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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邻村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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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砚自那日从废弃道观归来,已三日未曾安眠。
非是他不想睡,而是一阖眼便看见那些魂灵扭曲的面孔——它们在黑暗中挣扎、嘶吼,像被无形之力撕扯着,朝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每一次惊醒,青灯便在他书案上自行燃起,灯火如豆,映得满室青碧,那灯火中隐约有符文流转,仿佛在警示什么。
镇邪砚就搁在青灯旁。这方砚台这些日子愈发不同寻常,砚面上常有一层薄雾缭绕,雾气中偶尔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断壁残垣、黑雾弥漫、还有一道看不清面目的黑影。苏怀砚每次想细看,雾气便散了,只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寂的夜中回荡。
他知道,那是“归尘”在窥探他。
或者说,在警告他。
这一日清晨,苏怀砚照例在院中练那套家传的拳法。这套拳法名为“镇魂式”,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合阴阳五行之理,拳风所至,能引动周遭灵气形成无形的屏障。他练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气力,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脚下青砖已现裂纹,那是劲力内敛、含而不露的表现。
练到第三十六式“定阴阳”时,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苏先生!苏先生救命啊!”
苏怀砚收势吐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去开门时,便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跪在门前,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满脸惊惧的村民。这些人衣衫上沾着泥土,有几个人的手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显然是匆忙赶路时受的伤。
“诸位请起。”苏怀砚伸手扶起那庄稼汉,认出他是李家村的村长李德厚。这人他见过几次,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日里说话都是慢声细语的,此刻却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苏先生,出大事了!”李德厚紧紧抓住苏怀砚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李家村……李家村要完了!”
苏怀砚将众人让进院子,沏了壶茶,等他们平复了些,才问:“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李德厚喝口茶,手还在抖,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明白。
原来三日前的傍晚,李家村的一个佃户在村东头的田里耕地。那佃户叫赵大牛,三十来岁,正值壮年,干了一辈子农活,对那几亩地熟悉得跟自己手掌似的。那天他赶着牛犁地,犁到地中央时,犁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任他怎么拽都拽不动。
赵大牛以为是地底下有树根或者大石头,便绕到犁前想看看情况。他刚弯腰,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那洞不大,约莫一尺来宽,黑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赵大牛觉得奇怪,探头往里看——黑洞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那只手……”一个年轻村民接话,脸色惨白,“后来我们去找大牛,那洞还在,我们往里照火把,看见洞里全是手……密密麻麻的,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
村民们在黑洞边喊了半夜,洞里只有回声,没有赵大牛半点音讯。第二天一早,村长派人去县衙报案,衙役来看了一圈,说可能是地陷,填了便是,然后就不管了。
李德厚觉得不对劲,带着村民在洞口守着,又派人去请了镇上的风水先生来看。那风水先生姓王,在十里八乡也算小有名气,他到了洞口,先是烧了道符,又念了通咒,结果念到一半突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不止。醒来后疯疯癫癫的,只反复说一句话:“别下去……下面有东西……别下去……”
村民吓坏了,赶紧用木板把洞口盖上,又在上面压了石头。可第二天一早,木板和石头都不见了,洞口比之前大了一圈,黑洞里传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风,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更诡异的事还在后面。
第二个失踪的是村头的王寡妇。她儿子才八岁,夜里听见院门被敲响,开门一看,黑洞边站着一圈人影,冲她招手。王寡妇像着了魔似的,穿着单衣就往黑洞走,她儿子抱着她的腿哭喊,她竟然一脚把孩子踢开,自己跳进了黑洞。
孩子吓得跑到村长家求救,等村长带人赶到时,黑洞已经吞没了王寡妇,只留下一只鞋在洞口。
“那只鞋……”李德厚从怀里掏出一只沾满泥土的布鞋,声音发颤,“鞋面上有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
苏怀砚接过布鞋细看,瞳孔骤然一缩。
鞋面上的牙印他认得——那不是人类的齿痕,而是魂灵噬咬留下的痕迹。魂灵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会生出实体化的牙齿,这种牙齿咬过的痕迹会散发一种极淡的腐臭味,常人闻不到,但他闻得到。
更重要的是,鞋面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雾,那是幽墟玄气的特征。尘境散魂身上不该有这种气息,那是来自更深、更暗、更古老之处的力量。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异状吗?”苏怀砚放下布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恐怖的事。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说:“田地里的庄稼都枯了,从黑洞往外方圆半里,麦子全变成黑色的,一碰就碎成灰。地里的虫子全死了,死的时候身子拧成麻花,像是在挣扎。”
另一个年轻人补充:“夜里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能听见地下有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那声音从村东头爬到西头,又从西头爬回来,整夜不停。”
苏怀砚听完,沉默片刻,起身回屋取了一只木匣。那木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匣子一打开,青灯便亮了起来,灯火映得满室生寒。
“带我去看看。”他说。
从青灯巷到李家村,正常脚程要走半个时辰。苏怀砚跟着村民们一路疾行,路上他注意到路边的草木有些异常——越靠近李家村,草木的颜色就越暗淡,有些树的叶子已经卷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到了村口,苏怀砚停下脚步,闭目感应了片刻。
不对劲。
整个李家村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雾,这雾气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幽墟玄气泄露后与尘境灵气混合的结果。寻常人看不出异样,但在他眼中,那灰雾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村子裹在中间,而网的源头,就在村东头。
“苏先生,要不要先到我家歇歇脚?”李德厚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直接去洞口。”
苏怀砚说着便往村东头走,脚步不紧不慢,但他走过的地方,脚下的泥土会微微发烫,那是镇邪砚的力量在自动运转,驱散脚下的阴气。
村东头的田地已经面目全非。原本平整的土地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洞口,洞口边缘是参差不齐的裂痕,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硬生生撕开的。
村民们在洞口周围用木桩拉了一道警戒线,木桩上缠着红布条,那是村里老人按照旧俗做的,说是能驱邪。但苏怀砚看了一眼那些红布条便摇了摇头——布条上的朱砂已经变成了黑色,说明这里的阴气之重,远超这些民间土法能够应付的范围。
他走到洞口边缘,蹲下身细看。
洞里漆黑一片,哪怕正午的阳光照进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线只能延伸到洞内三尺左右,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他用镇邪砚引动一丝灵力探入洞中,那股灵力刚触到黑暗,就像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一样,瞬间没了感应。
苏怀砚没有收回手,反而将更多灵力灌入镇邪砚,让砚台的力量沿着洞口边缘渗透下去。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灵力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魂魄震荡。
村民们屏住呼吸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怀砚收回灵力,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他站起身,面色凝重。
“李村长,这个洞不是普通的裂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遇到的事,也不是寻常的邪祟作乱。我需要在村里住几天,查明洞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德厚连连点头:“住多久都行,苏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苏怀砚摆摆手:“给我一间安静的房间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准备。”
当晚,苏怀砚住在李德厚家西厢房。他刚安顿好,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骚动。出去一看,十几个村民围在院子门口,为首的正是白天那个说话的老妇人。
“苏先生,我孙子不见了!”老妇人哭喊,“他今年才六岁,晚饭前还在院子里玩,一转眼就不见了!”
苏怀砚心中一沉:“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就刚才,吃饭时喊他,院子里没人,村里找遍了也没有。”
苏怀砚让李德厚带人去村东头洞口查看,自己则沿着村子外围走了一圈。他走得极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感应周围的灵力波动。
走到村子西北角时,他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苏怀砚注意到石板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像是最近被人移动过。他让村民搬开石头,掀开石板,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井不深,约莫两丈。苏怀砚打着火折子往下照,看见井底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个孩子。
孩子缩在井底,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苏怀砚跳下井去,把孩子抱起来,发现孩子身上没有伤,但体温极低,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他把孩子送上地面,正准备爬上去,突然感觉脚踝一紧。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
苏怀砚低头看去,井底的淤泥中伸出一只手——不,不是一只手,是很多只手,密密麻麻地从淤泥中探出,像一丛诡异的植物。这些手苍白浮肿,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但无一例外都在朝着他的方向抓来。
他冷哼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血雾在空中化作一道符咒,落在那些手上,那些手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回淤泥中,井底传来一阵尖锐的惨叫。
苏怀砚借力跃出枯井,落地时身形稳如山岳。村民们看见他嘴角的血迹,都吓了一跳,他摆摆手示意无碍,蹲下身查看那个孩子。
孩子还在念叨,声音细若蚊蝇。苏怀砚凑近听了听,听清了孩子说的话:“她说……她说让我告诉她家在哪里……她说她要找人……她说她在找一个人……”
“谁在找?”苏怀砚问。
孩子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苏怀砚,嘴唇翕动:“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她说她一直在找……找了好久好久……她说她知道那个人在这里……”
苏怀砚心头一震。
穿红衣服的姐姐——那是他在废弃道观里遇到的那些魂灵中,唯一一个没有攻击他、反而向他求救的存在。那个红衣女魂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她说“他骗了我们”,她说“我们都信了他”,她说“归尘”……
“她还说了什么?”苏怀砚按住孩子的肩膀,声音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孩子被他按得疼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李德厚赶紧上前把孩子抱走,苏怀砚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枯井边,再次往下看。井底的淤泥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手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淤泥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那种注视冰冷而专注,像是黑暗中的一双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单纯地看着。
苏怀砚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符,贴在井壁上。符纸上的朱砂符文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但井底那股阴冷的气息明显减弱了。
“这口井先封起来,任何人不要靠近。”他对李德厚说,“明天天亮,我要下那个黑洞看看。”
李德厚脸色大变:“苏先生,万万不可!那洞里有妖怪,下去就上不来了!”
苏怀砚笑了笑:“上得来。”
他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李德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阻。
这一夜,苏怀砚没有睡。他盘膝坐在西厢房的床上,面前摆着青灯和镇邪砚,灯芯自行燃着,灯火青碧,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他在等。
果然,子时刚过,村子东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雾从黑洞方向涌出,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在夜空中翻滚蠕动。
黑雾中传来无数声音——哭喊、嘶吼、哀求、诅咒……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诡异的声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村民们在睡梦中被惊醒,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李德厚提着灯笼跑到西厢房,刚要敲门,门已经开了。
苏怀砚站在门口,一手托着青灯,一手握着镇邪砚。灯火在他掌心跳动,光芒虽弱,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涌来的黑雾挡在三尺之外。
“待在屋里,别出来。”他对李德厚说了一句,便大步朝村东头走去。
黑雾中伸出一只手来抓他,他看也不看,青灯一晃,那只手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又有无数只脚从雾中踏出,他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亮起一圈淡淡的金光,那些脚踩在金光上,便发出惨叫,化作黑烟消散。
苏怀砚走得极快,身形在黑暗中如同鬼魅。青灯的灯火在他掌中摇曳,光芒所到之处,黑雾便像冰雪消融般退散。但黑雾太过浓厚,刚退散一片,又涌来更多,仿佛无穷无尽。
他走到黑洞边时,洞口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黑雾就是从这洞里涌出来的,那雾气浓得像实质,在洞口翻滚沸腾,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苏怀砚没有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短,约莫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落地时脚下踩到的是软泥,泥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他举起青灯,灯火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离地面约有两三丈高,洞壁上布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着诡异的绿色荧光。地面是松软的黑色泥土,泥中混杂着碎骨和锈蚀的金属碎片。空气中有浓烈的腐臭味,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更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不,那不是湖泊。苏怀砚走近细看,发现那是由无数魂灵汇聚而成的“海洋”——成千上万的魂灵挤在一起,像一团团半透明的雾状人影,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蠕动、挣扎、互相吞噬,发出尖锐的嘶鸣。这些魂灵的面目已经扭曲得看不清原貌,有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些则碎裂成几块,在魂灵群中漂浮。
苏怀砚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不少魂灵,但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魂灵聚集在一起。这些魂灵身上的气息各不相同,有的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有的则还保留着一些鲜活的气息,显然是最近才被吞噬的。
他在魂灵群中看见了赵大牛和王寡妇——他们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消散,在魂灵群的边缘挣扎,朝苏怀砚伸出手,像是在求救。
苏怀砚正要上前,突然停住脚步。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从魂灵群的最深处传来。那气息厚重、古老、深沉,带着一种近乎天威的压迫感,让他的血脉都在颤抖。
青灯骤然亮起,灯火蹿高了三寸,灯芯发出“噼啪”的爆响。
苏怀砚将灵力注入双眼,朝魂灵群深处望去。
他看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盘踞在魂灵群的最中央,身形庞大如山岳,周身缠绕着浓烈的幽墟玄气。它的形态极其模糊,像是由无数扭曲的线条构成,每一条线都在不停地变化、蠕动,根本无法看清它的真实面貌。
但它身上有一处特征极其醒目——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眼睛大如灯笼,血红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目。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血色,血色中涌动着无数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停地变化、重组,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怀砚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脑海中便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苍老、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灵魂上刻下烙印。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苏怀砚咬紧牙关,稳住心神。他引动血脉之力,将灵力凝成一线,试图窥探那黑影的本质。灵力触及黑影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宫殿深处,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中映出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袍人对着镜子说了什么,镜子中的黑暗便涌动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画面一转,那座宫殿崩塌了,黑袍人坠入无尽的深渊,无数魂灵追随他而去,在深渊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苏怀砚猛地收回灵力,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但脑海中那个声音还在回荡。
“镇邪砚的传人……终于出现了……”
黑影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从魂灵群中缓缓升起,那些魂灵像水流一样从它身上滑落,发出凄厉的惨叫。黑影朝苏怀砚的方向移动,每移动一步,地面就剧烈震动一次,洞壁上的苔藓纷纷剥落,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苏怀砚没有后退。
他将青灯举过头顶,灯火瞬间暴涨,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直冲穹顶。光柱所到之处,黑暗被撕裂,魂灵们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躲避。他又将镇邪砚抛向空中,砚台在空中旋转,砚面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金光,金光化作无数道细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黑影罩去。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震得苏怀砚耳膜生疼,嘴角溢出血来。黑影周身涌出更加浓烈的幽墟玄气,将金网挡在外面,两股力量在空中对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怀砚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的灵力虽然浑厚,但与这黑影相比,仍是云泥之别。这黑影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尘境散魂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存在的范畴。它盘踞在这里,不是偶然,而是在等待——等待镇邪砚的传人自投罗网。
“归尘。”苏怀砚说出了那个名字。
黑影顿了一下。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苏怀砚,血色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悲伤。
“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个声音再次在苏怀砚脑海中响起,“但你知道的,只是名字而已。”
“你想做什么?”苏怀砚问。
黑影沉默了片刻。
“我想出去。”它说,“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你的血脉提醒了我——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去往何处。”
“你要去往何处?”苏怀砚追问。
黑影的血色双眼闪了闪,那道被无数魂灵缠绕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事。
“回家。”
这两个字落入苏怀砚耳中,竟让他心头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声音中蕴含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却始终找不到归途的旅人。
但下一刻,黑影的情绪骤然一变,那种疲惫和孤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意。
“但你的血脉挡了我的路。”黑影的声音变得冰冷,“镇邪砚的血脉,从古至今都在挡我的路。你祖先如此,你也如此。”
黑影周身的幽墟玄气猛地炸开,无数魂灵被震得四分五裂,化作黑雾四散。那黑雾凝聚成无数道黑色的锁链,朝苏怀砚激射而来。锁链上布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附着一个扭曲的魂灵,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苏怀砚咬紧牙关,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青灯的光芒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镇邪砚的金光化作无数把利刃,朝黑色锁链斩去。金光与黑链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
但黑影的力量太强了。那些黑色锁链穿过金光的拦截,击碎了青灯的光芒,朝苏怀砚缠来。第一根锁链缠住了他的右臂,倒刺刺入皮肉,一股阴寒之力沿着经脉蔓延,让他的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锁链缠住了他的双腿、腰身、左臂,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魂灵们扑上来,咬住他的皮肉,吸取他的鲜血。那些魂灵太久没有进食,此刻闻到活人的血气,疯狂得像是饿狼。
苏怀砚没有叫喊。他咬紧牙关,将仅剩的灵力凝聚在胸口,强行催动血脉中那股隐藏的力量。那股力量沉睡了太久,此刻被唤醒,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还想反抗?”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的祖先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小小的尘境修士,也配在我面前挣扎?”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意识集中在胸口那团温热的力量上。
那是镇邪砚血脉最核心的力量——不是镇压,而是净化。镇邪砚的历代传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很少有人敢用,因为使用这股力量的代价太大:每一次动用,都会折损寿元,甚至可能魂飞魄散。
但他没有选择。
黑影的力量太过强大,如果任由它在这里继续吞噬魂灵、扩张裂隙,不出三个月,整个李家村都会被它吞噬。到那时,方圆百里之内的生灵都将成为它的食物,而它会越来越强大,直到冲破玄境裂隙,降临人间。
胸口那团力量终于被完全唤醒。一股炽热的洪流从胸口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将那些阴寒之力一一逼退。缠在他身上的黑色锁链开始熔化,魂灵们尖叫着逃离,被锁链缠住的伤口处冒出金色的火焰,火焰所到之处,阴气尽散。
苏怀砚睁开眼,双眸中燃烧着金色的光芒。
黑影发出一声惊疑的低吼:“你……你竟然觉醒了那个力量?不,不可能,你的修为不够,你的血脉不够纯粹,你怎么可能——”
“我祖上三代镇守青灯巷,世代以收容尘境散魂为业。”苏怀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镇邪砚的力量不在砚台本身,而在使用者的心。心若清明,邪祟不侵;心若混沌,纵有神器也是枉然。”
他抬手,青灯飞回他手中,灯火已经变成纯金色,光芒刺目如烈日。镇邪砚也飞回他面前,砚面上的符文已经不再是金色,而是变成了炽烈的白色,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你要回家?”苏怀砚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我便送你回家。”
他举起青灯,灯中涌出金色的火焰,火焰化作一条巨龙,朝黑影扑去。黑影怒吼,幽墟玄气化作黑色的巨蟒迎上,金龙与黑蟒在空中纠缠撕咬,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剧烈的爆炸,洞壁上的碎石如雨点般落下,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苏怀砚知道,这地下空间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再这样打下去,整个洞窟都会塌陷,到时候不仅他会死在这里,上面的李家村也会被埋在废墟中。
他必须速战速决。
苏怀砚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在镇邪砚上。砚台吸收了鲜血,符文的亮度骤然提升了一个层次,金色的光芒变成了刺目的白色。他将砚台抛向空中,砚台在空中急速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法阵缓缓旋转,将整个地下空间笼罩其中。
“镇邪·封!”苏怀砚低喝一声。
法阵猛地收缩,无数道金色的光柱从法阵中射出,贯穿了黑影庞大的身躯。黑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身躯在金光中开始崩塌,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魂灵纷纷脱落,朝四面八方逃散。
“你以为这样就能封印我?”黑影的声音变得疯狂,“你太天真了!我只是在这里的一个投影,我的本体在玄境深处沉睡,你封印不了我!等我醒来,我会找到你,我会吞噬你的血脉,我会——”
话音未落,法阵猛地收紧,将黑影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符文,符文不停地闪烁,压制着内部蠢蠢欲动的黑暗力量。
苏怀砚伸手接住黑色球体,掌心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黑影说得对,他封印的只是投影,它的本体还在玄境深处沉睡。一旦本体醒来,这个封印就会被冲破,到那时,一切都会重来。
但他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苏怀砚将黑色球体收入镇邪砚中,环顾四周。那些脱落的魂灵在洞窟中四处飘荡,有些已经开始朝洞口方向逃窜。他叹了口气,引动青灯,将那些魂灵一一收入灯中。这些魂灵中有很多是无辜的,它们只是被黑影吞噬的受害者,他不能放任它们逃出去祸害人间。
收完最后一个魂灵,苏怀砚已经筋疲力尽。他靠着洞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金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青灯微弱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黑影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声音——轻柔、遥远,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回音。
“谢谢你……”
苏怀砚循声望去,看见魂灵群消散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那身影很淡,几乎要融入黑暗中,但他认出了她——是那个在废弃道观里向他求救的红衣女魂。
她的魂魄比之前更加虚弱了,几乎快要消散。但她还是用最后的力量朝他伸出手,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的碎片。
“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也许……对你有用……”
苏怀砚接过碎片,触手冰凉,碎片上刻着一些极细密的符文。他看不懂这些符文的意思,但能感觉到碎片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的力量,那股力量与黑影身上的气息同源,却又有所不同。
“你到底是谁?”苏怀砚问。
红衣女魂的轮廓已经开始消散,她张了张嘴,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楚……瑶……”
然后她就散了,像一缕青烟融入黑暗中,什么都没留下。
苏怀砚攥紧手中的黑色碎片,沉默了很久。
楚瑶。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一定与黑影、与“归尘”、与这一切的源头有关。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朝洞口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魂灵汇聚成的“海洋”——此刻已经空了,只剩下黑色的淤泥和散落的碎骨。
洞窟深处,黑暗重新汇聚,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苏怀砚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他爬出洞口时,天已经快亮了。李德厚带着村民们守在洞口边,看见他满身伤痕地爬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几个妇人当场哭了出来。
“苏先生,那洞里的东西……”李德厚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黑洞。
“暂时没事了。”苏怀砚说,“把洞口填了吧,以后不要再让人靠近这里。”
他没有多解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回到青灯巷时,已是正午。苏怀砚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将青灯和镇邪砚放在桌上,然后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过了很久,他拿出那块黑色碎片,放在掌心细看。
碎片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像是一行行古老的文字。他试着用血脉之力去感应碎片中的信息,这一次,他感应到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某种共鸣。他的血脉在与碎片中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那种共鸣告诉他,这块碎片与镇邪砚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一种他不知道、他祖上也不知道的古老联系。
“父亲,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苏怀砚喃喃自语。
青灯的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
窗外,天色渐暗,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远处的天际线上,乌云翻滚,雷声隐隐,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中咆哮。
苏怀砚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自称“归尘”的黑影说的没错,他封印的只是一个投影,真正的危机还在玄境深处沉睡。而那块黑色碎片,或许就是揭开一切真相的钥匙。
他拿起碎片,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翻涌的乌云。
暴雨将至。
而这场雨过后,会是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