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科举末路(2) 二、辞 ...
-
二、辞馆
那天上午,孙秀才找到了耿仁厚。
耿仁厚已经六十七岁了。他的头发也白了,但白得不像孙秀才那样彻底,是灰白,像冬日的芦苇。他的腰板还直,走路还稳,但眼睛不行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脸上。这几年,他已经把家里的事渐渐交给了耿德福,自己只在重大的事情上拿主意。
孙秀才来的时候,耿仁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耿德福从天津带回来的茉莉花茶,香味很浓,耿仁厚喝了一辈子,就喜欢这个味道。他看见孙秀才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迎接。
“先生,来了?坐,坐。”
孙秀才没有坐。他站在堂屋中间,向耿仁厚深深鞠了一躬。
耿仁厚愣住了:“先生,您这是——”
“东家,我来辞馆。”孙秀才直起身,声音平静,“我不教了。”
耿仁厚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孙秀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夜白头的老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长衫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的布。他的心里涌上一股酸楚。
“先生,您别走。”耿仁厚说,声音有些沙哑,“科举废了,但孩子们还得读书。您留下来,教他们识字、明理,也是一样的。”
孙秀才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昨天的那种崩溃和绝望,而是一种看透了、放下了的平静。
“东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教的那些东西,过时了。孩子们要学新知识,得请新先生。我这个老朽,不配再占着这个位子了。”
“先生——”
“东家,您听我说。”孙秀才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他,“我在坨里教了三十年书,您对我恩重如山——管吃管住,按月给束脩,逢年过节还有节礼。我孙某无以为报。但今天,我得走了。不是赌气,不是想不开,是真的该走了。”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教了一辈子四书五经,到头来,朝廷说废就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教的东西,确实不中用了。时代变了,洋枪洋炮进来了,电报火车进来了,新学进来了。我还抱着那些老古董不放,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耿仁厚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看着孙秀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有不舍,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敬意。
“先生,”他终于开口了,“您说的这些,我不全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您是好人,是好先生。您在坨里三十年,教了几十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要走,我不拦您。但您得收下这个。”
他转头对里屋喊了一声:“德福!”
耿德福从里屋出来了。他手里托着一个红布包袱,沉甸甸的,放到桌上,打开——是一百两银子,十个银元宝,每个十两,码得整整齐齐。
“先生,这是一点心意。”耿仁厚说,“您拿着,回老家置几亩地,安安稳稳地过晚年。”
孙秀才看着那些银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伸出手,从包袱里拿出了五个元宝——五十两银子——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东家,五十两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多了我用不着。您在坨里也不容易,养着几十口人,到处都要花钱。我拿五十两,够回老家买几亩地,够盖两间房,够吃几年的了。”
“先生——”
“东家,别说了。”孙秀才把五个元宝包好,塞进袖子里,“您要是不收回去,这五十两我也不要了。”
耿仁厚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德福,把银子收回去吧。”
耿德福把剩下的五个元宝包好,拿回了里屋。
孙秀才向耿仁厚又鞠了一躬:“东家,保重。”
耿仁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是庄稼人的手;一只瘦骨嶙峋、指节突出,是读书人的手。
“先生,”耿仁厚的声音有些哽咽,“保重。”
当天下午,孙秀才收拾好了行李。他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套翻烂了的四书五经——不是讲台上的那套,是他自己留着的那套——还有几个玉米面饼子,路上当干粮。讲台上的那几十本书,他已经送给了耿家的三个孩子。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私塾。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学而时习之”五个字,窗台上的油灯已经灭了,墙角的那把戒尺还在。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耿怀安、耿怀邦、耿怀民送他到村口。
三个孩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孙秀才一步一步地走远。他的背影很瘦,很驼,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上了泥土和草屑。拐杖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村口的时候,孙秀才停下来,转过身来。他看着三个孩子,目光从耿怀安移到耿怀邦,再移到耿怀民。他伸出手,摸了摸耿怀安的头,又摸了摸耿怀邦的头,最后摸了摸耿怀民的头。
他的手指很凉,很瘦,骨节硌人,但很轻柔,像风吹过麦田。
“你们三个,好好读书。”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不是读我教的那种书,是读新书、学新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不懂。”
耿怀安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想起孙先生说的话——“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教的那些书,我会一直记得。”
孙秀才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但很真。像深秋的最后一抹阳光,不暖,但亮。
“记得也好,忘了也好。”他说,“只要你们好,就行。”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梁的那一边。
三个孩子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远处的山峦露出了轮廓。沙河的水在流,杨树的叶子在落,村头的公鸡在叫。
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同了。
后来,耿怀安再也没有见过孙秀才。
他托人打听过,但消息很乱,互相矛盾。有人说孙秀才回了河北老家,没多久就病死了——他本来就有肺病,咳了好几年了,一直拖着没治。有人说他在路上遇到了土匪,被抢了银子,气死在路上了——一个六十一岁的老秀才,背着五十两银子走几百里路,不被抢才怪。还有人说他在一个破庙里上吊了——书生的最后一条路。
没有人知道真相。
耿仁厚让耿德福在祠堂里给孙秀才立了一个牌位——虽然孙秀才不姓耿,但他是耿家的恩人。牌位是松木的,黑漆金字,上面写着“先师孙公讳文远之灵位”。每年清明,耿仁厚都会在孙秀才的牌位前烧一炷香,摆一碗饺子,倒一杯酒。
他站在牌位前,鞠三个躬,说一句:“先生,一路走好。”
然后站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新学
孙秀才走后,耿仁厚让耿德福从天津请来了一个新的先生。
这个先生叫周维新,天津人,二十五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鞋头尖尖的,鞋跟高高的,走起路来“咔咔”响。他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抹了头油,苍蝇站上去都打滑。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青青的,露出一层刚冒出来的胡茬。
周维新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他在东京弘文学院学了两年,学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就是师范——教书的。回国后在天津教了半年书,嫌薪水低,经人介绍,来了坨里。
他来坨里的那天,全村人都跑来看热闹。
这也不奇怪——坨里这地方,山高路远,消息闭塞,大多数村民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五十里。他们见过的最洋气的东西,就是耿德福那辆英国造的自行车。现在忽然来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戴眼镜的年轻人,跟画上的人似的,谁不想看看?
周维新站在耿家大院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一点也不怯场。他摘下礼帽——一顶黑色的硬礼帽,圆圆的,像个小锅盖——向众人鞠了一躬。他的动作很标准,腰弯得很深,礼帽差点碰到地上。
“各位乡亲,我叫周维新。”他的官话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天津味儿,尾音往上翘,“从今天起,我是坨里小学堂的先生。我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新学。”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什么是新学?”有人问。
周维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新学,就是能救中国的学问。”
这句话说得很大,但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吹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的光。
耿仁厚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他不懂什么新学旧学,但他懂人——这个年轻人,是块材料。
周维新的学堂设在耿家祠堂的东厢房里——就是孙秀才以前教书的那个屋子。但耿仁厚让人把屋子重新拾掇了一遍——墙壁刷白了,地面铺了砖,窗户换了大玻璃——从天津运来的,花了不少钱。屋里摆上了新式的课桌椅——不是以前那种长条凳和矮桌,是单人单桌,铁架子,木头面,桌面上刻着放笔的凹槽。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真正的黑板,不是以前那种刷了黑漆的木板——和两幅地图:一幅中国地图,一幅世界地图。
地图是耿德福从天津的商务印书馆买来的,卷在一个圆筒里,千里迢迢地带回坨里。世界地图上,各大洲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亚洲是黄色的,欧洲是白色的,非洲是黑色的,美洲是红色的。耿怀安第一次看到世界地图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从来不知道,世界这么大,中国只是其中的一小块。
开学那天,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的九月十八。天气已经凉了,祠堂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周维新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这是他最好的一套,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上身。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一尘不染,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拿着一支粉笔——不是以前那种土粉笔,是洋粉笔,白色的,很细,很硬,写在黑板上“吱吱”地响。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中国。”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不是毛笔字,是钢笔字,横平竖直,简洁利落。
“同学们,”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五个学生——耿怀安、耿怀邦、耿怀民,还有耿德福的两个孩子:耿怀仁(这个名字跟他的曾祖父重了,但耿德福说没关系,曾祖父不会介意的)和耿怀义。五个孩子坐在新式的课桌椅后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等着他开口。
“你们知道中国有多大吗?”
孩子们摇头。
“中国有四千多万平方里,”周维新说,用手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比整个欧洲还大。从最东边的黑龙江到最西边的帕米尔高原,坐马车要走半年。从最北边的外蒙古到最南边的海南岛,骑马也要走三个月。”
孩子们的眼睛瞪大了。半年!三个月!他们连唐榆县都没出过,最远只去过县城,四十里路,走半天就到了。他们无法想象,走半年是什么概念。
“但这么大的中国,”周维新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却被几个小小的欧洲国家欺负。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日本——这些国家,最大的也就跟中国的一个省差不多大。但它们欺负了中国几十年。打了我们,抢了我们的银子,割了我们的地。为什么?”
孩子们继续摇头。耿怀安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开,全神贯注地听着。耿怀邦坐在第二排,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耿怀民坐在第三排,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这是他第一次用铅笔,觉得很新鲜——耳朵也没闲着。
“因为中国落后。”周维新一字一顿地说,“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看——英国的军舰开到天津,大炮一架,清政府就慌了,签条约、赔银子、开口岸。法国人打越南,打完了回过头来打中国,我们又输了。日本人更厉害——甲午战争,我们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日本人割了台湾,要了二万万两白银。”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才能不落后?要学新知识——算学、格致、地理、历史、政治。这些学问,能让我们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中国为什么会落后,怎么才能赶上。”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是谁说的?”他问。
孩子们摇头。
“这是英国人达尔文说的。他是个生物学家,研究花鸟鱼虫的。他发现,自然界里,能活下来的物种,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能适应环境的。后来,有个中国人叫严复,把达尔文的学说翻译到了中国。他说,这个道理,不光适用于花鸟鱼虫,也适用于国家。国家之间,也是‘物竞天择’。强,就能活下来;弱,就要被淘汰。”
他停了停,看着孩子们。
“同学们,你们明白吗?”
教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耿怀安举手了。
“周先生,您说中国落后,是因为没学新学。那学了新学,中国就能变强吗?”
周维新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喜欢这样的问题——不是死记硬背,不是人云亦云,而是独立思考。
“学了新学,不一定能变强。”他说,“但不学新学,一定变不强。就像一个人,吃了饭不一定会长胖,但不吃饭一定会饿死。”
耿怀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耿怀邦举手了:“周先生,您说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日本都欺负中国。那这些国家里,哪个最厉害?”
周维新想了想:“陆军,德国最厉害;海军,英国最厉害;但离中国最近、对中国威胁最大的,是日本。”
“为什么?”
“因为日本通过明治维新,变成了强国。它学了西方的技术,办了工厂,建了军队,改了制度。只用了三十年,就从一个小国变成了世界强国。它打败了中国,打败了俄国,现在是亚洲第一强国。而且,它就在我们旁边,时时刻刻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