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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畜医误我 “你、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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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第二日傍晚,雨仍未停,云层中雷声不绝。
月织已一连吃了五顿清粥小菜。
她满心窝火,但宁楚宣不到卯时便冒雨离去,此刻仍未归来,让她连个撒气的人都寻不到。
好在吃食上虽短了,住处却没亏待。昨日她大闹一场后,宁楚宣便命人把内帐重新收拾停当,榻上铺了蜀锦,覆了丝衾。现下躺着消磨时光,倒还算舒适。
酉时三刻,总算来了个供她出气的人——是那胡御医。
他端着一碗看着就直冒苦气的汤药掀帘进来,口称:“臣胡青镝,拜见陛下。”
月织摆起脸色:“不喝。”
胡青镝捧着药,弯腰劝道:“陛下,这药可停不得。您现下不喝,夜里又该睡不安稳了。”
“谁说的?“月织眼皮微抬,“朕昨晚睡得挺好。”
“陛下……”
“前晚也睡得挺好。”月织拉着脸补充道。
胡青镝噎了一下,捧着药碗又絮絮叨叨劝了几句,什么“病去如抽丝”,什么“龙体为重”。月织只把头扭向帐壁,拿后脑勺对着他,一概不应。
胡青镝见实在劝不动,长吁一口气,正欲退出去,便听外头传来杂沓的人声与靴声。
帐门处的毡帘被猛地掀开,强风卷入,吹熄了内帐的连枝灯。
宁楚宣清冷的嗓音伴着呼啸的风雨传了进来:“水势不对,比晌午又涨了三尺。”
外间一下子涌入不少人,甲片摩擦与战靴踏地的声响乱作一团。
胡青镝端着药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处。
月织却猛地自榻上翻起。
有情况!可千万别让这老头搅合了。
她一把扯住胡御医的衣袖,将他往帘帷后拽了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嘘!”
随后,月织便轻手轻脚地凑到隔帘前,挑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向外偷瞄。
昏黄的灯火下,沙盘前围了七八名戴盔披甲的武将,个个皆如落汤鸡,水珠自盔缨、鞘尖、裙甲不停往下滴。
宁楚宣在主位大马金刀地落座,卸了兜鍪,将油衣解下扔给亲兵:“岑游奕使,讲。”
岑亭山踏前一步,拱手朗声说道:“大都督,斥候回报,洛水上游已然暴涨成势,明日必有洪峰冲下。行营地势低洼,正当水淹,卑职请您即刻下令拔营!”
月织扒在帘后,用轻若蚊蝇的气声问胡御医:“你可知道,游奕使是干什么的?”
胡青镝附耳道:“回陛下,专司撒放斥候,探刺敌情。”
“岑游奕说得轻巧,即刻拔营,往哪拔?”岑亭山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便越众而出。
他面面细数:
“南边洛水正涨着,硬渡过去,全军喂鱼,那是自寻死路。”
“往北十里到邙山,恰有太祖陵寝禁界。在皇陵边上驻军,轻则挨参,重则抄家灭族。”
“西边那片高地,屯着洛阳军的主力。咱上万人马凑过去,就算是躲水来的,他们也不可能放行。”
“往东顺着官道下去全是村子。一万人驻进去,良田都踩烂,把老百姓得罪光了,御史闻着味就来弹劾我等。”
“四下里都是死路,这就是兵家说的绝地。依俺看,不如就地垒堤囤沙,先过了今夜再说。”他说完,抱着膀子往后一靠,便等着宁楚宣发话。
月织用手肘杵了杵胡青镝:“这大老粗是谁?说话不甚雅观。”
胡青镝苦思冥想一会:“是都知兵马使,职同副帅。似是姓李,又或是姓张来着……臣年纪大,有些记不清了。”
“就地固守,断无生路,连夜拔营才是上策。”外边,是赵明接了腔,“依卑职愚见,可遣一快马,先将水情禀与洛阳军主将。咱们往西迁,与洛阳军连营而驻,未尝不可。”
胡青镝没等月织发问,便殷勤地凑到她耳边:“陛下,那位是都虞候赵明,主职纠察军纪,缉拿犯禁,巡查宿卫。”
“副职是伙同宁楚宣克扣朕的膳食。”月织阴恻恻地隔帘盯着那赵明。
胡青镝讪然闭嘴。
络腮胡两眼一瞪:“这鬼天气,乌漆麻黑,没星没月,火把还点不起来。上万人摸黑赶路,稍有意外就得炸营。洪水还没冲到,自己先踩死一片!”
“倘若真炸了营,赵某自当提头来见!”赵明梗着脖子不服气。
“大都督,太仆寺的御马圈离咱们不到两里。他们要淹也比咱们先淹,连太仆寺的官都没来迁马,咱们慌什么?”又有一人出言附和那络腮胡。
“太仆寺那些人,不是出自王府,便是相门。马全死光了,他们至多罚俸几个月。”岑亭山嗤笑一声,“你是要把一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托付给那帮尸位素餐的官?”
月织饶有兴致地戳胡青镝,问道:“这岑游奕使可是出自寒门?”
“这……老臣便不知了。”胡御医陪笑道,“但岑确非大姓,想来出身寻常。”
“莫吵了。”
外帐正争执不休,宁楚宣一抬手,将佩刀按在帅案上。
四下顷刻噤声。
“水火无情,不容侥幸。”她眼风凌厉,环视四周,“全军连夜拔营,往高处撤。”
前帐内众人皆应声:“是!”
唯有那络腮胡还小声嘟囔一句:“大都督,您三思啊……”
宁楚宣并未搭理他,径直转向岑亭山:“即刻分遣斥候,四面探路,不可惊动洛阳军。戌时前,务必回报。”
岑亭山应声:“诺”。转身迈入雨中。
“赵明,沿营中主道支棚生火,多派人手各处守着,大军尽撤前不得熄灭。”
“各部兵马使,回营分发蓑衣、火把、松油,清点辎重。”
众人再次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帅案前,一时只剩宁楚宣和那络腮胡都知兵马使。
见旁人退下,他按捺不住,激愤怒骂:“大都督,当初就不该听兵部那帮贱人的狗屁军令,非要让咱们驻在洛水边上!什么水草宜人好喂马,这他祖宗的低洼扎营,乃兵家大忌!”
那络腮胡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月织听得直发笑。她嫌弃地看那胡青镝:“这般有趣的人物,你竟然认不得?银鳞卫里的官,你到底认得多少?”
“陛下这几日怕是旧疾发作,忘了些事。”胡青镝窘迫地擦了擦汗,“老臣早年在银鳞卫中当军医,和羲元年时,幸得陛下赏识,入宫做了御医。这之后再提拔的将军们,老臣多未打过交道。”
“那你从前,是专门给宁楚宣治病的?”
“回陛下,老臣……原是在营中做畜医的,专治随军的牛羊猪马。”
月织瞪圆了眼。
这老匹夫方才说什么?畜医?!
“你、你一个治牲口的,”月织颤手指向胡青镝,“来给朕治头疾?”
怪不得这病拖了三四年!
让个畜医来治,没给治死,都得感谢阿娘在天之灵保佑。
“这、这……老臣家学渊远,治人也是……”胡青镝正欲辩解,帐外忽传急报。
“报——!”
满身泥水的斥候冲进帐内,吼道:“太仆寺的马受惊破栅!约莫有四五百匹,正往行营狂奔来!”
那络腮胡当即抽出半截刀:“这他祖宗的是活见鬼了!那帮文官养的呆头马,也能翻天?”
“住口罢!”宁楚宣喝断他,“拔营诸事,现下由你统领。先派轻骑营点出上过战场的老马,从两侧逼引,把受惊马群赶到洛水滩上去。军中其余挽马与战马,通通蒙上眼。”
“诺。”络腮胡抱拳领命。
宁楚宣抓起案上的兜鍪,三两步掀开后帐的垂帘。
月织正结巴地问那胡御医:“这……军营的围挡能……能拦得住四五百匹发疯的马吗?”
“拦不住的,陛下!”胡青镝脸都白了,“受惊的马一旦成群,不跑到力竭绝不会停,什么都拦不住。若真叫它们冲进行营,营中将士必然死伤无数啊。”
“臣先带陛下离营避险。胡御医不必惊慌,骑兵营自会处置惊马。”话音未落,宁楚宣已然钳着月织的手腕,将她拖拽出帐。
帐外大雨如注,不过须臾,月织就已浑身湿透。
一队亲兵牵马簇拥上前。
宁楚宣迅速将月织托上马背,自己亦翻身跃上,从后紧搂在她的腰处,扬声喝令:“随我护驾,往北走!”
惊雷在低空炸响,掩盖了隆隆逼近的地动山摇之声。
天色已然黑透。
宁楚宣狠勒缰绳,战马仰颈长嘶,铁蹄踢翻满地泥浆,载着二人向北,冲进茫茫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