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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为“兼职”的救赎 滨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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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咸湿的腥味。
林羽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伞很大,伞骨结实,撑开时像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将周围那些阴冷的湿气统统隔绝在外。
她走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那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和余殇璃给人的感觉很像。
“那个没人要的野种居然还有伞用?”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紧接着是自行车急刹车的声音。
林羽的背影猛地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伞握得更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喂!林羽!昨天被打得不够爽,今天又找了个新靠山?”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巨大的力道勒得她肩膀生疼。林羽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
是隔壁班的那个混混,叫张强。他染着一头黄毛,嘴里叼着烟,一脸戏谑地看着林羽。
“这伞不错啊,哪偷的?”张强伸手就要去抢。
“还给我!”林羽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她死死护着伞柄,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那是她的东西,是昨晚那个温暖的夜晚留给她的唯一凭证。
“哟,还急了?”张强被激怒了,一脚踹在林羽的小腿上。
林羽疼得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渗出了血。
“把伞留下,人滚。”张强恶狠狠地说。
林羽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她咬着牙,正准备哪怕被打一顿也要护住这把伞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拐角处疾驰而来。
“滴——!!”
刺耳的喇叭声吓了张强一跳,他骂骂咧咧地松开手,推着自行车跑了。
林羽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抬起头,看着那辆远去的轿车,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
没人救她。刚才那辆车只是路过。
她撑着伞,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膝盖很疼,但伞还在。
……
“浮生”酒馆。
下午三点,正是酒馆最冷清的时候。余殇璃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她时不时地看向门口。
她在等。
其实她也不知道林羽会不会来。昨晚那个女孩眼里的死寂太深了,深到让人害怕。那种被生活碾碎了自尊的人,往往有着惊人的倔强。
“叮铃——”
风铃响了。
余殇璃猛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林羽站在门口。她比昨晚更狼狈了,校服的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脸上也多了几道灰尘印。
但那把黑色的伞,被她紧紧地收在手里,一滴水都没沾。
余殇璃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放下书,快步走了出来。
“怎么弄成这样?”余殇璃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压抑着的怒气——不是对林羽,是对这个世界。
林羽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怕弄脏了地板:“我来……还伞。”
她把伞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
余殇璃没有接伞,而是直接蹲下身,视线与林羽平齐。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林羽膝盖上的伤口。
“嘶——”林羽疼得缩了一下腿。
“别动。”余殇璃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去后面坐着,我给你处理一下。”
“不用了,我……”
“林羽。”余殇璃打断了她,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听话。”
林羽愣了一下。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不是命令,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在关心的语气。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余殇璃走进了吧台后面的休息区。
余殇璃拿来医药箱,熟练地给林羽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林羽疼得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但她依然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衣角。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别人。”余殇璃一边轻轻吹着伤口,一边低声说。
林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想要靠近,又害怕靠得太近会被灼伤。
“我不疼。”林羽撒谎了。
余殇璃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她。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羽能看清余殇璃瞳孔里倒映着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总是这样吗?”余殇璃突然问,“明明很疼,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林羽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因为没人会在乎。”林羽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喊疼也没用,只会让人觉得矫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余殇璃放下棉签,突然伸手,轻轻抱住了林羽。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越界,没有暧昧,只是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受伤孩子的安抚。余殇璃的下巴轻轻抵在林羽没受伤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我在乎。”
林羽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余殇璃的手背上,滚烫。
“我……我想打工。”林羽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想要免费的药,也不想要免费的伞。我想打工,我有力气,我会洗碗,我会扫地……求你,让我做点什么。”
她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这种善意太贵重了,贵重到她觉得自己还不起。她宁愿用劳动去交换,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个温暖的地方。
余殇璃松开她,看着女孩满脸的泪水和倔强。
她懂了。林羽需要的不是施舍,是尊严。
余殇璃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林羽脸上的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啊。”余殇璃指了指吧台后面的水槽,“正好我缺个兼职。每天放学后过来帮忙洗洗杯子,擦擦桌子。一个小时二十块,包一顿晚饭。怎么样?”
其实“浮生”有专门的保洁阿姨,根本不需要林羽干活。但余殇璃知道,这是林羽唯一能接受的靠近方式。
林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死水里终于泛起的一丝涟漪。
“真的吗?”
“真的。”余殇璃站起身,伸出手,“老板叫余殇璃,以后请多指教,小林员工。”
林羽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温暖。
她迟疑着,伸出了自己那只满是灰尘和伤痕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余殇璃的指尖。
“谢谢……余老板。”
“叫姐就行。”余殇璃笑了笑,“或者叫姐姐。”
林羽的脸红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从那天起,林羽的生活里多了一道光。
白天,她是学校里那个被霸凌、被忽视的透明人,在无尽的试卷和拳头中苟延残喘。
晚上,她是“浮生”酒馆的小兼职生,在温暖的灯光下,洗着那些晶莹剔透的酒杯,听着余殇璃放的老爵士乐。
余殇璃从不问她学校的事,也不问她家里的情况。她只是会在林羽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牛奶,会在林羽被客人刁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会在打烊后骑着摩托车送林羽回家。
林羽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偶尔会偷偷看余殇璃一眼。
她看着余殇璃调酒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余殇璃抽烟时落寞的眼神,看着余殇璃喂猫时温柔的手指。
林羽觉得,余殇璃也是孤独的。
这种认知让林羽心里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扭曲的快乐。
——你看,这个强大的、美丽的、像神一样的女人,也是孤独的。
——而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她孤独的人。
这种共犯般的默契,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慢慢地渗透进两人的骨血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林羽正在擦桌子,一个喝醉的客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妹妹,长得挺清纯啊,陪哥哥喝一杯?”
林羽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想要挣脱:“放手!我不喝酒!”
“装什么装?在这种地方干活,还装什么贞洁烈女?”醉汉用力一拉,林羽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啊!”林羽惊叫一声。
“砰!”
一声巨响。
林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醉汉连人带椅子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余殇璃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站在她面前。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总是云淡风轻的余殇璃不见了。此刻的她,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滚。”余殇璃只说了一个字。
醉汉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想要动手,但看到余殇璃那个眼神,又看到周围几个彪形大汉服务员围了上来,吓得酒醒了一半,连滚带爬地跑了。
酒馆里恢复了安静。
余殇璃扔掉手里的碎酒瓶,转过身,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
“没事吧?”她快步走到林羽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有没有伤到哪?”
林羽呆呆地看着她,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余殇璃的另一面。暴力的、疯狂的、为了保护她而不惜一切的一面。
那是林羽从未见过的余殇璃。
“姐……”林羽突然扑进余殇璃怀里,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余殇璃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呢。”
林羽把脸埋在余殇璃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她想,她完了。
她好像……真的离不开这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