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和弦》FogBamboo

1、坠落的天使 第一章

　　第一章坠落的天使
　　开学典礼的喧嚣隔着厚重的防火门，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沈昭站在天台边缘，校服外套被风灌得鼓胀，像一只随时会挣脱引力的黑色气球。他低头看着脚下蚂蚁般攒动的人群，阳光把崭新的塑胶跑道晒出刺鼻的味道。只要再往前半步，那些虚伪的掌声、父亲失望的眼神、母亲病历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就都结束了。“同学。”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切进来，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沈昭猛地回头。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男生站在几步开外，身形挺拔，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他看起来和这摇摇欲坠的天台格格不入，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你鞋带散了。”男生指了指沈昭的脚，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沈昭下意识低头。左脚球鞋的白色鞋带确实松垮地拖在地上。就在这一瞬间，男生动了。他动作快得惊人，不是扑过来，而是像一阵风般掠近，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环住沈昭的腰，将他狠狠向后一带！“你干什么！”沈昭的惊呼被风声吞没。巨大的惯性让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滚着撞向冰冷的水泥护栏。沈昭只觉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护栏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而那个抱着他的男生，在撞击的刹那，身体猛地一拧，将他死死护在怀里。“咔嚓！”一声沉闷又清晰的脆响，在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嚣中，异常刺耳。紧接着是失重感。护栏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和冲击，轰然断裂！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嘶鸣。沈昭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一个温热的身体将他整个包裹住，隔绝了大部分下坠的冲击。他听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头顶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时间被拉得漫长又短暂。“砰！”沉闷的巨响。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身下是柔软的缓冲——天台下方几米处，是体育馆延伸出来的巨大遮阳棚。帆布棚顶被砸得深深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昭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男生脸色惨白如纸，额角被断裂的金属支架划开一道血口，鲜血蜿蜒而下，滑过他紧抿的唇角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的右臂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软软地垂在身侧，手腕处肿胀得吓人，皮肤下是骇人的青紫色。剧痛让男生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看向沈昭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没事了。”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昭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认得这张脸。周予安。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钢琴特长生……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老师和保安惊慌失措地冲上遮阳棚。“周予安！沈昭！你们怎么样？”“快！叫救护车！快啊！”“周予安你的手……”一片混乱中，沈昭被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周予安正被两个老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坐起，他紧咬着下唇，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目光却穿过混乱的人群，再次落在沈昭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沈昭的心脏猛地一缩，慌忙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不敢再看，不敢让任何人，尤其是周予安，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校园的午后。三个月后。高二（三）班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懒洋洋地洒在靠窗的座位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新学期的躁动和午后的困倦。周予安坐在靠墙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他的右手臂还打着石膏，用一条干净的白色绷带吊在胸前。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和脆弱，与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演讲者判若两人。他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物理练习册，左手握着笔，正在艰难地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显得异常吃力，手腕因为不习惯的姿势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写得很慢，很专注，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周围的同学偶尔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很快又移开。从重点班（一班）转到普通班（三班），加上右手重伤无法再弹琴的消息早已传开，周予安身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默和疏离。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老张带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同学们安静一下，”老张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沈昭。沈昭同学之前因病休学了一段时间，现在正式加入我们三班。大家欢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沈昭站在讲台边，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沈昭，你就坐……”老张环视教室，目光落在周予安旁边的空位上，“坐周予安旁边吧。周予安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请教他。”沈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拎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脚步声停在桌边。周予安停下笔，抬起头。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因为书写困难而产生的些许烦躁。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新同桌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陌生和疏离。四目相对。沈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到了周予安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浅淡疤痕，看到了他吊在胸前的、包裹着石膏的右臂，看到了他因为练习左手书写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是他。真的是他。那个在天台上，用一句“鞋带散了”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又用一条手臂作为代价护住他的人。沈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拉开椅子，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然后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双手。他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让眼角的余光再扫到旁边的人。周予安看了他几秒，似乎觉得这个新同桌过于沉默和古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与那支不听话的笔和陌生的左手较劲。教室里恢复了嗡嗡的低语。阳光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流淌，一个沉默地书写着，一个僵硬地静止着。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少年人汗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命运的气息，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生命，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