巨响，极大的冲击力让柏野知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他的手捧住女孩的后脑勺，外围的队员纷纷闯进来，拆弹的队员躺在他的身旁，嘴里还在埋怨。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柏野知侧过头朝他微笑，微微眯上眼睛，意志顽强的说：“不能丢下你，时间本来就不够，不带你跑，不就等于抛弃你了。”

　　绿色的草坪上燃起灰红色的烟雾，柏野知的全身动弹不了，眼眸朝着天空望去，他看见了月亮和星星，悄悄地呢喃道：“今晚月色真美。”

　　闭上眼睛，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