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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至的饺子 无 ...


  •   十二月的江城,寒风开始有了凛冽的意味。梧桐巷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

      深桐琴室渐渐步上正轨。学生从最初的零星几个,增加到十几个,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陆深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教学,还要备课、采购教材、维护钢琴,甚至学会了修理那个偶尔罢工的老旧暖气片。

      苏雨桐依然每天下班后过来,有时帮忙打扫卫生,有时核对账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或者看他上课。她发现陆深对学生有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一个叫小宇的男孩,手指协调性差,总是弹不好简单的琶音,别的老师可能早就劝退了,陆深却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一遍遍纠正,直到男孩终于弹出清晰的音阶,激动得小脸通红。

      “你太有耐心了。”有一次下课后,苏雨桐对陆深说。

      陆深正在擦琴键,闻言笑了笑:“在部队带新兵时练出来的。有些人开窍晚,但一旦开窍,进步会很快。”他顿了顿,看向她,“而且,教孩子和带兵不一样。带兵要严,但教孩子,更重要的是保护他们对音乐的兴趣。哪怕他最后成不了钢琴家,至少这段学琴的时光,应该是快乐的。”

      苏雨桐看着他专注擦拭琴键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如此柔软而负责的心。

      冬至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在傍晚的灯光里飞舞,落地即化,街道湿漉漉的。苏雨桐加完班走出出版社,天已经全黑了。手机响起,是陆深。

      “下班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刚下班。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

      “在菜市场。”陆深说,“今天冬至,琴室提前下课了。我买了肉和白菜,晚上包饺子。你过来吗?”

      苏雨桐愣了一下。包饺子?她想起小时候,每年冬至,两家都是一起过的。陆母和面,苏母调馅,她和陆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学着包,总是把饺子捏得奇形怪状。陆深那时手比她巧,能包出带花边的“元宝”,她羡慕得不行,缠着他教,他却总嫌弃她笨。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苏雨桐站在出版社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空中飞舞的雪沫。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空气里有湿润的、清冷的味道。她裹紧围巾,朝琴室的方向走去。

      琴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雪夜里像一座小小的灯塔。苏雨桐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面粉和肉馅的香气。陆深系着围裙,正在厨房的小桌子前和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桌上摆着剁好的肉馅、切碎的白菜、还有一小碗葱姜水。

      “来了?”陆深抬头看她,鼻尖上沾了点面粉,“先去洗手,过来帮忙。”

      苏雨桐脱掉外套挂好,洗了手走过来。面团已经揉好,光滑柔软,盖着湿布醒着。陆深正在调馅,手法熟练,肉馅、白菜、调料、葱姜水,顺时针搅拌,发出“嗒嗒”的轻响。

      “你会调馅?”苏雨桐有些惊讶。

      “在部队学的。”陆深手下不停,“过年时炊事班忙不过来,我们这些老兵都会去帮忙。饺子要好吃,馅是关键,搅拌要顺着一个方向,这样肉才会上劲,煮熟了不散。”

      他说着,舀起一小勺馅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苏雨桐愣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尝了。肉馅咸淡适中,带着葱姜的香气和白菜的清甜。“刚好。”

      陆深收回勺子,很自然地用同一把勺子继续搅拌。苏雨桐看着他的动作,耳根微微发热。

      “面醒好了,可以擀皮了。”陆深把面团拿出来,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苏雨桐拿起擀面杖,试图擀皮,可面剂子在她手里总是不听话,要么粘在擀面杖上,要么擀成奇形怪状的多边形。

      陆深看着她笨拙的样子,低低笑出声。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她身后,手臂从她两侧伸过去,握住了她拿着擀面杖的手。

      “这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手腕用力,轻轻转,不要压得太死。”

      苏雨桐身体一僵。他离得太近,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着她,手心包裹着她的手。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面粉和肉馅的味道,温暖而踏实。

      在他的引导下,面剂子慢慢变成一张圆圆的、厚薄均匀的饺子皮。

      “会了吗?”陆深松开手,退开一步。

      苏雨桐点点头,心跳得有些快。她低下头,继续擀下一张皮,这次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完美,但至少是个圆形了。

      陆深开始包饺子。他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利落,取皮、放馅、对折、捏合,一捏一挤,一个胖嘟嘟的“元宝”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苏雨桐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是捏不紧,要么馅漏出来,要么饺子扁塌塌地站不住。

      “慢慢来,不着急。”陆深说着,又捏好一个,“你小时候也这样,总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谁说的,”苏雨桐不服气,“我后来不是学会了吗?”

      “是,学会了。”陆深眼里有笑意,“但包的饺子,煮出来十个有五个是破的。”

      苏雨桐脸一红,不说话了,低头跟手里的饺子较劲。陆深看着她赌气的样子,笑意更深。他拿起一张她擀的皮,放上馅,对折,没有捏花边,只是简单地把边缘捏紧,然后放在手心,轻轻一挤——一个圆滚滚的、没有褶的饺子诞生了。

      “这样,”他把饺子递到她面前,“这种包法简单,不容易破,适合新手。”

      苏雨桐接过那个圆滚滚的饺子,又看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作品”,撇撇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显得我笨。”苏雨桐把那个圆饺子放在案板上,和陆深的“元宝”们排在一起。它看起来憨憨的,有点丑,但莫名可爱。

      陆深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了。“你不笨,只是不熟练。多练练就好了。”

      他的掌心温热,揉在发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苏雨桐没躲,只是低着头,耳朵更红了。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渐渐找到了节奏。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一排是陆深包的,整齐漂亮的“元宝”,一排是苏雨桐包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创新派”。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擀面杖滚动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桐桐,”陆深忽然开口,“林薇要结婚了。”

      苏雨桐擀皮的动作一顿:“结婚?”

      “嗯,对象是她公司的同事,追了她大半年,人不错。”陆深包饺子的手没停,“她昨天来家里吃饭,跟我爸妈说了。婚礼定在明年春天。”

      苏雨桐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陆阿姨……怎么说?”

      “刚开始有点难过,但后来也想开了。”陆深说,“我妈其实一直知道,我对林薇只有责任。只是她年纪大了,总盼着我早点成家,看林薇懂事,就一厢情愿想撮合。现在林薇自己找到了幸福,她也替她高兴。”

      “那你呢?”苏雨桐抬起头,看着他,“你高兴吗?”

      陆深放下手里的饺子,转身,面对着她。“高兴。就像看到自己的妹妹找到了好归宿,那种高兴。”他顿了顿,眼神认真,“桐桐,我对林薇,从来只有照顾,没有男女之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相信我吗?”

      苏雨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清澈而坦荡,没有任何躲闪。她想起林薇在咖啡馆里说的话,想起她提起未婚夫时眼里的光,想起陆深钱包里那张泛黄的、属于她的照片。

      “我相信。”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陆深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更深的东西。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上全是面粉,又收了回去。

      “饺子够了,我去烧水。”他说着,转身去开火。

      苏雨桐看着他的背影,宽厚,挺拔,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朦胧。她低头,继续擀最后几张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陆深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动,防止粘锅。白色的饺子在滚水里翻滚,像一群嬉戏的小白鹅。苏雨桐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的饺子慢慢浮起来,肚子变得圆鼓鼓的,面皮透出淡淡的肉粉色。

      “可以吃了。”陆深捞出饺子,盛在两个白瓷盘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他们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窗外,雪还在下,细密无声。窗内,灯光温暖,饺子冒着热气。陆深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尝尝,看熟了没。”

      苏雨桐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汁水饱满,肉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温暖地熨帖着胃。是记忆里的味道,又好像有些不同。

      “怎么样?”陆深问,眼神期待。

      “好吃。”苏雨桐点头,鼻子忽然有点酸,“是小时候的味道。”

      陆深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吃。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饺子。厨房里很暖,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风雪。

      吃完饺子,陆深去洗碗。苏雨桐站在窗边,用手指在玻璃的水雾上画了一棵简单的梧桐树。树干,枝桠,几片叶子。然后,在树旁,写了一个小小的“深”字。

      “画什么呢?”陆深洗好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苏雨桐慌忙想擦掉,陆深却握住了她的手。“别擦,挺好看的。”

      他看着玻璃上那棵简单的树和那个字,眼神柔软。“深桐,”他轻声念,“深桐琴室。”

      苏雨桐耳朵发烫,想抽回手,陆深却没放。他握着她的手,在“深”字旁边,缓缓写下一个“桐”。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在水雾上晕开,模糊,又清晰。

      “深桐,”他又念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好听。”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室内的暖光,像盛满了星星。苏雨桐心跳如鼓,看着他慢慢靠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凉,和一股直冲心脏的暖。

      苏雨桐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觉到他唇上柔软而克制的触感。很短,只有几秒,他就退开了,耳根红得厉害。

      “抱歉,”他声音有些哑,“我……”

      苏雨桐没等他说完,踮起脚,主动吻了回去。

      同样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试探,又像确认。陆深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吻加深了,温暖,湿润,带着饺子馅的余味和彼此急促的呼吸。

      窗外,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玻璃上。窗内,暖气氤氲,两个身影在灯光下紧紧相拥,交换着这个迟来了太久的、属于冬至的吻。

      许久,苏雨桐推开他,脸埋在胸前,不敢抬头。陆深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桐桐,”他声音沙哑,“我……”

      “别说话。”苏雨桐闷声说,“让我缓缓。”

      陆深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脸颊。“好,不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温暖的厨房里,在漫天风雪中,安静地拥抱。玻璃上的水雾渐渐凝结,滴落,模糊了那棵手绘的梧桐树,和那两个紧挨的名字。

      但有些东西,一旦写下,就再也擦不掉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吻过,就再也放不开了。

      那天晚上,苏雨桐在日记里写:

      “冬至,雪夜,饺子,和一个吻。我主动的。好像也不难。他的嘴唇很软,身上有面粉和洗洁精的味道。拥抱很暖,心跳很快。窗外在下雪,我们在屋里,像拥有了全世界。陆深,我想,我可能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你。”

      她合上日记,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积雪的梧桐枝桠上,银装素裹,像一个安静的、洁白的梦。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深的信息:“到家了。雪大,明天路滑,上班小心。晚安,桐桐。还有……谢谢你。”

      苏雨桐笑了,回复:“晚安,陆深。还有……不客气。”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

      她想,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日子。可这个冬至,她心里亮堂堂的,像点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而那个吻,是灯芯。

      从此,长夜漫漫,也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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