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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后会有期 无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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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寂的伤好的很快,只是自那以后,无嗔就再也没来过。
闻溪坦白了身份,与无寂的交谈了也多了些,他从无寂本来就少的言语中听出了自责和不舍,闻溪心中也有些怅然若失。
可能是因为他必须得走了。
他还有好多小玩意,从山下市集中寻来的,用来逗无嗔开心的。可是送不出去了。
他本想问问无寂知不知道这赤珠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忍心将他拉入这些尘埃。
闻溪努力地忽略着曾经那些痛苦,却不得不在这种安逸中逼着自己想起来。若是叶执桥只是谋算自己也就罢了,可他是如今的宗主,他若是心术不正,总不能看着鼎山宗百年基业因他而动摇。
今日这样好的天气,是个很好的,离开的时机。
禅房就在十步开外。无寂此刻应在里面打坐。
不知怎的,闻溪的脚步有些彳亍。行至禅房外,闻溪伸出手,准备叩门的手却迟迟没落下去。
敲开了门,该说什么呢。
无寂背对着门,他似乎仍在心无旁骛地捻着念珠,闭目诵经。
禅房的木门并没有严丝合缝,闻溪从门缝里看到了无寂仍然沉稳的背影。
有些心烦意乱。
他放下手,看了看了身后冷冽却又宁静的迦兰山。
已经大半个月了,宗门那日发生的事情,应当已经借着悠悠众口,传的沸沸扬扬了……
大家会怎么说呢?是我闻溪心有不甘,还是气急败坏,本性暴露?闻溪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闻溪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缓缓退开了几步,他在心里默道:
“和尚,这段时间多谢了。”
“后会有期。”
最终,那扇门也没有被叩响。
青色的身影踏着积雪,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屋外呼吸声渐远,屋内看似一直打坐的无寂,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不明情绪。
空气陡然寂静。静的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佛珠停在指尖,无寂视线落在虚处,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他垂下眼帘,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他轻呼了一声佛号,声音低沉,在空寂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弥陀佛……”
迦兰山脚下有一座还算繁华的小城,名曰洛县。因着迦兰寺这两日有高僧讲经的缘故,城中慕名而来的香客众多,长街上店肆旌旗招展,各色茶楼酒肆飘着香气;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嬉笑声混合着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显得城中热闹异常。
当然最热闹的,要属这依水而建的望江楼,门口伙计头上裹着皂巾,肩上搭着巾帕,热情地迎来送往。他挥挥手,正送走几位贵客,一道青色身影翩然而至。
这人并非寻常富贵子弟打扮,而是一身青色广袖宽袍,墨发半挽在脑后,额前鬓角几丝碎发随风飘逸,星眸朗目,容貌昳丽,气质出尘,让人移不开眼。可奇怪的是,周围人来往说笑,似乎并未注意到门口有这么一位惹眼的客人。
望江楼的伙计看过来时,眼前只是一位普通打扮的年轻公子,他将白色巾帕往肩膀上一甩,热情地招呼:“贵客里边请!”,闻溪应了声,跟着伙计走进去,他并未在大堂停留,而是径直上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
不料他刚推门,屋内毫无防备飞来一道劲气,直直劈向他面门,闻溪关门的同时,从容不迫地闪身避开,顺便还击了一掌。
这一掌蕴含了三分灵力,劈向了屋内正襟危坐的老人,只是这掌风还未近身便被一道术法吸收消散了。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头也没抬,正背对着闻溪品茶,闻溪看着他的背影,恭敬道:
“万前辈。”
半晌不见有人应答,闻溪没有起身,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老人将手中的茶水喝完,才“啧”一声放下茶盏,转过来,上下打量了闻溪一圈,淡淡道:“伤好了?”
老人开了口,闻溪这才站直身子,走过来坐在一旁,替他将茶水添上。
“好的差不多了。”
万松鹤冷哼一声,扭过头,看见添好的茶水,才脸色稍霁:“半个月没有消息,谁知道你小子躲这里来了。要不是迦兰寺有此盛会,老夫才不来呢。”
闻溪浅笑一声,早识破了万松鹤的嘴硬心软,那日若不是他察觉异常,以前辈身份出言斡旋,恐怕闻溪也难以离开鼎山宗。即使没有这盛会,想来收到闻溪的传信,他也会赶过来。
闻溪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万松鹤担心他出事,秘密派遣了好几波万相门的人寻过他,只是最后都无功而返,直到闻溪主动传信过来,他心中才稍稍安定。
闻溪见势不妙,赶紧低头:“还没谢过师叔,幸得师叔那日替我周旋,才让我有机会脱身。”
万松鹤就喜欢闻溪乖顺,这一口一个师叔,听起来是比“前辈”顺耳,听了这话,他也舒展了眉头:“你叫我来,可是有事要我帮你?
闻溪点头称是:“师叔,我想请您帮我引见一人。”
万松鹤摆摆手打断他:“等会,帮你可以,但是你现在能告诉我,那日为何要贸然刺伤你师兄了吧,这小子做什么对不起宗门的事情了?”
谁料闻溪犹豫着摇摇头:“您就当是我鬼迷心窍了吧……”
万松鹤瞪他一眼,他一拍桌子:“这个时候拿我当外人了,你知不知道鼎山宗这半个月传出多少闲话?暗剑不躲也就算了,自己的名声也不当回事了?”
万松鹤语气硬,可话里话外都是关心。这种时候,万松鹤仍愿意相信他,闻溪心下感动,只是这些事情尚不明晰,他只能藏起所有情绪,面露无奈地哄着万松鹤:“那日冲动行事,这种局面也不是没想到,让您费心了。”
万松鹤自知闻溪此举,不是维护叶执桥,就是维护鼎山宗。
见他不愿多言,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年轻人总有自己的考虑,说吧,你要见谁?”
“八方殿主。”
“你找他做什么?”万松鹤不解,这人神出鬼没,阴恻恻的,做事又没什么底线,名声可不好。
“据说八方殿耳目通达,无所不知,我要找他查一样东西。”闻溪不敢透露太多,只能先查出那赤珠究竟是何物,解除了叶执桥对鼎山宗的威胁再定论。
“闻溪啊,老夫可以帮你引见,可师叔想听你一句实话,你可否告诉师叔,你所做之事,可是为了正义?”
万松鹤认真起来,郁君阑飞升之前,可是托付他照看这师兄弟,他不能看着这两个孩子反目,甚至有走上邪路的可能。
闻溪知他顾虑,一撩衣袍,在他面前跪直,正色道:“万师叔,我向您保证,所行之事端正,决不辜负您与师父教诲。”
万松鹤将他扶起来:“鼎山宗也在四处寻你,小心行事,我答应过君阑要照看好你,若是遇上了麻烦,可来万相门找我。”
闻溪敛下情绪,语气一软:“多谢师叔!”
万松鹤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本是惜才之人,何况闻溪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鼎山宗试炼是他设的阵法,闻溪却在里面出了意外……替他惋惜的同时,他始终觉得对这孩子有愧。
他不再看闻溪,视线转向窗外,洛江河面上游船无数,破开江面上浮着的薄冰。远处山峦在冬雾里若隐若现。
闻溪正要离开,万松鹤突然问了句:“我四处寻不到你,若在此处,不该没有消息,你可是在迦兰山上?”
闻溪有些莫名,但他没有否认。
“是。”
万松鹤眉头一挑,神色有些古怪,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闻溪本想追问,万松鹤却摆摆手,不等闻溪说话,自窗边化成流光离开了。
“哎?”
“……”
闻溪忍不住叹了口气,却也没再追过去,似是早已习惯了万松鹤的行事习惯。
真不知道向来端正自持的郁君阑是怎么能和他成为好友的。
闻溪收了结界,推开门,屋外人声瞬间传了过来,万松鹤说说鼎山宗在四处寻他,这样的盛会,难保不会有鼎山宗弟子在这,闻溪捏诀变换了模样,以他的修为,寻常弟子自然无法识破。
顺着楼梯下来,没走几步,他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望江楼里有不少才从迦兰寺来的香客,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细碎的声音传来,飘进了闻溪的耳朵里。
“……听过往的仙师说,鼎山宗宗主受了伤,他们四处寻那凶徒呢,哪有时间管我们……”
“可迦兰寺有盛会,我连大师的面都没见上……”
“……我媳妇连娘家都不敢回,都乱成什么样了,哪还有精力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你说,黄家村那邪祟,不会就是伤叶宗主那个吧!”
“你可别胡说,那种穷凶极恶的,真要是他,黄家村早没人了……”
“……”
闻溪站在屏风后听了这许多闲话,只觉得好笑。侧目去看时,只是几个连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
他打听了一下黄家村的位置,拂袖离开了热闹的街市。
这邪祟不是他,那总得有人去管。
迦兰寺三年一次的盛会难得,这几日寺中热闹非凡,不知是否有达官显贵在此,寺外竟还有衙役驻守。
大殿前青烟缭绕,将佛殿的飞檐笼罩在朦胧之中。门外熙熙攘攘的香客淹没了寺前石阶,无寂站在平常送无嗔时止步的地方,看着步履蹒跚的老妪被人搀着缓缓前行,衣着华贵的香客自软轿上下来,虔诚地一步一拜。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如同一尊佛像一动不动。这样的热闹他见了一次又一次,只是回回都是在这山道上。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喊,那声音由远及近,慌乱失措。
“师兄!”
“师兄!”
无寂的三魂七魄仿佛才归来般,如梦初醒般转过身来。
无嗔脚步匆匆地冲了上来。
“无嗔?”
“师……师兄,山上来的香客说……说”
无嗔上气不接下气,无寂一遍遍抚过他的背,帮他理顺气息。
“慢些说,别着急”无寂安抚他。
无嗔摇摇头,这会儿气息平顺了,语速更快了些:“寺中有人拿着闻哥哥的画像,说他叛……叛……”
无嗔不记得那个词是什么。
只能焦急地解释:“反正好多人看到他伤了鼎山宗的新任宗主,要抓走他!”
话音刚落,无寂还贴在无嗔后背上的手顿住了。
果然……
难怪闻溪失踪半个月却不见有人问询……难怪他要隐瞒身份,对遭遇三缄其口,难怪醒来那日,他执意要离开……
他不是怕还不起情,他是怕自己待在这里,连累迦兰寺遭受仙门诋毁,毁了此处的宁静吗?
可……
无寂心中疑惑渐重,闻溪为人坦荡光明,他为何和自己的同门兵刃相向?
无嗔只听了个大概,就急匆匆地跑来了,无寂缓缓抬头,望向闻溪离去的那条山路。
他并没有过多思量闻溪伤人出逃的用意,同门相残乃是仙门大忌,此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闻溪,若他运气不好,在山下撞见任何一个想要秉持正义的仙门同道,等待他的必定是如山的诘难。
何况他此刻心脉受损,内息不稳……
无寂来不及再多思考,他突然意识到,必须把闻溪找回来。
闻溪自黄家村巡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能夜里再去看看,索性时间还早,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走,不知不觉地,他又上了迦兰山,眼前出现这片熟悉的竹林时,他才恍惚地停住了脚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回到这里,城中喧闹,似乎只有离山上近一些,心中才能有片刻宁静。
他吐出一口白气,飞身跃上一棵巨大的竹枝,仰面躺了下来,山风拂过,他好像真的能闻到,从那座小院的方向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无寂安抚好无嗔,一路追到山下竹林,再往下,就出了迦兰山的地界。
他缓缓抬起手腕,衣袖底下,一条黑线盘旋在他经脉之中,距离小院越远,那条黑线愈发清晰。
林间空寂,只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他站定,僧袍在翠绿的竹林下更显素净。一股空落落的感觉漫上心头。
直到头顶传来了窸窣声响。
纷纷扬扬的竹叶,像一场温柔的雨,从他上方飘落。
他蓦然抬头。
闻溪斜倚在高处一根粗壮的竹枝上,一条腿随意垂落,轻轻晃荡。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身上的竹叶拨落。他眉宇间残留着倦怠,在看见来人时,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
无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追出来的时候,全凭心头一股未经细想的冲动。此刻真的见了人,对上闻溪的眼睛,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唐突。佛家戒妄语,他既不好直说担忧,更无法解释这逾矩的追寻,一时竟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闻溪并没有让他为难。
他拍了拍手上的细微竹屑,自空中轻盈落下,悄然立在无寂面前。
“也好,”他开口,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同老友商量一件寻常小事,“我正好有两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无寂抬眸看他,静待下文。
“第一件事,”闻溪伸出手指,神色微正,指向山下方向:
“山下有个村落,恐有邪祟作恶。你既到这儿了,不如跟我一起去行个好事。”
无寂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早已经出了迦兰山的地界……
“好。”
他声音温和而坚定,并没有拒绝。
意料之中的答案,闻溪笑了笑。
“第二件事……”
闻溪姿态随意,却紧攥着手指,像是有些紧张。
“我闯了些祸,无处可去了。索性迦兰山这么大,可否让我再借住一段时间?”
这话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赖,却让无寂松了口气,这次他极快地应下:
“这是自然。”
无寂看着眼前的人,青衣墨发,立在苍翠竹林间,他周身被暖阳渡上一层金光,唯有纤长睫毛下的漆黑瞳仁清亮,倒映着无寂的身影。明明说着近乎求助的话,姿态却不卑不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闻溪的所有认知,无论是少年时所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十少年,还是传闻中消沉的闻阁主,或许都只是片面的表象。
眼前的闻溪,坚韧坦率,困境之中亦心怀苍生。
这样的人,又是因何缘故,才会对同门出手呢?
无寂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拨过一颗佛珠,咽下了心中疑惑。
“我们先去村落查看。”
下山的路崎岖,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不多时,迦兰山被两道身影甩在身后,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暖阳里逐渐现身。
无寂闻到他身上传来若有似无的酒香,率先打破沉默:“你饮酒了?”
闻溪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摇摇头:“在酒楼里坐了会,听了几句我的闲言,哪有心情喝酒。”
无寂安心了些,修仙之人需要凝神聚气,饮酒格外损神伤身,何况他身上还有旧伤未愈。还好闻溪即使心中不快,却也克制。
他本想安慰两句,闻溪却接着说道:“说起来,你追出来是因为知道我的事了吧?”
无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是,无嗔顽皮,在山门处听了几句来往香客的闲谈。”
“哦——”闻溪拖长了语调,他侧过头,看向无寂,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神情:“所以大师,你就不想问问我这个苦主缘由?总不能真就这么信了,我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的话吧?”
“我自然不信。”
无寂终于停下脚步,他否认得很快,很认真。这句话说完,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坦诚道:“我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闻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了。
他看了无寂一会儿。最终,他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却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走吧,和尚。再磨蹭,村里怕是要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