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老宅惊魂（1） 月黑风 ...
-
月黑风高夜，荒村野径深。
子时三刻，乌云遮月，天火焚后的苏家老宅如同一具焦黑的骸骨，卧在苍茫山野之间。夜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语。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泥土与朽木的味道，刺鼻而阴冷。
苏怀砚站在老宅门外，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身前数步之地。他没有点灯油，灯中燃的是一道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随着火焰明灭不定，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这是他临行前画的“破障符”，专破阴邪之气。
“怀砚，你真要进去？”身后传来沈青萝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苏怀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老宅那扇被烧得焦黑的大门上，门板已经垮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堂屋。门楣上“苏宅”二字的匾额被烧得只剩下半边，“苏”字还隐约可辨，“宅”字已化为灰烬。
“你已经来过三次了。”沈青萝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前两次都没能走进祠堂，这次……”
“这次不一样。”苏怀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上次来，我只修到了炼气五层，祠堂外围的禁制都破不开。如今我已入炼气九层，苏家先祖设下的灵力屏障，应该拦不住我了。”
沈青萝侧头看他，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线条分明，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可就是这样一个清贫如洗的少年，却有着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漆黑、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夜。
“那‘归尘’的虚影……”沈青萝欲言又止。
苏怀砚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它一直在等我来。”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青萝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个少年，早已做好了面对那东西的准备。
“我在外面等你。”沈青萝退后一步，“两个时辰，你若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苏怀砚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好。”
他转身，抬脚跨过了老宅的门槛。
纸灯的光在踏入老宅的瞬间猛地一暗，又迅速亮了起来。苏怀砚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四周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他的身体。这是苏家先祖设下的禁制——既是保护，也是考验。
堂屋里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坍塌在地上，碎瓦片和灰烬铺了厚厚一层。苏怀砚踩着瓦砾往前走，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注意到墙角的柱子上还残留着一些雕刻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莲花和云纹的图案，精致而古朴。苏家鼎盛时期的荣光，如今只剩下这些残迹了。
穿过堂屋，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挂着字画或灯笼，现在只剩下烧黑的墙面和铁质的挂钩。苏怀砚的脚步很轻，但他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越往里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浓重，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往前了。
他没有停。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半开半合，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苏怀砚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力从石门上反弹回来，带着一丝灼热。这是苏家先祖设下的禁制，专门用来保护祠堂不受外人侵扰。
“天清地宁，阴阳分判。苏家血脉，以此证之。”
苏怀砚低声念诵，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石门上。鲜血落在符文的中心，迅速沿着纹路蔓延开来，整道石门顿时亮起淡淡的金光。轰隆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祠堂到了。
苏怀砚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举起纸灯，让光线照亮祠堂的内部。
这间祠堂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只有三丈见方。正对着门的是一面神龛，神龛上供奉着苏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牌位大多已经被火烧裂，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神龛前的供桌上落满了灰烬，香炉倒在一旁，铜制的烛台已经被烧得变了形。整个祠堂透着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像是被遗弃了无数岁月。
但在这种破败之中，苏怀砚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那股力量深沉、厚重，像是埋藏在地底的暗流，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闭上眼睛，灵力在体内流转一周，便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力量的源头——就在神龛的正下方。
他走到神龛前，弯腰检查供桌下的地面。地面上铺着一层青砖，大部分砖块都已经开裂，只有靠近神龛正中央的一块青砖完好无损。苏怀砚伸手敲了敲那块砖，发出的声音空洞而悠长，下面明显是空的。
他没有犹豫，手指扣住砖缝，用力一掀。
青砖应声而起，露出下面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格。暗格不大，只有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木盒。木盒的颜色乌黑发亮，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盒盖上刻着两个字——“苏氏”。
苏怀砚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取出，捧在手中。木盒入手很轻，却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抚摸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盒盖上的“苏氏”二字笔画古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和肃穆。
“终于找到了……”
苏怀砚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缓缓打开了木盒。
盒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簪子。
簪身通体银白，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成，在纸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簪头是一只展翅的金乌——三足乌，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太阳神鸟。金乌的翅膀展开，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金乌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色宝石，在光线的照射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最让苏怀砚在意的是簪头上刻着的四个字——“金乌遗泽”。
这四个字刻在簪头的底部，笔画纤细，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字迹的刻痕很新，与簪身被岁月磨蚀的痕迹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
“金乌遗泽……”苏怀砚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金乌，太阳神鸟。遗泽，留下的恩惠。这支簪子的名字，似乎暗示着它与苏家的来历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苏家世代以捉妖降魔为业，修行的功法名为“金乌诀”，与这支簪子的名字不谋而合。难道苏家的功法，与这支簪子有关？
苏怀砚伸手去拿簪子。
指尖触到簪身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簪子上涌来，顺着手臂直冲丹田。苏怀砚浑身一震，体内的灵力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疯狂地运转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瞬间被拓宽，灵力运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斥着全身。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消退。热流散去，簪子安静地躺在他手心中，温度恢复了正常。
但苏怀砚知道，刚才那一下绝不是错觉。
他将簪子从盒中取出，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簪身上的银白色泽在光线下微微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金乌的两颗红宝石眼睛闪烁着幽光，仿佛在注视着他。
苏怀砚将簪子收入怀中，正准备离开，异变陡生。
祠堂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苏怀砚猛地抬头，只见祠堂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裂痕从墙角迅速向上蔓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撕扯着墙壁。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整间祠堂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他迅速后退，靠向门口，但脚步还没迈出去，墙壁上的裂痕中便涌出了一股浓烈的黑气。黑气翻滚着，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祠堂中迅速蔓延开来。纸灯的火光在黑气中剧烈摇曳，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开始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声响。
“来了。”
苏怀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阴冷、狂暴、充满了怨恨和杀意。和前两次在老宅外围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但这次要浓烈千百倍。
黑气在祠堂中央凝聚，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虚影。
虚影大约有丈许高，通体漆黑，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它的“身体”由翻滚的黑气构成，时聚时散，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又像随时都会凝聚成实体。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而无情。
“苏家小儿。”
虚影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怨毒，在祠堂中回荡，震得墙壁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也敢觊觎信物？”
苏怀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那是一把普通的铁剑，没有任何灵力的加持，但此刻握在手中，却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冷静，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虚影。
“你是‘归尘’？”他问。
虚影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笑声。那笑声尖锐而诡异，像是指甲刮过铁器，又像是无数虫子在同时鸣叫。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和不屑，仿佛苏怀砚问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
“‘归尘’……苏家小儿，你也配直呼本座的名号？”
虚影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黑气翻涌，一股磅礴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苏怀砚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后退一步。
“这支簪子是我苏家的东西。”苏怀砚的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字字清晰，“我来取回先祖遗物，天经地义。”
“苏家的东西？”虚影又是一声冷笑，“这支簪子是本座与苏家先祖的约定之物，你苏家不过是代为保管而已。几百年了，本座等了你们苏家几百年，等来的却是一群废物！”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
“你们的先祖答应了本座的事，一件都没有做到！一代不如一代，最后竟然连修行都断了！本座的耐心早就耗尽了，今天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把命留下！”
虚影说着，猛地张开双臂，黑气如潮水般向苏怀砚涌来。
苏怀砚早有准备，在虚影开口的瞬间就已经催动了体内的灵力。他将灵力注入手中的铁剑，剑身上顿时亮起淡淡的金光。这是他修的“金乌诀”中唯一的攻击手段——以灵力灌注武器，使其暂时具备破邪之力。
“斩！”
苏怀砚挥剑劈向涌来的黑气。金光闪烁，黑气被劈开了一道口子，但随即又合拢了。更多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苏怀砚团团围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动弹不得。
虚影缓缓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一下。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炼气九层的小辈，也敢在本座面前拔剑？”虚影的声音中充满了戏谑，“苏家小儿，你比你那些废物长辈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炼气九层，在本座眼中，连蝼蚁都不如。”
苏怀砚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在飞速地转动，思考着对策。他早就预料到“归尘”的虚影会出现，也早就预料到自己不是对手。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苏家需要这支簪子。
这是苏家先祖留下的遗物，也是苏家重新崛起的希望。更重要的是，沈青萝身上的妖毒只有苏家的功法才能压制，而苏家的功法——他隐隐觉得，与这支簪子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不能空手而归。
“你不该来这里的。”虚影已经走到了苏怀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黑气凝聚成的“手臂”缓缓抬起，伸向苏怀砚的胸口。“你的魂魄，本座收下了。”
就在黑气即将触及苏怀砚胸膛的瞬间，苏怀砚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住了那支落日簪。簪子入手的瞬间，那股滚烫的热流再次涌来，这一次比上次更猛烈，像是一条火龙从他的手掌钻入，沿着经脉狂奔。苏怀砚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在燃烧，痛楚与力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没有犹豫，猛地将簪子刺向虚影。
落日簪脱手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炽烈而纯净，像是太阳在祠堂中升起。所有的黑气在金光的照射下都像是被点燃的纸片，迅速燃烧、消散。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气凝聚成的身体在金光的冲击下剧烈扭曲，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
“金乌遗泽！”虚影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竟然能催动它——不可能！你不过是炼气九层，怎么可能催动金乌遗泽！”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在那生死一瞬的关头，簪子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意念，自动爆发出了力量。
金光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便迅速消退。虚影被击退了数丈，黑气凝聚成的身体变得稀薄了许多，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也黯淡了不少。但它没有消散，仍然漂浮在祠堂中，死死地盯着苏怀砚。
“好……好得很。”虚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苏家小儿，本座倒是小看了你。不过，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它的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细线从它的身体中射出，快如闪电，直奔苏怀砚的胸口而去。苏怀砚想要躲避，但他的身体在金光的爆发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根本来不及反应。
黑线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胸口。
没有疼痛，没有灼烧感，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那寒意从胸口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他的身体。苏怀砚低头一看，胸口的衣襟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只扭曲的手掌。
“这是本座送你的见面礼。”虚影的声音渐渐远去，黑气也开始消散，“从今往后，你每夜都会梦见本座。本座会一直在你的梦中等你，直到你交出自己的魂灵。”
“苏家小儿，我们梦中再见。”
虚影彻底消散了。黑气从祠堂中退去，墙壁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一切归于平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怀砚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右手还在不停地颤抖，手指上残留着落日簪灼烧后的红痕。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黑色的掌印清晰可见，像是烙在皮肤上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寒意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怨痕？”
苏怀砚喃喃自语。他从师父留下的笔记中读到过这种东西——怨痕，是强大的阴邪之物在活人身上留下的烙印。一旦被种下怨痕，就会被那东西纠缠不休，直到魂飞魄散，或者……被它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落日簪重新收入怀中，挣扎着站起身来。祠堂已经一片狼藉，神龛上的牌位掉了一地，供桌也裂成了两半。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里。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祠堂，穿过甬道，回到堂屋。推开那扇半塌的大门时，他看到了沈青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老宅惊魂（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