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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受罚 内有虐身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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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殿的大朝会从卯初吵到巳正。
最终,由中书令萧弼领衔百官,奏请太皇太后降下懿旨,以皇帝龙体抱恙、神思未复为由,命燕山萧氏的中书令、平漳奚氏的尚书令、并一位宗室老亲王三人同领辅政,总摄朝纲。
朝会议定,银鳞卫一月内撤回开封,但宁楚宣仍以中护军之职,统两千羽林卫,位在另三名羽林中郎将之上。
近晌午时分,洛阳城中闷热难当,官员们由明昌殿退朝,三三两两结伴离宫。
宁楚宣在偏殿换下厚重的朝服,一身轻装纵马归家。
近日来朝局动荡,京中风声鹤唳。此番诸事皆已尘埃落定,她特意早些回府,安抚母亲与父亲,想着莫让二老忧心。
至府后偏门,勒马下鞍,一老仆便迎了上来:“大都督,夫人与主君请您去一趟正堂。”
宁楚宣不疑有它,解下佩刀交给亲卫,就往正堂去了。
窗纱蔽光,堂内昏晦。她刚行至堂前门槛外,便听得一声怒喝。
“跪下!”
她的父亲,太仆寺少卿,正高坐于黄花梨太师椅上。母亲周夫人并坐在侧,双唇气得打颤。
宁楚宣怔了一怔,垂下眼眸,毫不迟疑地撩起缺胯袍前摆,端正双膝跪地。
“不知女儿何处行事有差,惹得母亲父亲这般动怒?”
周夫人伸手指着她,指尖抖个不停:“我问你,今日在昭华殿,你可是当着太皇太后与各位尚书宰执的面,亲口说当今天子神智昏聩,不堪为君?”
“是。”
“你是得了失心疯么?!”宁少卿痛心疾首,“今日,青齐本家的户部宁尚书,亲自来府上,说你附为萧弼党羽,当众忤逆君上。为父原还不信,没成想,你竟当真敢做出这等狂悖之事!”
宁楚宣抿了抿嘴角,低声辩解道:“如今太皇太后意图行废立之事,萧中书欲把持朝政,陛下又无法出面主持大局。女儿虽手握重兵,但在朝中根基薄弱,若不择一党暂附,恐为众矢之的。”
“住口!”周夫人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响声。
“为娘含辛茹苦教你读圣贤书,教你习君子道,教你忠君爱民,教你守正不阿。昔日你在家中,分明最是刚直要强,如今却……”她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我的女儿宁可死,也不做那攀附权党的小人!”
宁楚宣默默垂下头:“母亲教训得是。女儿何尝不想堂堂正正当个忠臣良将。如今与萧氏同谋,也是无奈之举。”
“你还敢强词夺理?”宁少卿把眼一瞪,“来人,给我请家法!”
两名早已候在屏后的健壮仆妇,倒提枣木棍走了出来,却都是哭丧着脸,畏缩不敢上前。
眼前这位,正三品的银鳞卫大都督,家里最大的官,哪个敢打?
堂外的几名亲卫闻言,已是目露凶光。只需宁楚宣一个手势,便会立刻冲进来护主。
宁楚宣仰头,目光在双亲那饱含怒容的脸庞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倦惫。
她平静地褪去外袍,仅余贴身中衣,双手平覆膝上。
“女儿知错,认罚。”
宁少卿断喝:“给我狠狠地打,打醒这个不忠不孝的孽障!”
家丁硬着头皮搬来一条长凳,宁楚宣顺从地俯身伏上。
“打。”周夫人别过头去,下令道。
“砰。”枣木棍高高扬起,狠狠落在宁楚宣的脊背上。
执杖的二人是周夫人身边老仆,此刻得了她的话,又见宁楚宣毫无反抗之意,下手并不轻。
一杖接着一杖,十几杖过后,宁楚宣白净的中衣上已沁出点点猩红。
皮肉隔着中衣与木棍相撞的沉响,回荡在死寂的正堂中,听来尤为瘆人。
她双拳紧攥,牙关紧咬,一动不动地承受着透骨的疼痛。
“砰!”又是一杖落下。
宁楚宣的身躯无法抑制地一阵痉挛,齿间溢出破碎的闷哼。
至第三十杖时,鲜血已然浸透她的衣衫。每有风过,单薄的夏衣一掀一落,便会使黏连的伤口处刀剜火燎般地疼。
又是数杖。宁楚宣唇色惨白,剧烈地倒吸气,脖颈与发间满是汗水。
“行了!”周夫人终是有些心疼,再也端不住严母的架子。
她起身喝止了仆妇,又道:“叫她去祖宗祠堂跪着!想不明白为臣之道,便不许起身!”
说罢,她不待宁楚宣回答,便扯着长吁短叹的宁少卿离了正堂。
宁楚宣双手撑着凳沿,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亲兵连忙箭步上前,搀住她:“大都督,属下扶您去房中……”
“去祠堂。”宁楚宣声音沙哑。
青齐宁氏这一旁支原籍在江南道,是宁楚宣掌兵发迹后,才叫父亲捞到个太仆少卿的官缺,阖家入京。故而府中祠堂辟出不过两三年,黄铜神龛锃光瓦亮,乌木供案略无磕碰划痕,书写历代先祖牌位的金漆也是明艳如新。
宁楚宣独步入内,跪在蒲团上,盯着高悬正中那书有“太师第”三字的匾额,背后一抽一抽地疼。
这旌表匾彰显的是一位五世祖。此人颇负盛望,以清廉刚正著称,死后追赠太师。两侧楹联“经纶勋名昭金鼎,丹忱忠义贯松筠”亦是为他而书。
宁楚宣冷嗤。如今的皇帝分外好骗,只需温言软语地哄几句,连禁军都肯乖乖奉上。太师这等虚衔,若她想要,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被至亲当成攀附权势的小人的滋味是极不好受。月织那双饱含怨怼的眸子,亦总在她脑海中浮现。
无论她怎样说服自己:此乃权宜之计,此是为大局安稳。终究,她还是伤害了一个摔坏脑袋后对她毫无防备的人。
罢了!宁楚宣在心中叹息一声。
这顿皮开肉绽的家法,权当让母亲解气,也当是……臣向某位傻子赔个不是。
她本已决意跪到深夜,但刚跪了一炷香,便有人来报:“大都督,宫里传信,下毒之事已查明。人赃并获,待您亲自处置。”
“备马车,进宫!”宁楚宣猛地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去拿我的外袍来。”
那亲随急了:“大都督,您的伤处还未上药呢,血都没止住!进宫的事,不如先缓一缓。”
“缓不了。”宁楚宣忍着撕裂般的阵痛,将外袍披裹在身,“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银鳞卫的眼皮底下,给天子下毒。”
“去备车!”
***
申初时分,昭华殿内,月织正趴在龙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看一册市井话本。
她依旧浑身酸软无力,但已然能自如行动、言语。
听闻外殿太监唱喏“大都督到”,她头也不抬,全然把宁楚宣当作空气。
“臣来瞧瞧陛下可有好转。下毒之事,已查清了。”宁楚宣立在床侧两步外,嗓音因强忍疼痛而显得暗哑。
月织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翻书。
背叛朕的大奸臣,休想朕再搭理你!
然而,当她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宁楚宣的脸颊时,立刻就发觉了不对劲。
这乱臣贼子满头大汗,脸色难看得好似快要断气,步履也滞涩蹒跚,甚至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难不成,是被哪路替天行道的豪杰揍了一顿?还是害了什么急病,命不久矣?
月织把话本放下,仔细地打量起宁楚宣,心中生疑。
今晨离开时,不还小人得志、威风凛凛的么?
一路车马颠簸,早已使宁楚宣的后背再度鲜血淋漓。“吧嗒——”一线殷红顺着她的衣摆滴下,坠在地砖上。
“哦!”月织恍然大悟,“你是因月事而腹痛呀!血都流出来了,也不把裤子穿好。”
宁楚宣:“……”剧痛之下,她实在无力与这昏君斗法。
宁楚宣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月织暗自幸灾乐祸,只觉出了一口恶气。但这人看着实在有些可怜,让月织不由得生起几分恻隐,把再不搭理她的誓言抛到了脑后。
“你可要叫尚药局去煮些阿胶汤?朕的母皇以前来月事时,也常喝这个。谢音倒是说益母草红花水更为管用,你要是求朕,朕就准谢音给你熬一碗来。”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把裤子穿好咯,免得受了寒,以后还得疼。”月织单手托腮道。
宁楚宣闭了闭眼。
她本不愿叫旁人看出自己受了杖责。但若不解释清楚,这昏君怕是又以为她衣衫不整,蓄意勾引。
“臣穿了裤子。”宁楚宣咬牙切齿,解开领扣,一把将外袍扯落。
被猩红浸染的里衣,猝然显露在月织眼前。隔着夏衫薄透的布料,依稀可见血肉模糊的伤痕。
“不是月事?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月织惊得喊出声来。
宁楚宣吃瘪,她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为何,见宁楚宣重伤至此,她根本高兴不起来,胸口反倒怏怏闷痛。
“陛下只需知道,臣穿了裤子,旁的与您无关。”
宁楚宣又披上外袍,冷脸在榻边的交椅上虚虚坐下,倾身避免伤口触及椅背。
“将毒害陛下之人押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