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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关 无 ...


  •   年关将近,江城的大街小巷都染上了喜庆的红。深桐琴室也挂上了小小的中国结,窗玻璃上贴着苏雨桐剪的雪花和“福”字,稚拙却温馨。学生家长们送来年货,自家做的腊肠、风干的咸鱼、一箱箱的橙子,堆在琴室角落,散发着浓郁的年味。

      陆深忙着准备寒假集训班的课程,每天熬到深夜。苏雨桐出版社的工作也进入年终最忙的时候,校稿、赶印、盘点库存,常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雷打不动的几条信息,成了彼此忙碌生活里的一点暖。

      “今天降温,出门多穿。”

      “中午记得按时吃饭,别又胃疼。”

      “晚上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好。”

      简单,平淡,却有种踏实的默契。

      腊月二十三,小年。苏雨桐难得准时下班,走出出版社时,天还没全黑。夕阳的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暖金色,空气里有鞭炮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浓浓的年味。

      手机震动,是陆深:“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出版社斜对面的公交站,有棵老槐树。苏雨桐走过去,远远就看见陆深靠在树干上,低头看手机。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牛仔裤,军靴,站姿挺拔,在熙熙攘攘的下班人潮里,醒目得像一幅剪影。

      “等很久了?”苏雨桐走过去。

      陆深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浮起笑意:“刚到。”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吧,回家吃饭。”

      “回家?”苏雨桐一愣,“回哪个家?”

      “我家。”陆深说,顿了顿,补充,“我妈包了饺子,让你过去吃。”

      苏雨桐脚步一滞。自从冬至那次“饺子吻”后,她和陆深的关系在两人之间已经明朗,但在父母面前,尤其是陆家父母面前,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陆母一直喜欢林薇,虽然林薇要结婚了,但苏雨桐不确定,陆母是否能接受自己。

      “我……”她有些犹豫。

      陆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不想去?”

      “不是,”苏雨桐摇头,“就是……有点突然。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陆深点头,眼神坦荡,“我说,晚上带桐桐回来吃饭。”

      “她……怎么说?”

      “她说好,多包点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陆深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别怕,我妈又不是老虎。”

      苏雨桐瞪他一眼:“谁怕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起了鼓。从出版社到梧桐巷,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得心不在焉。陆深牵着她的手,手心温热,可她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走进梧桐巷,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墙上的“福”字,屋檐下的红灯笼,邻居家门口堆积的年货,空气里弥漫的油炸食物的香味。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可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走到陆家楼下,苏雨桐深吸一口气。陆深松开她的手,低声说:“有我呢。”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上楼。楼道里飘着饭菜香,隐约能听见电视机里春晚预热节目的声音。陆深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热气裹着香气涌出来。

      “回来啦?”陆母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苏雨桐,她笑了,“桐桐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语气自然,笑容温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苏雨桐稍稍松了口气,换鞋进门:“阿姨,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陆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陆深,“深深,带桐桐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陆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们进来,招招手:“桐桐来啦,坐,看会儿电视,马上开饭。”

      苏雨桐乖乖叫了声“叔叔”,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陆家客厅还和她记忆里一样,老式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全家福,电视机旁摆着她小时候和陆深的合影——扎着羊角辫的她,和一脸严肃的小陆深,手牵着手站在梧桐树下。

      陆深洗了手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很窄,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厨房飘来的油烟味。

      “紧张?”陆深凑到她耳边,低声问。

      苏雨桐轻轻摇头,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陆深伸手,在沙发底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手指一根根插进她的指缝,紧紧扣住。苏雨桐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任由他握着。

      电视里在放小品,笑声不断。陆建军跟着笑,陆母在厨房喊:“深深,摆桌子!”

      “来了。”陆深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帮忙。

      饭菜很快上桌。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家常菜,却摆得满满当当。陆母给苏雨桐夹了个饺子:“尝尝,看咸淡合适不。”

      苏雨桐咬了一口,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嫩滑在嘴里化开,是熟悉的味道。“好吃,阿姨。”

      “好吃就多吃点。”陆母又给她夹了块排骨,“看你瘦的,工作别太累,身体要紧。”

      苏雨桐点头,小口吃着菜。陆深坐在她对面,不时给她添水,递纸巾,动作自然熟稔。陆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低头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陆建军忽然开口:“深深,你那琴室,过年放假到什么时候?”

      “放到初七。”陆深说,“初八开课。”

      “学生多吗?”

      “还行,十几个,寒假班又报了五六个。”

      “那就好,”陆建军点头,“好好干,别半途而废。”

      “知道。”

      短暂的沉默。电视机里在放歌舞节目,音乐喜庆喧闹,衬得饭桌有些安静。苏雨桐低头扒饭,心里那点忐忑又浮上来。

      “桐桐,”陆母忽然叫她,“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雨桐父母今年去海南过冬,要年后才回。“大概初十左右。”

      “那过年你一个人?”陆母皱眉,“要不来我们家过吧,人多热闹。”

      苏雨桐一愣,看向陆深。陆深点头:“来吧,反正你一个人也冷清。”

      “会不会太打扰……”苏雨桐犹豫。

      “打扰什么,从小就在这儿过年,还客气上了。”陆母笑了,又给她夹了个饺子,“就这么定了,年三十过来,包饺子,看春晚,守岁。”

      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苏雨桐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谢谢阿姨。”

      “谢什么,”陆母摆摆手,看了陆深一眼,又看看苏雨桐,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你们好好的,就行。”

      这句话很轻,落在苏雨桐耳朵里,却重如千钧。她听懂了里面的含义——那是陆母的默许,也是祝福。

      陆深在桌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指尖温热。苏雨桐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神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笑,有光,有让她安心的力量。

      那一顿饭,后来吃得轻松了许多。陆建军说起部队的老战友,陆母聊起街坊邻居的八卦,陆深偶尔插几句,苏雨桐安静地听,不时微笑。暖黄的灯光下,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电视机里喜庆的音乐流淌,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吃完饭,苏雨桐帮忙洗碗。陆母不让,她却坚持:“阿姨您休息,我来。”

      陆母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解下围裙递给她:“那你洗,我收拾桌子。”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嫌挤。苏雨桐站在水池前,陆深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手臂从她两侧伸过去,打开水龙头。“水凉,我来洗,你冲。”

      “不用,我能行。”苏雨桐想抢,陆深却握住她的手,一起放进温水里。“一起洗,快一点。”

      他的手覆着她的手,一起抓着碗,沾满洗洁精的泡沫滑腻腻的。苏雨桐心跳得有点快,低着头,不敢看他。陆深却像没事人一样,仔细地冲洗着每一个碗,再递给她擦干。

      厨房门虚掩着,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传来。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水流的哗哗声,碗碟碰撞的轻响,和彼此交缠的呼吸。

      “桐桐,”陆深忽然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陆深的声音很轻,在她耳边,“也谢谢你……还愿意喜欢我。”

      苏雨桐手指一顿,碗差点滑脱。陆深稳稳接住,继续冲洗。“小心点。”

      “你……”苏雨桐脸发烫,“谁喜欢你了。”

      “你啊。”陆深低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来,“不然为什么来我家吃饭,为什么帮我洗碗,为什么……让我牵你的手?”

      苏雨桐耳朵都红了,用力踩了他一脚:“不许说!”

      陆深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不说也行。那就做。”

      “做什么?”

      陆深没回答,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却烫得苏雨桐浑身一颤。

      “陆深!”她压低声音,又羞又恼。

      “嗯,”陆深应得坦然,手下动作不停,“我在。”

      苏雨桐拿他没办法,只能红着脸,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一起洗完了所有的碗。水很暖,他的手很暖,厨房里的灯光很暖,她的心,也被这暖意一点点填满。

      洗好碗出来,陆母已经切好了水果。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闲聊。陆母问起苏雨桐的工作,苏雨桐简单说了说,提到正在编辑的一本儿童绘本,陆母眼睛一亮:“儿童书好啊,有教育意义。深深小时候,我就老给他买图画书,他就爱看打仗的,不喜欢童话。”

      “妈,”陆深无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再多年也是我儿子。”陆母笑着,又看向苏雨桐,“桐桐,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可别让他看那些打打杀杀的,看点有文化的。”

      苏雨桐一口橙子噎在喉咙里,呛得满脸通红。陆深赶紧给她拍背,瞪了母亲一眼:“妈,您胡说什么呢。”

      陆母自知失言,讪讪笑着:“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苏雨桐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红着,不敢抬头。陆深递给她一杯水,低声说:“别理她,她就爱瞎想。”

      话虽这么说,他耳根也微微泛红。苏雨桐接过水,小口喝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有了孩子……她和陆深的孩子。这个念头冒出来,烫得她心口发慌,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

      电视里在放难忘今宵的旋律,快十点了。苏雨桐起身告辞,陆母让她带些饺子回去:“明天早上热热就能吃,省得你自己做了。”

      苏雨桐没推辞,接过沉甸甸的饭盒。陆深穿上外套:“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晚上不安全,我送你。”陆深坚持,拿起车钥匙。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陆深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亮狭窄的楼梯。苏雨桐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走了很多年。

      走出单元楼,寒风扑面而来。苏雨桐打了个寒颤,陆深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冷吗?”

      “不冷。”苏雨桐摇头,却没推开他。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桐桐,”陆深忽然开口,“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大了,就爱瞎操心。”

      “我知道,”苏雨桐说,“我没生气。”

      “那就好。”陆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愿意,我……”

      他没说完,苏雨桐却听懂了。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陆深,”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们才……重新开始没多久。未来还长,不着急。”

      月光下,陆深的脸有些模糊,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苏雨桐,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不着急。我等你,等你准备好,等你想好。”

      苏雨桐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

      陆深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冰凉,却温柔。“回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

      苏雨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望出去。陆深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方向。月光和雪光交织,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慢慢走回巷子深处。

      苏雨桐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手里饭盒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回到家,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韭菜鸡蛋馅的,温热,鲜香,像家的味道。

      她想起陆母的话,想起陆深在厨房那个轻如羽毛的吻,想起他说“我等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饺子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不是难过,是……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幸福包裹,幸福到不知如何是好。

      手机震动,是陆深的信息:“到家了。饺子放冰箱,明天热了再吃。晚安,桐桐。”

      苏雨桐擦了擦眼泪,回复:“晚安,陆深。还有……饺子很好吃,谢谢你。”

      发送。

      然后,她端着饭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雪夜,小口小口,吃完了一个饺子。

      很暖,很香,像这个夜晚,像陆深的拥抱,像他们刚刚开始的,漫长而美好的未来。

      她想,年关难过,可这个年关,因为有他,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反而,充满了期待。

      期待大年三十,期待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一起守岁。

      期待,每一个有他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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