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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待雪霁见晴妆 有什么不一 ...

  •   第二天,清晨。

      岚从宿醉的头疼中缓缓找回意识。她费力睁开眼,入眼的先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随即是窗外晃眼的晨光。她转头一看,外面是白茫茫的新雪,窗格一框,正是一副雪霁天晴的图画。

      她半梦半醒地缩回被里,努力回忆昨晚酒后的记忆,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雪很大,酒很暖,以及靠得很近的温热的体温。再往前,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虽不知是如何到这间屋舍的,但左右都是卫国公府上,她好歹算个客人,由着性子赖床实在不太体面。挣扎片刻,岚还是从被窝中叽叽咕咕地钻了出来,翻身去摸厚实柔软的棉被,准备一鼓作气,早早起床。

      抬手间,却有一串叮铃铃的铃声传入她耳中。

      岚:······?

      她迷蒙中定睛一看,右手的腕骨上,正环着一条五色丝线交织的手链,编制精巧,成色崭新,锁扣的银铃在阳光中闪烁,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五因禅。

      岚怔然片刻,随即唇角微弯。

      不用多想,她也大概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她将手腕翻来转去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手,随即利落地翻身下床,取了棉质马甲裹紧,推门而出。

      日光朗朗,将银白庭院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树梢上、屋檐上也全都堆满新雪,风一吹,簌簌雪尘逸散而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前已被扫出一条干净的小径,通向院中的石桌,桌旁坐着两个人,正在对弈。

      正是早已起来的殷锦鸿和黎慎。

      然而,岚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二人身上。她环绕四周,将这银装素裹的天地尽收眼底,眼睛越发明亮,随后深吸一口气,“呜哇”的高呼一声,飞奔出去,一头扑倒在柔软的雪地里!

      殷锦鸿和黎慎被这动静一惊,齐齐望去,只见那少女从雪坑中抬起脑袋,又满脸雀跃地扑向另一旁,宛如在雪地里拱来拱去的球形刺猬,显然玩的不亦乐乎。

      殷锦鸿错愕片刻,看她在雪地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才不自觉笑着地摇了摇头,出言提醒道:“······公主殿下,适可而止吧。小心着凉。”

      “原来真的是白白的、软绵绵的!”岚玩够了,成“大”字形躺倒在一片雪里,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兴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见这么大、这么厚的雪呢!”

      西南气候一向温暖湿润、四季如春,几乎从不下雪,岚只在话本和太师的描述中听说过“银装素裹、上下一白”的美景。如今亲眼所见,才终于明白文人墨客为何将“风花雪月”并列——果真是美丽琼洁、风雅壮丽!

      黎慎也着了厚实的外袍,捧着热茶,笑道:“我见昨日漫天飞雪时,殿下似乎无动于衷,还以为你对此不感兴趣呢。没想到竟如此新奇。”

      “毕竟昨天要干正事嘛。而且······”岚坐起身来,又捧了一些新雪,在掌中团成团,“昨天我可是在外面玩足了半个时辰。如果不是赶着要赴宴,我还能玩更久!”

      殷锦鸿:······

      难怪,昨天这公主迟到,还解释说自己去取什么外袍了。敢情原来是在外面玩雪呢!

      他又好气又好笑,忽地感受到一簇寒气袭面而来,抬手一挡,一个雪球应声而碎。另一边的始作俑者则在雪丛里拍手叫好:“将军好身手!连偷袭都能拦下。”

      这对殷锦鸿只能算得上本能反应,他无奈看向岚:“殿下想玩,在下可以陪同。只是还请莫要误伤阿慎,他身体不好,寒气入体容易着凉。”

      “那算了,我定然打不过将军的。我举手投降。”岚嘻嘻笑着,拍掉了头发和裙子上的雪,起身来到二人面前,也找了个石凳坐下。见桌案上还搁着几份精致的糕点,便毫不客气地伸手一顺,边嚼边道,“原来是在下棋。大冷天的,二位真实好雅兴。”

      “雪景难得,自然不容错过。何况······”黎慎温声回着,视线轻飘飘落在刚刚把热姜茶吩咐下去的殷锦鸿上。

      此人一大清早就在这院中徘徊“赏雪”,准确来说,是在岚所居住的客房门前站着发呆,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身为至交,也不好看着好友在外面受冻,才过来一起陪他下棋打发时间。

      但看见好友半是遮掩、半是回避的目光,他在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还是隐去了后半句。

      “说起来,老头在打发时间的时候,也喜欢拉人下棋呢。”岚目光在棋盘扫了扫,双手往袖中一拢,对二人笑道,“同为太师弟子,不知两位有没有兴趣来较量一番?正好,我们还没‘论资排辈’呢。”

      “论资排辈?这没必要吧。”殷锦鸿端着杯盏,头也不抬地驳道,“无论是按年龄,还是按拜师的先后,都是阿慎为首,我次之,公主殿下辈分最小,怎么也轮不到你做师姐。”

      “那不行。都说学无先后,达者为先,是骡子是马,不拿出来溜溜怎么知道。”岚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道,“不过看这盘棋的样子,殷将军的水平······还真是全靠黎大人放水啊。这样,你和黎大人算一组,二对一,如此就不算我占你们便宜了。”

      殷锦鸿一噎,黎慎则在一旁低头忍笑,肩膀微微耸动。

      岚轻轻捻起一颗白子,追问到:“怎么样,二位意下如何?如果赢了我,还有别的奖励哦。”

      “哦?”黎慎摇头笑道,“什么奖励?”

      “一个大情报,附赠太师在南黎的生活轶事。如何?这对黎大人想必挺有吸引力吧?”

      “好。”黎慎应得爽快,“那便对不住了,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殷锦鸿不打算在不擅长的事上附庸风雅,自觉往里面侧了些,将对弈的空间留给二人。两人开始逐一落子,黎慎执黑,棋风稳重有进,布局缜密,环环相扣;岚执白子,虽为后手,却反倒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且总能踩住最刁钻和取巧的点,颇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

      连殷锦鸿都看出她和黎慎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忍不住问道:“公主殿下,您这棋风是跟谁学的?段太师怕是不会这么教导吧。”

      “老头只教了我规则。其它嘛,自然是我自学成才咯。”岚一边应付黎慎步步紧逼的合围,一边回应道,“但那不重要。老头给我题的启蒙词就是‘不拘一格’,现在的我正完美符合他的教育期望呢,他应该感到骄傲。”

      “不拘一格?”黎慎笑着又拈起一子,“很适合殿下,叔父果然是因材施教的好手。”

      殷锦鸿了然,也不禁暗自感叹太师识人极准——所谓的“启蒙词”,乃是段太师当年流传甚广的美谈之一。对于资质非凡的学生,太师酷爱赠送墨宝,嘉奖学生的质性、心性,并以此作为施教的方向和要义。其中著名的,就有前太子东宫殿中那句“心如日月”。而如今这公主不受束缚、自成一派的个性,不也正是“不拘一格”最好的写照么?

      “说起来,两位的启蒙词,我也听老头提起过呢。”岚轻敲着棋盘,在等待着黎慎落子的间隙道,“黎大人的,乃是‘运筹帷幄’,殷将军的,则是‘赤胆诚心’。”她说着,转头向殷锦鸿挤了挤眼睛,“所以即便殷将军文化学得很烂,也无需自卑,反正老头也没对此抱过期望~做好你自己就好啦。”

      殷锦鸿:······

      这到底是挤兑还是宽慰啊!

      黎慎摇头,失笑道:“这恰恰说明,叔父是极欣赏锦鸿的。世道中食利者众,仁义者少;矫饰者众,真挚者少,相比附庸文墨者而言,何者为贵,自是一目了然。”

      “好哇——”岚悠悠一叹,拉长了语调,“食利、矫饰、附庸文墨——黎大人这是拿我当反面教材,明褒暗贬呢。”

      “你不是。”

      还不待黎慎开口,却是殷锦鸿先一步做出反驳。

      他面上表情无甚变化,仿佛只是随口接了句话,可语气明笃定又认真,在调侃打趣的闲聊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静默一瞬,另两人都停下了动作,半是疑惑,半是惊讶地向他望来。

      殷锦鸿一愣神,这才感受到氛围的微妙,手指不自觉微曲,别过脸去,避开了岚的目光。

      “······我去看下姜茶热好没。”他只觉得那道视线停留在脸上,分外灼热,竟站就起身,逃也似地往外去了。

      岚秀丽的眉弓微蹙,只看着那道身影匆匆离去,罕见的什么也没说。

      “公主殿下说笑了。”

      还是对面的黎慎开了口,轻声落下一子,拉回了岚的思绪:“在我看来,公主殿下虽行事风格和锦鸿大相径庭,但其实本质上,你们反而是最为相似的人。”

      “哦?”岚露出一个颇不赞同的表情,“我不觉得。若定要作比,我也应当是与黎大人更像才是,精明又狡猾的家伙总归更容易成为一丘之貉。我可没殷将军那么耿直。”

      “并非如此。红尘之中,智者不难得,勇夫也不难得。难得的,是愿意为了守护至珍,明知不可为却依然赌上一切、以身入局的人。”黎慎微笑着答道,“毋庸置疑,在这一点上,你与他毫无二致。”

      岚没有说话。

      她沉默片刻,拈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并没有立刻落下。她将棋盘上每一处都仔细看了一遍,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将白子放回棋盒。

      “我输了。”

      “承让。”黎慎微笑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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