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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顺路”的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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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脚踝的肿痛成了最忠实的闹钟,每一次翻身,尖锐的刺痛都准时将林馨月拽出浅浅的梦境。
但比起身体的折磨,更磨人的是脑海里反复上演的画面——那个消失在雨夜里的挺拔背影,以及掌心那枚纽扣冰冷坚硬的触感。
天色刚透出一点鱼肚白,雨停了。
微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再也躺不住。
林馨月一瘸一拐地挪到书桌前,摊开手。
晨光里,那枚警徽纽扣泛着冷光,像个沉默的谜题,更像个躲不开的牵引。
她必须找到他。
不仅仅是为了归还失物。
她想当面,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更想再看一眼那张被帽檐遮住的脸,确认那份莫名的心安并非梦境。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就再也压不住,填满了她所有的思绪。她满脑子都是这枚纽扣,以至于完全忘记了那张被她妥善收在抽屉里的、写着电话的纸条。
林馨月换上便服,单脚跳着穿好鞋,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劲,打车直奔昨天他匆匆离开前提到的地方——城南派出所。
派出所门口警徽高悬,穿着制服的民警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工作浸染的严肃,脚步匆匆。
林馨月站在导办台前,看着这番庄重的景象,心里那股冲动忽然就弱了下去。
她一个学生,因为一颗纽扣这种小事来打扰警方,是不是太幼稚了?
“你好,需要帮忙吗?”值班的是位和善的老民警,见她杵在那半天,主动开了口。
林馨月手心瞬间冒汗,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我来找一个昨晚背了我的警察?
情急之下,她将一直攥着的纽扣递了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好,我……我想找这枚纽扣的主人。昨晚有个警察帮了我,他的扣子掉在我这儿了。我想还给他,顺便……道个谢。”
老民警拿起纽扣瞅了一眼,乐了。
“小姑娘,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他把纽扣推回来,“这是咱们警服上的通用扣,所里上上下下几十号男同志,光凭这个找人,那是大海捞针。你知道他叫什么吗?或者警号?”
林馨月僵在原地。
名字。
昨晚他明明在纸条上写了名字和电话的。可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这颗扣子,那张纸条被她随手放在了抽屉里,出门时压根没想起来看一眼。
“我……我忘了。”她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声音越来越小。
老民警摘下老花镜,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别急,先坐。你给我描述描述,这小伙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没有?”
林馨月捧着纸杯,温热的水汽氤氲在鼻尖。
“他很高。”她仔细回想,“比您高出一个头还多。很瘦,但很有力气。看着挺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
老民警点点头,拿笔在纸上记了两笔:“咱们所里二十出头的高个子可不少。还有别的吗?”
“他……”林馨月顿了顿,脑海里闪过昨晚他僵硬地递过纸条的样子,“他不怎么爱说话,做事很利索。还有就是……他好像容易害羞,耳朵会红。”
老民警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馨月一番,视线在她肿得老高的脚踝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大,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个子,话少,干活利索,还容易红耳朵。”老民警把笔一扔,撑着桌子站起身,“行了,我知道是谁了。来,丫头,跟我过来。”
林馨月一头雾水,一瘸一拐地跟在老民警身后,走到大厅东侧的一面墙前。
墙上挂着个玻璃橱窗,顶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季度优秀青年民警风采展。
老民警指着第二排最左边的那张照片,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瞅瞅,是不是这小子?”
林馨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照片底色是纯正的蓝。照片里的人穿着笔挺的常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没有了昨夜雨水的冲刷和帽檐的遮挡,那张脸清晰地撞进她的视线。
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的转折干净利落。他的眼睛看着镜头,黑白分明,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却又被一身警服压出几分沉稳。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滨江分局城南派出所,江驰。
江驰。
林馨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他叫江驰。
“是他。”她点点头,耳根悄悄泛起一阵热意。
“我就猜到是这小子。昨晚他巡逻回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说是路上帮了个扭伤脚的女孩。”老民警笑眯眯地转过身,走向导办台,“你在这儿坐会儿,他刚出警去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
林馨月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我把扣子放在您这儿就行……”
“那哪成。”老民警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江驰,江驰,收到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麦声,接着是江驰清朗的声音,透着点刚忙完的微喘:“收到,李叔,什么事?”
“处理完了没?赶紧回所里一趟。”李叔故意拖长了音调,余光瞥着林馨月,“大厅有人找你。是个姑娘,说你昨晚落了东西在她那儿。”
对讲机那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林馨月坐在排椅上,脚趾尴尬地蜷缩起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这就回。”江驰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紧绷了不少。
李叔放下对讲机,冲林馨月挤了挤眼:“听见没?马上到。这小子平时出警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半天都不愿意回所里,今儿我估计他得飞回来。”
林馨月只能干笑两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开始不听使唤地加速。
十几分钟后,派出所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驰大步跨进来。他今天没穿雨衣,换了一身短袖的夏季执勤服,警用装备带勒在腰间,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腰背线条。初秋的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一进门,视线就直奔导办台,没看到人,眉头微蹙。
“在那边。”李叔端着保温杯,下巴往角落的排椅扬了扬。
江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林馨月清楚地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林馨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脚没去医院看?”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来意,视线直接落在了她肿胀的脚踝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
“还没来得及……”林馨月赶紧把手里的纽扣递过去,“我来还这个。”
江驰看着躺在她白皙掌心里的金属扣,喉结滚了滚。他伸手去拿,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心。
一触即分。
他把纽扣攥进手里,放进裤兜,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纸条上有电话,你不用自己过来的。”他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我忘了带出门。”林馨月老实交代,脸又红了,“只记得你是城南派出所的。”
江驰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向门外。
林馨月愣住了。这是……生气了?
不到半分钟,他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纸杯豆浆。
他走到她面前,把塑料袋递过去。
“给。”
“这是?”
“顺路买的。”江驰移开视线,看着墙上的防火宣传画,“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吧,拿着。”
林馨月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温热的触感隔着塑料袋传过来。
她没拆穿他,伸手接过:“谢谢江警官。”
听到那句“江警官”,江驰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他轻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你的自行车我找修车铺看过了,车圈瓢了,刹车线也断了。修好停在后院。”
“修理费多少钱?我转给你。”林馨月连忙去摸手机。
“不用。”江驰拒绝得很干脆,“没几个钱。”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她坚持。
江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那就加个微信转给我吧。”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等你脚好了,我给你发信息,你再来取车。”
林馨月扫了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对方秒通过。
江驰收起手机,看了眼手表:“我得去写出警记录了。你……早点去医院把脚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躲避什么。
林馨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界面。
他的头像是警徽,名字就是一个单字“驰”。
她单手撑着下巴,点开微信,鬼使神差地戳进了江驰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里面空荡荡的,全是转发的防诈骗宣传和交通安全推文,连张自拍都没有,简直像个工作号。
手指往下滑。
在那些枯燥的推文中间,夹着一条十几分钟前发布的动态。
没有配文。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警车的驾驶座。仪表盘上,稳稳当当地放着一杯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纸杯豆浆。
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斜照进来,给那杯豆浆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照片的右下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林馨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点开照片,查看发布时间。
十几分钟前。
那正是李警官用对讲机呼叫他后不久。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顺路”买的。
林馨月咬着吸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拍下这张照片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甜蜜,像温热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把手机紧紧扣在胸口,却怎么也压不住唇角疯狂上扬的弧度。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频率,彻底乱了,像一场盛大而慌乱的鼓点。
她拿起手机,解锁,在那个单字“驰”的备注栏里,郑重地敲下几个字。
【纽扣警察江驰】
保存完毕,她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豆浆,插上吸管,深深吸了一大口。
豆浆的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一路甜到了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