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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私塾读书(2)   这一年 ...

  •   这一年秋天,坨里遭了一场雹灾。
      那天下午,天突然变了。
      之前还是大晴天,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里的高粱叶子都卷了边。耿仁厚在地里锄草,锄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太闷了,空气像一口大锅盖扣在头顶上,喘不上气来。他抬头看天,西边的天際线上,有一道黑边在慢慢地漫上来,像墨汁洇在宣纸上。
      他皱了一下眉头。凭他三十年的庄稼把式经验,这种天象,不是好兆头。
      “快!赶紧回家!”他对在地里拔草的杨二女喊。
      杨二女直起腰,也看到了西边的黑边。她的脸色变了——那种黑,不是普通的乌云,是那种铁青色的、沉甸甸的黑,像一块大铁板从天边压过来。
      夫妻俩扛着锄头,拉着德寿,往村里跑。刚跑到村口,天就暗了下来。不是傍晚那种暗,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乌云像一床黑被子,把整个山谷盖得严严实实。风刮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风,是那种鬼哭狼嚎的风,“呜呜”地叫着,从山谷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得人脸生疼。
      沙河的水被风吹起了浪头——沙河平日里温顺得像一条蛇,现在却像一条发了疯的龙,翻着白浪,拍打着两岸。
      然后,雹子下来了。
      第一颗雹子砸在耿仁厚面前的空地上,“咚”的一声,溅起一蓬尘土。耿仁厚低头一看——拳头大!足有拳头大的一块冰疙瘩!
      “快进屋!”他一把抱起德寿,推着杨二女,冲进了院子。
      雹子越下越密,从稀稀拉拉的几颗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帘子。拳头大的冰雹砸在地上,砸在房顶上,砸在院子里那口水缸上——“嘭”的一声,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
      雹子打在牛背上,牛疼得直叫唤,在牛棚里乱撞,差点把牛棚撞塌了。雹子打在狗身上,那条看家的黄狗夹着尾巴钻到了床底下,呜呜地叫着,浑身发抖。
      耿仁厚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他的心在滴血。
      他的高粱地——那十几亩高粱,他春天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地,他一瓢一瓢浇出来的苗,他一担一担挑出来的粪——全在地里。那些高粱已经长得比人高了,穗子沉甸甸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现在,全完了。
      雹子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停。
      耿仁厚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村里一片狼藉。路上铺满了冰雹,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树枝断了一地,有些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上。房顶上的茅草被砸得稀烂,露出里面的椽子。
      他快步走到地里。
      地里的景象,让他的腿软了。
      高粱秆子折的折、倒的倒,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像被千军万马踩过一样。高粱穗子被砸掉了,散落在地上,混在泥水里,红彤彤的一片——那是高粱粒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他蹲下来,捡起一个被砸烂的高粱穗子。穗子已经不成形了,高粱粒被砸碎了,浆水流了出来,糊了他一手。他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甜腥的味道,像是血的味道。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杨二女跟了过来,看到地里的景象,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默默地蹲下来,开始捡地上还能吃的穗子。
      雹灾之后,坨里一片死寂。
      往年这个时候,村子里应该是热闹的。打场的打场,扬场的扬场,粮仓里堆满了新粮食,空气中飘着新麦的香味。孩子们在场院上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女人们在灶房里蒸新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比嚎哭更让人难受。嚎哭至少是一种宣泄,而沉默是一种绝望。你看着一年的辛苦在半个时辰之内化为乌有,你看着全家人来年的口粮变成了泥水里的烂渣,你看着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过年的新衣裳、开春的种子——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泥水里的烂渣——你除了沉默,还能做什么?
      刘老栓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被砸烂的高粱穗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嘟囔着:“老天爷啊,老天爷,你这是要绝了我们坨里人的活路啊……”
      王婶子蹲在自家院子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她家男人去年冬天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王小毛。她一个女人家,拼了命才种了那几亩地,指望着收了粮食能撑过明年。现在,什么都没了。
      就连孙秀才,这个平日里不动声色的老学究,也站在学堂的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学堂里。孩子们都来了——除了刘大柱,他被他爷爷留在家里了,刘老栓说要让他帮着抢收。
      孙秀才看着剩下的五个孩子——耿德福、耿德禄、王小毛、赵铁蛋、孙狗剩——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和茫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从大人们的脸上读出了两个字:完了。
      孙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戒尺,在桌子上敲了三下。
      “今天,我们不念《三字经》了。”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一支白土捏的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段话。他的字写得很好,是那种练了四十年才有的好——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都带着力道,每一画都透着风骨。
      他念道:“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耿德福念得最认真,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耿德禄念着念着就跑了神,眼睛盯着窗外的麻雀,但很快又被孙秀才的声音拉了回来——因为孙秀才今天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平淡的、教书匠式的,今天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铿锵有力,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孙秀才开始讲解:“这段话的意思是,老天爷要把重大的责任交给一个人,一定要先让他受苦——让他的心志受折磨,让他的筋骨受劳累,让他的身体受饥饿,让他穷困潦倒,让他做的事情总是被打乱、总是失败。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里震动、让他性格坚韧、让他增加那些原本不具备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从孩子们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窗外的远方。远处的山梁上,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了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像一把金色的刀子,割开了黑暗的伤口。
      “孩子们,你们现在还小,可能听不懂这段话的意思。但我要你们记住它。记住今天。记住这场雹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老天爷不会因为你穷、因为你苦、因为你可怜,就不给你降灾。灾来了,你怎么办?你哭?你骂?你怨天尤人?没有用。雹子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就停下来,庄稼不会因为你的嚎哭就重新站起来。”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像一声惊雷。
      “你只有一条路——咬着牙,挺过去!”
      耿德福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的小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但他不觉得疼。
      他听懂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了。他听懂了“受苦”和“成事”之间的关系——虽然这种关系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但他确实听懂了。他的父亲耿仁厚,这一辈子都在受苦。种地苦,打猎苦,养家苦,供他读书也苦。但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放弃过。父亲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风吹雨打、雷劈火烧,它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
      因为父亲知道,只有站住了,才有明天。
      耿仁厚站在学堂的窗外,听到了孙秀才讲的那段话。
      他不懂孟子,不懂“天将降大任”,但他听懂了意思——老天爷要让你成大事,就得先让你吃苦。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看着孙秀才在黑板上写字,看着孩子们跟着念书,看着耿德福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他走到地里。杨二女还在那里捡穗子,腰弯得像一张弓。她已经在泥水里泡了两个时辰了,膝盖以下的裤子全湿了,鞋里灌满了泥浆。她的手指被高粱茬子扎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她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地从泥水里捞出那些还能吃的穗子,放进身后的筐里。
      耿仁厚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也开始捡。
      两个人默默地捡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这片狼藉的土地上,照在这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杨二女突然开口了:“仁厚,你说……咱明年还种不种?”
      耿仁厚头也没抬:“种。”
      “还种高粱?”
      “种。高粱耐旱,不挑地。”
      杨二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要是明年再遭雹子呢?”
      耿仁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腰,看着远处。远处的山梁上,那道金色的阳光正在慢慢地扩大,乌云正在散去。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不是完整的彩虹,只有半截,像一座断桥,悬在沙河的上游。
      “那就后年种。后年再遭,就大后年种。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就不能让它荒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二女。她的脸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散乱,眼眶红红的,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上翘——那是她倔强时的表情。
      “地荒了一年,就荒了。人要是认了命,那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杨二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捡穗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就是犟。犟得跟那头毛驴似的。”
      耿仁厚嘿嘿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泥巴嵌在皱纹里,看起来又滑稽又心酸。
      “犟驴才能拉磨啊。你要是顺毛驴,谁还使唤你?”
      那天晚上,耿仁厚把孙秀才请到了堂屋里。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炒黄豆、一壶浊酒——浊酒是耿仁义自己酿的,用的是去年的高粱,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耿仁厚给孙秀才倒了一碗酒,双手端过去:“先生,今天你在学堂里讲的那段话,我在窗外听到了。讲得好。”
      孙秀才接过酒碗,抿了一口,苦笑了一下:“不过是书上的话罢了。圣贤说的,不是我说的。”
      “圣贤说的,也得有人讲啊。没人讲,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也听不到。”
      孙秀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仁厚,你为什么要供孩子读书?”
      这个问题,孙秀才其实一直想问。他在坨里住了大半年了,早就看明白了耿家的家底——三间土坯房,十几亩薄地,一头瘦驴,几只鸡,这就是全部的家当。这样的家境,供一个孩子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别说请先生的束脩,就是笔墨纸砚的钱,都够耿家喝一壶的。
      耿仁厚端着酒碗,没有喝。他想了想,说:“先生,我给你讲个故事。”
      “讲。”
      “我爹——就是德福的爷爷——有一年去县城卖粮食。他不识字,进了城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把粮食卖给了一家粮行,粮行的掌柜给他称了称,说是一百二十斤。我爹觉得不对,他在家里称过,明明是一百五十斤。但他不识字,不会看秤——那时候的秤,星花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他只能认那个‘定盘星’,就是一斤的位置,再多的他就不会看了。掌柜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耿仁厚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后来他回来,跟我娘说这事。我娘说:‘你咋不跟他争?’我爹说:‘争啥争?我又不识字,又不会看秤,争也是白争。’我娘说:‘那你下次别卖给他了。’我爹说:‘不卖给他卖谁?城里那么多粮行,我一家一家地问?我问了也白问,人家看我一个泥腿子,爱答不理的。’”
      他把酒碗放下,看着孙秀才。
      “先生,我爹不是不想争,是没有争的本事。他不识字,不懂理,连秤都看不懂,他拿什么争?人家骗了他,他都不知道被骗了。就算知道了,也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人信。一个泥腿子的话,谁会信?”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沙河的水在冬天里流淌,无声无息的,但你把手伸进去,能感觉到那股彻骨的凉。
      “我不想让德福也这样。我不指望他当官发财,不指望他光宗耀祖。我就是想让他……有本事。有本事保护自己,有本事保护家里人,有本事在被人欺负的时候,能挺直了腰板说一句:‘你不对。’”
      孙秀才端着酒碗,久久没有说话。
      他教了四十年书,教过多少学生?数不清了。有钱人家的少爷,穷人家的子弟,聪明绝顶的天才,愚钝不堪的笨伯。他们来读书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为了考功名,有人为了附庸风雅,有人为了混张文凭好找工作,有人干脆是被家里逼来的。
      但像耿仁厚这样的,他是第一次遇到。
      这个泥腿子供孩子读书,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光宗耀祖,不为出人头地。他就是为了一个字——“人”。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有骨气的、有底气的、站得直的人。
      孙秀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浊,很烈,喝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放下碗,说:“仁厚,你放心。老夫虽然穷了一辈子,落魄了一辈子,但教书育人这件事,从未敷衍过。你的孩子,我会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教。”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德福这孩子,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料。但光有天资不够,还得有恒心。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三年五载就能见成效的。你得有心理准备。”
      耿仁厚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种地还得等一季呢,读书更得等。我等得起。”
      孙秀才看着他,突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老人的慈祥。
      “好。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耿仁厚送孙秀才回屋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大,又圆又亮,挂在沙河的上游,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一片。被雹子砸过的庄稼地里,残存的高粱秆子在月光下投下参差的影子,像一排排断了的旗杆。
      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远处山梁上的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踩在脚下,像一个黑色的团。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书上的话,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话。
      “耕读传家。”
      耕,是种地。读,是读书。传家,是传给子孙。
      地不能荒,书不能断。地荒了,人就没了饭吃;书断了,人就没了路走。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地是人的根,书是人的翅膀。有根没有翅膀,你一辈子只能在地上爬;有翅膀没有根,你飞得再高也得掉下来。只有根扎得深,翅膀长得硬,你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站住脚、飞得起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屋子。
      杨二女已经睡下了。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睡觉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的,她睡着了会打呼噜,声音不大,像猫打呼噜。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脱了鞋。鞋里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磕在炕沿上“咚咚”响。他把泥磕掉,把鞋放在地上,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黑暗中,杨二女的声音响了起来:“仁厚。”
      “嗯。”
      “你说……德福以后能考上秀才吗?”
      耿仁厚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屋顶。屋顶的茅草被雹子砸漏了几处,月光从漏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银白色的光斑。
      “考不考上,不打紧。要紧的是,他读了书,懂了理,将来不管干啥,都能干出个样来。”
      杨二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一股咸菜的味道。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你说得对。”
      然后她伸出手,在被窝里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推磨、纺线、养蚕、喂猪、洗衣、做饭,这双手从来没有闲过。但她的手很温暖,比他的手温暖多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慢慢地爬过了沙河,爬过了山梁,爬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月光如水,洒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洒在这间低矮的土坯房上,洒在这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他还要下地。把倒伏的高粱一株一株地扶起来,用土培好。能救一株是一株,能收一颗是一颗。
      明天,德福还要去学堂。跟着孙秀才念《三字经》、念《百家姓》、念那些他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的话。
      明天,德禄还要在院子里舞枪弄棒。把那根顶门的木杠子耍得呼呼生风,嘴里喊着“呔!看枪!”
      明天,一切都会继续。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管老天爷给你什么,你都得接着。接着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坨里人。
      这就是耿家。
      耕读传家——这四个字,从这一天起,刻在了耿仁厚的心里,也刻在了耿家的骨头里。往后的一百多年,不管世道怎么变,不管日子怎么难,耿家的子孙都没有忘记这四个字。
      地要种,书要读。
      人活着,就得有根,有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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