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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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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阳光中漂浮的声音。
时砚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反射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他正在处理学生会下个月的活动预算表,偶尔抬眼,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斜对面那个角落。
许疏白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鲸鱼T恤,自然卷的头发似乎比前几天更乱了些,像刚睡醒。此刻他正对着面前死机的公用电脑发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狗狗眼盯着蓝屏上那行“ERROR 404”,表情茫然得像迷路的小动物。
时砚收回视线,继续敲打键盘。三分钟后,他再次抬头。
许疏白还在发呆,只是换了姿势——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点着鼠标,但屏幕依旧是那片绝望的蓝色。
“蠢。”时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但他没动。他倒要看看,这位年级第二、能把校规条款倒背如流的优等生,要怎么处理这个“技术问题”。
又过了五分钟。
图书管理员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异常,走过来俯身查看:“这台电脑又死机了?同学你去用旁边那台吧,这个得找信息部来修……”
话音未落。
许疏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我可以试试吗?”
图书管理员愣了一下:“你会修?”
“以前……见过类似的问题。”许疏白说得有些迟疑,手指却已经按下了重启键,“可能需要重启进入安全模式,检查一下系统文件。”
管理员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转身去忙别的了。
时砚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他看着许疏白弯下腰,从主机后面拔掉网线,然后快速按下一系列组合键。蓝屏消失,黑色命令行界面跳出来,白色字符飞速滚动。
许疏白的神情变了。
那种呆滞的、慢半拍的茫然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背脊挺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跳出,那些时砚能认出的少数指令里,包含了高级权限访问和系统文件修复命令。
三分钟。
电脑重启,Windows标志出现,正常进入桌面。
“好了。”许疏白松开鼠标,恢复成那副温吞的样子,甚至还不好意思地对管理员笑了笑,“应该是临时缓存冲突。”
管理员连连道谢。
时砚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视线没离开许疏白的侧脸。
然后他看见,许疏白打开了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一串IP——那是梧桐中学校内系统的后台登录入口。他输入账号密码,页面跳转……
等等。
时砚猛地坐直身体。
那个页面,是学生会纪律部的投诉建议后台。普通学生不可能有权限访问。
但许疏白只是扫了一眼,就关掉了。然后他打开了一个编程学习网站,开始慢吞吞地看Python基础教程视频,速度调成0.75倍。
表演。
这个词跳进时砚脑海。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封邮件,那个署名“B”的神秘黑客,那句“你衬衫第二颗扣子也要掉了”。
时砚放下咖啡杯,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许同学。”
许疏白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头,狗狗眼里又蒙上那层水汽:“时砚学长?”
“电脑修得不错。”时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撑在桌沿,“自学过?”
“嗯……看过一些书。”许疏白低下头,手指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不是很懂,瞎弄的。”
“是吗。”时砚俯身,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那你刚才输入的权限账号,也是从书上学来的?”
许疏白的呼吸停了半拍。
图书馆的挂钟滴答作响。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不明白学长在说什么。”许疏白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小鹿,“我只是按照网上教程,试了几个常用测试账号……是违规了吗?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的睫毛很长,这样仰头看人时,会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时砚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直起身,手指在自己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一下:“没事。只是觉得你很有天赋。”
他转身回座位,没看见身后许疏白微微松开的肩膀,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周五放学后,数学竞赛集训教室。
时砚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老陈——数学组组长,也是竞赛教练——正在黑板上写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
“时砚来了,快坐。”老陈头也不回,“就差许疏白了。”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
许疏白抱着鲸鱼水杯走进来,书包拉链上挂着的毛绒挂件晃来晃去。他看见满教室的人,脚步顿了顿,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低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
正好在时砚斜后方。
老陈开始讲解题目。是道经典难题,需要构造三条辅助线,运用四个定理。教室里只有粉笔敲击黑板和记笔记的沙沙声。
时砚很快写完步骤,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打桌面。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叹息。
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但他听见了。
时砚侧过头,用余光瞥向后面。
许疏白正盯着自己的草稿纸,眉头微蹙。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草稿纸上只有题目题干,一个字都没写。
不会?
时砚挑了挑眉。
但下一秒,许疏白动了。他没有在图上画辅助线,而是在空白处列了一串代数式,开始推导坐标。手法熟练得不像在解题,像在写某种既定的程序。
五分钟后,老陈讲完官方解法,转过身:“都听懂了吗?这是去年国赛的压轴题,标准解法需要构造三条辅助线……”
“老师。”时砚忽然举手,“有更简单的方法。”
老陈眼睛一亮:“哦?说说看。”
时砚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没有画辅助线,而是直接建立坐标系,将几何问题转化为代数问题。
“设A点坐标(0,0),B点坐标(a,0)……”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流畅的轨迹,“那么C点坐标可以通过向量旋转得出……”
三分钟后,答案出现在黑板右下角。
和老陈的解法结果一致,但步骤少了近一半。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老陈抚掌大笑:“好!好!这才是灵活运用知识!时砚,你这方法比标准解法简洁多了!”
时砚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后排。
许疏白依旧低着头,但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推导过程——除了最后一步。许疏白在答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写了几个字:
“缺条件?需验证。”
时砚收回视线,走回座位。
老陈开始布置练习,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梧桐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教室。时砚做完最后一道题,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加密邮箱。
给“B”发了一封新邮件,附件是刚才那道几何题的图片。
正文只有一句话:“这道题,你怎么解?”
发送。
五秒后,他身后传来极轻的手机震动声。
时砚没有回头。
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想象着许疏白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眉毛会微微挑起吗?嘴唇会抿紧吗?那双看起来总是雾蒙蒙的眼睛,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吗?
又过了三分钟,时砚的手机震动。
新邮件,来自B。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片附件。
点开,是一张手写草稿纸的照片。上面的推导过程和他刚才在黑板上写的几乎分毫不差,但在最后一步旁边,有人用红笔圈出一个公式,旁边标注:
“此处隐含条件:θ≠kπ/2 (k∈Z)。原解法在θ=π/2时失效。建议补充分段讨论。”
时砚盯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勾起。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看见后排的许疏白正把手机塞回书包,然后拿起鲸鱼水杯,慢吞吞地喝水。
喉结滚动。
睫毛垂下。
一切如常。
时砚转回身,在笔记本上写下那行红笔标注,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笔鲸鱼。
很小,藏在页脚,不仔细看看不见。
下课铃响时,外面开始下雨。
老陈匆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抱着教案走了。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抱怨着没带伞。
时砚故意磨蹭到最后。
等他背上书包时,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许疏白两个人。
许疏白还在整理笔记,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把每一页都抚平,按顺序放好,再用两个夹子固定。然后检查笔袋,确认每支笔都有笔帽,最后才拉上书包拉链。
时砚靠在门框上等他。
“学长还没走?”许疏白终于起身,看见他时有些惊讶。
“下雨。”时砚简短地说,“你没带伞?”
许疏白摇头,从书包侧袋抽出那件印着小黄鸭的雨衣:“我带了雨衣。”
又是这种幼稚的图案。
时砚看着那件明黄色的、帽子还带着鸭嘴造型的雨衣,忽然很想笑。但他忍住了,只是点点头:“那一起下楼?”
许疏白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雨声在楼道里回荡,混杂着脚步声。
走到一楼大厅时,时砚忽然停下。
“许疏白。”
“嗯?”
“下个月竞赛,”时砚转过身,看着雨衣帽子下那双清亮的眼睛,“我会赢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许疏白眨了眨眼,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那是时砚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温吞的、礼貌的弧度,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尖。
“好啊。”他说,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清晰得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但我不保证。”
时砚也笑了:“拭目以待。”
许疏白点点头,拉上雨衣拉链,戴上那个可笑的鸭嘴帽子,走进了雨里。
时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雨很大,很快浇湿了地面,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B发了最后一封邮件:
“下周的市赛,我会用你的方法解题。如果你在现场,应该能认出来。”
发送。
然后他走进雨里,没有撑伞。
白衬衫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那颗松掉的第二颗扣子终于承受不住,线头断裂,扣子滚落在地上,跳了两下,消失在排水口。
时砚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他忽然想起许疏白别在他衬衫上的那个鲸鱼回形针——那个粗糙的、廉价的、但此刻还别在他领口内侧的小东西。
雨越下越大。
时砚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个回形针。
冰冷的塑料,在雨夜里沾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老旧居民楼。
许疏白脱下湿透的雨衣,挂在门后。他打开灯,房间很小,但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按高度排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序,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是简单的深蓝色,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B”。
点开,里面是数十个加密文档,还有一封刚刚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时砚。
内容只有一行字,但附件是一个压缩包,密码提示是:“鲸鱼回形针的颜色”。
许疏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回形针——和送给时砚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
他输入色号代码。
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时砚穿着湿透的白衬衫站在雨里,领口敞开,锁骨上挂着水珠。他对着镜头微笑,背后是梧桐中学的教学楼。照片角落,能看见一颗掉落的扣子,和一句手写的字:
“你赢了。第一颗扣子。”
许疏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照片,点开另一个窗口。那是梧桐中学校内系统的后台,权限等级:管理员。
他输入一行指令,找到今天下午图书馆电脑的故障日志。
日志显示,死机原因:远程植入的测试病毒,触发时间:下午3点27分。
植入者IP:学生会办公室。
许疏白关掉日志,又打开另一个文件——那是他接的外包项目,客户要求测试某公司数据库安全性。报价六位数,期限两周。
客户联系人:时砚。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
许疏白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鲸鱼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柠檬茶。
然后他给时砚回了邮件,只有三个字:
“游戏继续。”
发送。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温吞的狗狗眼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冷静的、近乎机械的专注。
就像他下午在图书馆敲代码时一样。
就像他刚才在竞赛教室推导几何题时一样。
就像他一直以来,都在扮演的那个“许疏白”一样。
雨夜里,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只有这一扇窗,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