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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河寻石   燕赵北 ...

  •   燕赵北部,暮春时节。
      山道蜿蜒如蛇,两旁的槐树尚未吐芽,枝丫嶙峋地刺向灰蒙蒙的天际。苏怀砚一袭青衫,肩背竹篾箱笼,脚步虽沉稳,眉宇间却已笼上一层薄霜。灵汐走在前头,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腰间悬着的玄色罗盘时不时轻颤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罗盘又动了。”灵汐驻足,回头看他,眸光清冽如泉,“离天河山还有三十余里,这一路的气息越来越不对劲。”
      苏怀砚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山风拂面,带来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其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甜——那是亡魂久聚不散的征兆。他抬手,掌心那枚槐木枝微微发热,枝上三片嫩叶无风自动,指向西北方向。
      “不止是亡魂。”苏怀砚低声道,嗓音有些沙哑,“归尘的人,恐怕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
      灵汐抿了抿唇,没有接话。自幽墟归来不过三日,苏怀砚几乎未曾合眼。他翻阅了太虚宫中所有关于天河石的记载,又连夜绘制了通往天河山的地图,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灵汐知道,那不是急迫,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想尽快集齐七件信物,尽快开启阴阳令,尽快弄清楚三百年前那场劫难的真相。
      可是,然后呢?
      她没有问出口。渡引者的路,从来都是一条单行道,走到了尽头,要么是解脱,要么是万劫不复。
      “走吧。”苏怀砚将槐木枝收入袖中,率先迈步。
      山路渐陡,两侧的树林愈发茂密,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陆离。灵汐跟在苏怀砚身后,目光不时掠过他的背影。他的肩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可她看得见,他攥着竹篾箱笼带子的指节已经泛白。
      这一路耗费的灵力,远比他预想的要多。
      三个时辰前,他们刚进入燕赵地界,罗盘便剧烈震颤起来。灵汐还没来得及示警,脚下的泥土便如活物般翻涌,无数灰白色的雾气从地缝中渗出,在风中凝成人形——尘影,归尘派最底层的卒子,由散魂炼化而成,没有意识,只知吞噬活人的阳气。
      那一次,苏怀砚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那些尘影逐一引渡。槐木枝的光芒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他盘膝坐在荒野中,额上青筋暴起,口中念念有词,每送走一个散魂,槐木枝上便多一道细微的裂纹。灵汐替他护法,手中的噬魂鞭将扑来的尘影抽得支离破碎,可那些碎屑转眼又重新聚合,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灵汐咬牙,鞭风扫过,将三只尘影拦腰截断,“它们太多了,你的灵力撑不住。”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嘴唇干裂,眼角渗出血丝,可诵经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那些散魂被他从尘影中剥离出来,发出尖锐的哀嚎,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如丝线般缠绕上槐木枝,又被缓缓送入地底。
      最后一缕散魂归墟时,苏怀砚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苏怀砚!”灵汐扑过去扶住他,掌心触到他的后背,只觉得入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寒铁。
      “没事。”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损耗了些灵力,休息一晚就好。”
      灵汐没有说话。她看得出,那不只是“损耗了些灵力”那么简单。渡引者以自身为器,引渡亡魂入幽墟,每一次引渡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命数。苏怀砚本就命格残缺,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到集齐七件信物的那一天。
      可她知道,她劝不动他。
      这个人从十四岁接过渡引者的衣钵开始,就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灵汐。”苏怀砚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嗯?”
      “前面有座破庙,今晚在那里歇脚。”他指了指山道尽头隐约可见的飞檐,“再往前走就是天河山的范围,夜里赶路太危险。”
      灵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座半坍塌的庙宇隐在暮色中,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隐约能辨认出“山神庙”三个字。她点点头,跟上苏怀砚的步伐。
      庙不大,正殿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东侧的厢房勉强能遮风挡雨。灵汐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苏怀砚从箱笼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屋内——一张石床,一张缺了腿的供桌,墙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壁画,画的是一位骑虎的山神,面目已经斑驳难辨。
      灵汐在石床上铺了一层干草,又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和水囊。苏怀砚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
      “你在想什么?”灵汐将一块饼递给他。
      苏怀砚接过,却没有吃。“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归尘的人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灵汐一怔。
      “太虚宫中关于天河石的记载,只有历代渡引者才能查阅。”苏怀砚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我接任渡引者十四年,从未向外人透露过任何一件信物的下落。归尘的人就算知道天河山,也不可能知道具体的位置——天河山方圆八百里,瀑布不下百条,他们怎么恰好就守在了我们的必经之路上?”
      灵汐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只是她不愿意深想,因为深想下去,答案指向的地方太可怕。
      “除非,”苏怀砚一字一顿,“太虚宫中,有归尘的人。”
      夜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火折子的火苗摇摇欲坠。灵汐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噬魂鞭,指节泛白。
      “你怀疑谁?”她问。
      “我不知道。”苏怀砚摇头,“太虚宫中知道信物下落的,只有师尊和我。师尊已经仙逝,这个秘密本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归尘的人不仅知道天河石在天河山,还知道我们要经过这条山路,提前布下了尘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除非,有人一直在监视我。”
      灵汐心头一跳。
      监视。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想起苏怀砚从幽墟归来后,太虚宫中的气氛微妙的变化——那些师兄弟们看他的眼神,恭敬中带着疏离,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还有掌教师兄明远,特意赶来“探望”苏怀砚,临走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师弟,渡引者的路不好走,你要多保重”。
      当时她只觉得那是关心,现在想来,那话里分明藏着别的意思。
      “灵汐。”苏怀砚忽然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身边最信任的人,其实是归尘的棋子,”他看着她,眸光幽深如潭,“你会怎么做?”
      灵汐愣住。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苏怀砚从来不是一个会说无谓之话的人。他问出这个问题,一定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最终如实答道,“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怀砚沉默了很久,久到灵汐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夜风中的呓语。
      “可如果,伤害我的人是你呢?”
      灵汐浑身一震。
      她想开口问个明白,可苏怀砚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坐在石床上,闭上了眼睛。火折子的光芒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他的背影看起来孤独而决绝,像一座亘古伫立的石碑。
      灵汐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伤害他的人,是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握着他的手,引渡亡魂,替他挡下归尘的攻击。
      可这双手,也曾经在三个月前的一个夜晚,鬼使神差地打开过苏怀砚的书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那晚她会独自走进他的书房,翻看那些记载着信物下落的古籍。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她的四肢。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翻到了记载天河石的那一页。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页上写着:“天河石,藏于燕赵北部天河山,瀑布之后,冰崖之中。”
      她合上了书,离开了书房,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好奇。
      可现在,苏怀砚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让她浑身发冷。
      伤害他的人,是她。
      是她。
      灵汐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苏怀砚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万劫不复。
      不如不说。
      夜色渐深,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咽着穿过坍塌的殿宇,像无数亡魂在哭泣。灵汐靠在门框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山道,噬魂鞭横在膝上,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苏怀砚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灵汐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站在门口等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她的眼神依然清亮,像山涧中的溪水,不含一丝杂质。
      “走吧。”她说,声音平稳如常。
      苏怀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神庙,沿着山道继续前行。晨雾很浓,能见度不足十步,脚下的路湿滑难行。苏怀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灵汐跟在他身后,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树林,罗盘在她腰间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还有多远?”灵汐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天河山的瀑布了。”苏怀砚抬手指向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一道黛青色的山脊,“瀑布后面有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天河石就嵌在洞中的冰崖上。”
      灵汐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罗盘忽然剧烈一震,指针疯狂地旋转起来。
      “小心!”灵汐猛地拽住苏怀砚的衣袖,将他拉向一旁。
      几乎同时,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雾气中冲出,擦着苏怀砚的肩膀飞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苏怀砚低头看去,只见那影子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黏液,缓缓渗入泥土。
      “是尘影的残骸。”苏怀砚皱眉,“附近还有尘影。”
      话音未落,四周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无数灰白色的影子从雾中冲出,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灵汐挥动噬魂鞭,鞭风过处,尘影纷纷碎裂,可它们实在太多了,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苏怀砚,快用槐木枝!”灵汐大喊。
      苏怀砚已经取出了槐木枝。三片嫩叶在枝头轻轻颤动,散发出柔和的青光。他闭上眼睛,口中念诵引魂咒,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青光从槐木枝上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光圈,将两人笼罩其中。
      尘影触到光圈,立刻发出尖锐的嘶鸣,灰白色的躯体开始融化,化作一缕缕散魂,被槐木枝吸入。苏怀砚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着,诵经的速度越来越快。
      灵汐护在他身前,噬魂鞭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扑来的尘影一一抽碎。可她的灵力也在快速消耗,手臂开始发酸,鞭势渐渐迟缓。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的呼啸从雾气深处传来。
      所有的尘影同时停住,像被施了定身术。然后,它们开始融合,互相吞噬,灰白色的躯体不断膨胀、扭曲,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怪物——足有两人高,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翻滚的灰白色泥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它的表面浮现、消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这是……”灵汐瞳孔骤缩。
      “尘魃。”苏怀砚睁开眼,声音低沉,“归尘用上千个散魂炼化而成的邪物,比尘影强百倍。”
      尘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了过来。灵汐挥鞭抽去,噬魂鞭打在尘魃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转眼就愈合了。尘魃挥动粗壮的臂膀,一爪拍飞了灵汐。
      灵汐重重摔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灵汐!”苏怀砚想要过去,尘魃却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它低头看着他,无数张人脸在它的身体里蠕动、哭嚎,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苏怀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槐木枝。
      三片嫩叶无风自动,青光暴涨。
      他将槐木枝高举过头,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枝上。鲜血渗入槐木,三片嫩叶瞬间变成了血红色,散发出刺目的红光。苏怀砚的双眼也变成了血红色,瞳孔中倒映出无数亡魂的身影。
      “以吾之血,引尔归途。以吾之命,渡尔往生。”
      他的声音低沉而庄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压出来的,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红光从槐木枝上炸开,如潮水般涌向尘魃。尘魃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崩解,那些被它吞噬的散魂一个接一个地被剥离出来,化作灰白色的气息,被红光牵引着,沉入地底。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散魂被送走,尘魃彻底消散时,苏怀砚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唇角溢出一缕鲜血,握槐木枝的手微微颤抖。
      “走。”他哑声道,将槐木枝收入袖中,踉跄着走向灵汐,“此地不宜久留。”
      灵汐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看去,只见肩头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浸透——刚才那一摔,肩胛骨怕是裂了。
      苏怀砚也看到了,眉头紧皱,伸手就要去解她的衣襟查看伤势。
      “我没事。”灵汐侧身避开,声音有些僵硬,“先去找天河石,拿到手再说。”
      苏怀砚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他看着灵汐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继续前行。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白练从数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瀑布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壁上的岩石在经年累月的水汽侵蚀下,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到了。”苏怀砚说。
      灵汐站在崖边,望着那道瀑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不是因为天河石,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仿佛这道瀑布后面,藏着的不只是一件信物,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从瀑布侧面绕过去。”苏怀砚指着一条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小径,“有条石缝可以通到瀑布后面。”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灵汐跟在苏怀砚身后,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捂着受伤的肩膀,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水雾打湿了她的衣衫,寒意沁入骨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缝的尽头,是一个天然的溶洞。
      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壁上结满了冰棱,晶莹剔透,像无数把倒悬的利剑。洞中央,一根冰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冰柱的内部,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天河石。
      苏怀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冰柱。
      就在他伸手要取天河石的那一刻,洞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苏怀砚抬头,瞳孔骤缩——洞顶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迅速蔓延,转眼间就布满了整个洞顶。无数冰棱从洞顶脱落,如暴雨般砸下。
      “苏怀砚!”灵汐扑了过来,将他推倒在地。
      一根手臂粗的冰棱擦着灵汐的肩膀飞过,在她左肩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飞溅。灵汐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倒在苏怀砚怀里。
      “灵汐!灵汐!”苏怀砚抱着她,声音发颤。
      灵汐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天河石……快去拿。”
      苏怀砚看着她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大半个身子。他咬咬牙,将灵汐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冲向冰柱。
      冰柱上的裂纹还在扩大,整个溶洞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坍塌。苏怀砚伸手探入冰柱,冰凉的寒气刺骨,他的手指很快就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将手指伸得更深,指尖触到了那块散发着淡蓝光芒的石头。
      一用力,天河石被他从冰柱中取了出来。
      几乎同时,整个溶洞轰然坍塌。
      苏怀砚抱着灵汐冲出石缝,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碎石、冰块、泥土倾泻而下,将洞口彻底封死。
      苏怀砚跌坐在瀑布边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天河石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蓝光,光芒映着灵汐苍白如纸的脸。
      “灵汐。”他轻轻唤她。
      灵汐没有回应,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苏怀砚颤抖着解开她的衣襟,露出肩膀上的伤口。伤口很深,几乎能看到骨头,鲜血还在往外渗。他从箱笼中取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替她包扎。
      整个过程,灵汐始终没有醒来。
      苏怀砚包扎完,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昏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愧疚。
      他从来没有觉得愧疚过。十四年来,他引渡亡魂,守护阴阳两界的平衡,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从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宿命,他的责任,他活着的意义。
      可是现在,看着灵汐肩上的伤口,他忽然觉得,这个宿命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凭什么他要一个人背负这一切?凭什么灵汐要为了保护他而受伤?凭什么那些所谓的“信物”,要用人命去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天河石,淡蓝色的光芒依旧温润,可他只觉得冰凉刺骨。
      “渡引者的宿命……”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如果这个宿命,注定要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受伤,那这个宿命,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瀑布的水声,如雷贯耳,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嘲笑。
      苏怀砚闭上眼睛,将天河石收入袖中,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灵汐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抱着她,一步步走下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是整个世界。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的身后,天河山的瀑布依旧轰鸣,溅起的水雾在暮色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烟云。没有人知道,在这道瀑布后面,曾经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苏怀砚心中那颗名为“质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发芽。
      山道上的雾气渐渐散了。
      苏怀砚抱着灵汐走了很久,终于在山脚下一处避风的岩洞里停了下来。他将灵汐放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又从箱笼中取出薄毯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灵汐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似乎在做一个梦,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怀砚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灵汐时的情景。那是在幽墟的入口,她穿着一身玄色长裙,青丝如瀑,眼神清冷得像幽墟中永不融化的寒冰。她看着他,淡淡地说:“我叫灵汐,是幽墟的守门人。”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幽墟的一个普通守卫,和他不会有太多交集。
      可后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身边,替他挡下归尘的攻击,陪他走过那些漫长而孤独的路。她话不多,从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曾经以为,这是她的职责——幽墟的守门人,本就应该守护渡引者。
      可今天,当她扑过来将他推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根冰棱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职责。
      那是比职责更深的东西。
      可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因为他知道,渡引者没有资格拥有那些东西。渡引者的命,不属于自己,属于阴阳两界,属于那些等待引渡的亡魂。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不能辜负这份……情意。
      苏怀砚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师尊临终前对他说的话:“怀砚,渡引者的路是一条不归路,你走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他当时回答:“弟子明白。”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归尘的人要阻止他集齐信物,不明白为什么太虚宫中会有归尘的内应,不明白为什么灵汐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不明白为什么看到她受伤,他的心会那么痛。
      他什么都不明白。
      夜色渐深,岩洞外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悠长。苏怀砚睁开眼,看着洞外那轮弯月,月光清冷如水,洒在山道上,像铺了一层霜。
      灵汐在半夜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苏怀砚坐在岩洞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她看得出,那是一种强撑出来的笔直,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某种尊严。
      “苏怀砚。”她轻声唤道。
      苏怀砚转过身,看见她醒了,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烧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灵汐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肩上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动。”苏怀砚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伤口还没愈合,再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再赶路。”
      灵汐点点头,重新躺下。她看着苏怀砚,发现他的脸色比她昏迷前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眉宇间的疲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呢?”她问,“你还好吗?”
      苏怀砚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灵汐看见了,觉得心里一酸。
      “我没事。”他说,“休息一晚就好了。”
      灵汐知道他在说谎。她看得出,他的灵力已经快要耗尽了,槐木枝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每一道裂纹,都意味着他的命数又少了一分。
      她想说“你不要再逞强了”,想说他这样下去会死的,想说她不想看到他这样。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天河石拿到了吗?”
      苏怀砚从袖中取出天河石,淡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柔和。石头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温润如玉,像一滴凝固的泪水。
      “拿到了。”他说。
      灵汐看着那块石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为了这块石头,他们差点丢了性命。而这样的石头,还有六块。每一块,都藏在一个更危险的地方,每一块,都需要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值得吗?”她问。
      苏怀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道,“但我必须去做。”
      灵汐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听着岩洞外夜风的声音,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她和苏怀砚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也许,集齐七件信物,开启阴阳令,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更大的陷阱,一个归尘派设下的局。
      可她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而直觉这种东西,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夜深了。
      苏怀砚坐在岩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手中的天河石已经收进了箱笼。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灵汐扑过来替他挡住冰棱的画面。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眼中的决绝。
      那不是一种“我要保护渡引者”的决绝,而是一种“我要保护你”的决绝。
      这两种决绝,看似相同,实则天差地别。
      前者是职责,后者是感情。
      苏怀砚不敢去想后者。因为他知道,如果灵汐对他的感情真的不是职责,那他就欠她一个解释,一个交代,一个他给不起的承诺。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外那轮弯月,月光清冷如水,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的迷茫。
      他忽然想起师尊临终前对他说的另一句话:“怀砚,渡引者最大的劫难,不是归尘,不是阴阳令,而是你自己的心。”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的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颗心如止水的心了。
      它有了裂痕,有了软肋,有了放不下的东西。
      而这些,恰恰是渡引者最不应该有的东西。
      苏怀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夜色漫长,而天明尚远。
      他靠在岩壁上,听着灵汐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那颗名为“质疑”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它会长成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质疑,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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