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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储登场   科尔特 ...

  •   科尔特城的王宫坐落在城市最高处,由灰色花岗岩砌成,历经三百年风雨,墙面上爬满了深红色的藤蔓。它不像瓦勒托瓦城堡那样古朴而温暖,而是带着一种冷峻的威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俯视着整座城市。
      伊索尔德到达时正值午后。
      马车驶过王宫大门,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她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色马车,从简朴的木质两轮车到镶金嵌银的四驾马车,应有尽有。每一辆马车都代表着一个贵族家族的到场,而每一个家族都带着自己的盘算和野心。
      “今天来的人比往年多。”坐在她对面的瓦勒托瓦伯爵低声说,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扫视着广场,“看来国王陛下的病情比传闻中更重。”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
      国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了几个月,但官方一直没有确认。越是遮遮掩掩,越是说明问题严重。王位继承、权力更迭、朝堂洗牌——这些词在每一个贵族的口中流传,但没有人敢公开谈论。
      “王储殿下会出席今天的初宴吗?”她问。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知道父亲会怎么看她。
      果然,瓦勒托瓦伯爵的目光微微一顿,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会。他是国王唯一的儿子,这种场合他必须在。”
      伊索尔德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避开了父亲的视线。
      马车停在王宫侧门。瓦勒托瓦家族的封号虽然古老,但已经不够资格从正门进入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你在衰落,你在边缘,你不再是核心。
      伊索尔德跟着父亲下车,穿过侧门的长廊,走进一间专门为低等贵族准备的休息厅。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他们进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假装没看见。
      伊索尔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这是她从小被训练的姿态——在任何场合都要保持得体,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谁在看你。
      “瓦勒托瓦女爵。”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头,看到一张她熟悉但不喜欢的脸——伊莎贝拉·德·蒙福特,一个新兴贵族的女儿,比伊索尔德小一岁,但已经在宫廷混得风生水起。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绣着银线,领口开得比伊索尔德的大胆得多。
      “蒙福特小姐。”伊索尔德礼貌地点头。
      伊莎贝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容里带着一种熟练的虚伪:“听说你今年一直在乡下?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乡下有乡下的好。”伊索尔德淡淡地说,“安静,适合读书。”
      “读书?”伊莎贝拉捂嘴笑了一声,“女爵殿下,您还是这么……用功。可您知道吗,在宫廷里,读书可帮不了您什么。这里不看您读了多少书,看的是您的裙子、您的珠宝、以及您身边站着谁。”
      伊索尔德没有反驳。
      伊莎贝拉说的是实话。在卡伦迪亚的宫廷里,一个女人的价值不在于她的头脑,而在于她的嫁妆、她的裙摆长度、以及她能勾引到多高的权贵。这就是她母亲当年嫁给父亲的原因——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两个家族的利益交换。
      “听说王储殿下今天会来。”伊莎贝拉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而且据说他最近一直在考虑选妃的事。您觉得,他会在我们中间选吗?”
      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她说,“王储殿下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哎呀,您还是这么正经。”伊莎贝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听说有人今天准备向殿下献舞呢。您不准备点什么吗?”
      “我准备坐着。”
      伊莎贝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您就坐着吧,女爵殿下。坐着,永远不会有结果的。”
      她转身走了,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华丽的弧线。
      伊索尔德看着她的背影,胸口有一种闷闷的感觉,不是痛,是一种钝钝的酸涩。她知道伊莎贝拉说的没错——坐着,永远不会有结果。但她能做什么?像那些女人一样,穿着暴露的衣服,挤到塞缪尔面前,用身体和眼神勾引他?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清高,而是因为她知道,即使她做了,塞缪尔也不会看她。
      他从来没有看过她。
      “初宴即将开始——请诸位贵族大人移步大厅——”
      侍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整理衣服、调整假发、检查珠宝。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脂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伊索尔德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紧张吗?”伯爵低声问她。
      “不紧张。”伊索尔德说。
      她说谎了。
      大厅的门打开,音乐声从里面涌出来,像一道金色的瀑布。
      伊索尔德走进去,眼睛在一瞬间被水晶灯的光芒刺得微微眯起。她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这个空间的亮度——然后她看到了他。
      塞缪尔·德·莱昂站在大厅的最中央,被十几个人簇拥着,像一颗被行星围绕的恒星。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织金礼服,衣领和袖口镶着银色的百合花纹,腰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剑——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国王赐予的礼物。金色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碧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昂贵的宝石。他比三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下颌线更锋利,整个人的气质从少年时的锐利变成了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沉稳和自信。
      他正在和一个穿着主教袍的老人说话,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点一下头。那个微笑很好看——温和、亲切、恰到好处。但伊索尔德知道,那只是他的面具。真正的塞缪尔,她从未见过。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父亲察觉到她的变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父亲,她的目光黏在了那个人身上,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三年了。
      三年里,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描摹他的模样,用记忆中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塞缪尔。但她拼出来的图像从来没有这一刻真实——真实的他比记忆中的更耀眼,也更遥远。
      “走吧。”父亲低声说,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
      伊索尔德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父亲走向大厅一侧的座位。
      她坐下来,将手重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他了。你在这里的身份是瓦勒托瓦女爵,不是他的暗恋者。你的任务是守住家族,不是追求一个不可能的人。
      但她做不到。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大厅中央,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塞缪尔在和一位公爵夫人说话。
      塞缪尔在接受一位老伯爵的敬酒。
      塞缪尔在笑,笑得很好看。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大厅——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伊索尔德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脸颊。她几乎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
      他的目光滑过去了。
      像一滴水从玻璃上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看到她。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没有认出她是谁。她只是人群中的一张脸,和其他的脸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故事,不值得他多停留一秒。
      伊索尔德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裙摆。
      她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但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把。
      “你在看什么?”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伊索尔德松开裙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她的脸颊是烫的。
      宴会继续进行。
      音乐换了好几首,舞池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伊索尔德坐在座位上,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有几个年轻的贵族来邀请她跳舞,她礼貌地拒绝了。不是因为她不想跳舞,而是因为她不想在舞池里看到塞缪尔和别人共舞的画面。
      但她还是看到了。
      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到塞缪尔面前,屈膝行礼,伸出手。塞缪尔微笑着握住那只手,带着她走进舞池。
      音乐响起,是一支慢三拍。
      他们开始旋转。
      塞缪尔的舞步流畅而优雅,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他的女伴在他怀里旋转,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伊索尔德看着他们,目光平静,但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不是爱情。爱情不会因为看到对方和别人跳舞就碎裂。碎裂的是她的幻想——她幻想中那个“也许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画面,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塞缪尔·德·莱昂永远不会看到她。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给她留位置。他的世界里有王座、有权力、有阴谋、有无数想靠近他的人——但没有她。
      她只是他世界里的一粒尘埃。
      “女爵殿下,您还好吗?”坐在她旁边的年长女伯爵关切地问。
      伊索尔德转过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我很好,谢谢您。”
      那个微笑训练有素,弧度精确,眼神温和——这是她从小练习的结果。瓦勒托瓦家的女儿必须学会微笑,不管内心有多痛。
      宴会持续到深夜。
      伊索尔德全程坐在座位上,喝了三杯水,拒绝了五次邀舞,微笑着应对了七次寒暄。她一句话都没有和塞缪尔说,甚至没有靠近过他十步之内。
      当宴会终于结束,她和父亲走出大厅时,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让她发烫的脸颊终于冷却下来。
      “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父亲在马车里对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伊索尔德看着窗外。
      伯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储殿下今天一直在和瓦尔泰家族的人说话。”
      “瓦尔泰家族?”伊索尔德转过头,“那个已经没落的家族?”
      “是的。”伯爵说,“但听说他们最近出现了一个继承人,很年轻,很有手腕。王储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伊索尔德皱了皱眉。
      瓦尔泰家族,她知道。那是一个比瓦勒托瓦更古老的家族,曾经是王国北方的霸主,但几十年前因为一场失败的叛乱被削去了大部分封地,从此一蹶不振。后来听说家族血脉断绝,再没有消息。
      “继承人?”她重复了一遍,“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伯爵说,“这也是有趣的地方。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贵族,带着无可挑剔的血统证明和惊人的才能,一夜之间成为宫廷的焦点。你不觉得奇怪吗?”
      伊索尔德想了想:“您是说他可能是假的?”
      “可能。”伯爵说,“也可能是真的。但无论如何,这个人不简单。王储对他感兴趣,说明他有利用价值。我们得小心。”
      伊索尔德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瓦尔泰家族。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陌生的名字将在她的生命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比塞缪尔重要一万倍。
      马车驶出王宫大门,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伊索尔德靠在车窗边,看着月光出神。
      她想起今天在宴会上看到塞缪尔的那一刻,想起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她问自己: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他永远不会爱你,永远不会看你,永远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但她给不出答案。
      也许这就是暗恋的本质——不是因为它有结果,而是因为你无法控制自己。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驶向瓦勒托瓦在科尔特城的临时住所。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塞缪尔在舞池中央旋转的样子。
      她想:明天,她还会去宫廷。
      明天,她还会看到他。
      明天,她依然什么都不会说。
      这就是她的命运——远远地看着,默默地爱着,然后在某一天,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为家族生下继承人,度过平淡而体面的一生。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但她错了。
      命运还准备了更大的惊喜——和更大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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