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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无声 纪婉辞从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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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腹中饮下叔父所下的锁魂散,若毁不了齐军粮草,领不到解药,届时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那样倒真不如当时被一剑穿心,死得痛快,倒也省了后续的煎熬与绝望。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姬同,嗓音里裹挟着浓重的悲哀与无助:“你为何要救我?”
姬同沉默片刻:“见你肩头中刃,命悬刀下,于心不忍,便出手了。”
纪婉辞微微一怔,心头猛地一紧。
她多想告诉他真相,想嘶喊出“我活不下去了,我中了剧毒,你不该救我。”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若她连救命之恩都要埋怨,那她还算人吗?
姑娘闷闷地应了一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
三个月前,父侯启程前往鲁国,本是要敲定她与鲁国公子的婚期,谁知半途竟遭齐人扣押,身陷虎狼之地。
噩耗传回纪都,母亲闻讯当场晕厥,醒后便一病不起,药石罔效。二叔纪仲亦是满面沉郁,一筹莫展;唯独三叔纪季,当夜便联络宗室亲贵,在宗祠之中发难。
“兄长落入齐人之手,身陷绝境,断无生还之理。”
他立于先祖牌位之前,声量沉沉,
“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无主。若再拖延,纪国必将大乱,社稷危矣。”
由于纪候没有男嗣,于是,他执意让二叔继承君位。二叔再三推辞,自言才德浅薄,不堪重负。几番假意推让之下,纪季便顺理成章,登上了本该属于父侯的君位,受百官朝拜。
纪婉辞当即上前,在宗祠中与三叔争执:
“我的父君尚在人世,定会归来!父君自幼教我谋略政事,我愿以嫡公主之身,暂摄国政,等父君归来,即刻还政于他!”
三叔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长叹一声:
“唉!你这丫头。刚及笄才一个月,孤的王兄便被齐人掳去,君位空悬,你母亲又卧病不起,无药可医。三灾五难凑在一处,这乱世局面,还不都是你命不好招惹的?纪国已是危局,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深闺娇养,如何撑得起这江山社稷?”
满室宗亲朝臣,无一人站在她这边。她虽是纪国嫡公主,可依宗法,女子本无继位之权,满室权贵,无人在意她的立场。
随后,齐军大举压境,铁蹄踏破纪国边境,纪都三面被围,内乏粮草,外无救兵。三个月来,城中已是饿殍遍野,哀声不绝。
而最刺她心口的,是满城疯传的流言。
大抵在茶馆、酒肆,或是人家的檐前门口,都在窃窃私语:鲁国悔婚了,为了与齐国结盟,背弃了昔日的婚约。
她不肯信,想去鲁国求证,可大军压境,城门紧闭,根本出不了城。她只亲眼看着,纪国危难至此,鲁国一兵一卒也未曾派出。
这样,不信也不行了。
她无计可施,只能守着病重的母亲,在深宫里度日。
昨晚,三叔纪季主动寻了她。彼时,他已身着君主冠服,威仪赫赫:
“寡人知道,你这丫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不肯认我为君,执意要等你父归来。也罢,寡人不逼你。
可你身为纪国嫡公主,国难当头,更该为国出力。
寡人拨你百名死士,你潜出纪都,烧毁齐军粮草营,断他们补给。若能成功逼退齐兵,寡人便想尽一切办法,迎你父归国,绝不食言。”
她一心想救父侯,想破这危局,几乎是立刻便应了下来。
领命临别之际,三叔亲自为她与死士们斟上壮行酒。
她刚要饮下,三叔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阴恻恻地笑道:
“记住,酒中我已加了锁魂散。明日此时,必须准时回城复命,领取解药。若是逾期不归,药性发作,必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你还喝么?”
“卑鄙!好一个卑鄙的亲叔!”
她心里怒骂,却又清醒地知晓,若她不接受这个挑战,君位就永远是三叔的了,父侯再无返回之日。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她狠下心来,一饮而尽,随后领着百名死士,连夜奔往齐军粮草大营。
可她们刚逼近齐寨,行踪便彻底败露。
公子小白一身戎装,立于阵前,冷声指挥将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背那片浸透血迹的衣襟上,心头微动:
“你也受伤了?”
她想起他抱着自己逃命时差点把自己扔到地上的那一瞬。
姬同立刻窘迫地红了脸,偏过头去,声音低哑:“不碍事。”
“转过身来。”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他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将背部朝向她。
她虽伤口仍疼,却费力地拨开他肩头松垮的衣襟,视线触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心口骤然一缩,泪水噙在眼眶,这毕竟是因为她才受的伤。
她学着他的样子,先是擦拭伤口,然后涂上草木灰消毒,最后取过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裹住渗血的创口,动作生涩却极轻,声音低哑:“你伤得也重。”
他肩背肌肉猛地一僵,偏头看她垂眸为自己包扎,眸色暗了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我们两讫了。”
纪婉辞指尖猛然一颤。
那一刻,在火光之下,她清晰看见他颈侧那一颗浅红的朱砂痣。
难道……是他?
刹那间,四岁那年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涌来。
那时,父侯带她入鲁国避难,她与鲁国世子定下娃娃亲。
她曾踮脚凑在他耳边,软声细语地说:“你长大了可别忘了娶我哟。”
那一刻,她便清清楚楚见过,他颈间就有这样一颗痣。
当时说完,她便羞红了脸,飞一般地跑掉了。
难道是他,是她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那一位?
怪不得,总觉得他这般熟悉。
……
驿舍简陋,四壁萧然,屋梁悬着尘封蛛网,角落积着经年厚灰。
狂风卷着雪沫,撞在破窗上,发出呜呜的悲鸣。
二人背靠墙角而坐,一堆篝火勉强驱走了严寒。
火苗轻蹿,映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勉强晕开一丝微薄的暖意。
纪婉辞低下头,望着胸前那枚凤鸟衔珠玉坠。
火光漫过,玉质温润,流光静静流淌。
这是四岁那年,自鲁国归纪后,父侯特意命纪国良匠雕琢而成。
凤鸟是纪国图腾,衔着的那颗珠,正是当年鲁国送来的,是那次婚约的信物之一。
一对两枚,凤鸟衔珠,她与鲁国世子,各执其一。
他分明也看见了,目光在那物事上稍一停留,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火光依旧跳跃,玉坠安然悬在她胸前。
姬同早已认出了那枚玉坠。
他确认,眼前人,正是他那位十二年来再未谋面的纪国未婚妻。
怪不得,他总是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漫开,阴冷而尴尬。
片刻后,姬同才缓缓开口:“敢问姑娘芳名?”
纪婉辞身子微怔,长睫低垂:
“我姓纪,名梦雪,家中人皆唤我……雪儿。”
她掩去了真名,纪婉辞!
姬同听了,只淡淡颔首。
“我本是纪国寻常女子,”
纪婉辞依旧垂着眼,声音轻而断续,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齐军入境,城中大乱。我跟着几位义士,想去烧毁齐军粮草,可后来……同行之人尽数战死,只剩我一人,蒙公子相救。”
姬同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又静了片刻,纪婉辞才缓缓抬眼,望向火堆旁的他,轻声问道: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姬同心中了然。
她既刻意隐去身份,他便也不便点破,只当萍水相逢。
他沉默须臾,淡淡开口,随口取了一个化名:
“我姓姬,名冷雪,家中人,也唤我……雪儿。”
纪婉辞骤然怔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梦雪、冷雪。
她叫雪儿,他也叫雪儿。
这是无心的巧合,还是……他早已认出了她,故意如此?
她心头微颤,轻声追问:“你是鲁国人?”
“正是鲁人。”姬同微微颔首。
短短几字,却让纪婉辞的心猛地一沉,直直往下坠。
鲁国人……他果然是鲁国人。
再看他眉眼气度,语声腔调,无一不与记忆里的世子身影重合,没错,分明就是他,绝不会错。
可他偏偏隐去真名,故作陌路。
想来,是鲁国早已背盟悔婚,他心中有愧,才刻意装作不识,不肯点破,免得二人相对,皆是难堪,徒增尴尬。
她咬了咬下唇,心头翻涌起无尽的酸涩与难堪。
纪都满城都在传,鲁国为结好于齐,早已撕毁盟誓、弃了婚约,坐视纪国覆灭。
这话她不愿信,却又无处求证。
现在,当事人就在眼前,她终于可以当面质问了,可话到嘴边,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若是开口问起,岂不显得她执念太深,像是抓着一段作废婚约不肯放手,卑微又可笑。
她低下头,再不多言,任由沉默将两人包裹。
火堆依旧噼啪作响,橘色火光跃动。
鲁国悔婚的屈辱,三叔那剂锁魂散的生死胁迫,还有任务惨败的绝望,层层压在心头。
她竭力将这些情绪藏在低垂的眉眼间,可鼻尖还是控制不住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水汽在眸底打转,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姬同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眉头微蹙:“你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纪婉辞哽咽着摇了摇头。
她没敢说出那句最绝望的话——烧不了齐军粮草,便拿不到解药,体内的锁魂散药性一到,她终究要七窍流血而死,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满心的无助与绝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姬同抬眸,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一个孤身弱女子,竟率领百名死士,硬闯齐军粮营?
那是大国辎重核心之地,戍守的皆是精锐铁骑,防卫比前线战场还要森严数倍,岂是轻易能靠近的?
纪国竟派你这般女子前去,未免太过轻率,也太过狠心。”
这话直直戳中纪婉辞心底最痛之处,她差一点便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全完了……粮草烧不成,我回去,根本没法交代……”
姬同听她言语颠三倒四,前后满是矛盾,心中疑惑渐生,思忖片刻,眸色微亮,已然洞悉了其中关键:
“我明白了。
纪都被齐军围困,内无粮草接济,外无救兵驰援,你们才会铤而走险,想要焚毁齐军屯粮。
齐军没了粮草,无以为继,自然会不战自退,纪国之围,便能就此解开。”
“可你们,根本烧不成。”姬同冷酷地说道。
她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抬眼看向他,眸中翻涌着不服与失落,还有一丝被轻视的愤懑:
“连你也这般说……你是鲁国人,自然向着齐国,便这般看不起我纪国人,认定我们必败无疑吗?”
此刻在她心里,姬同这句冷酷的断言,悄悄减了他先前的救命情分,那点感激,也淡了些许。
“我并非轻视纪国,也并非向着齐国。”
姬同目光澄澈,字字清晰地说,
“只是你们这焚粮之策,太过粗疏草率,根本算不上深思熟虑的计谋,贸然行动,只会是以卵击石。”
“你为何如此断言?”纪婉辞咬着下唇,追问出声。
“齐军粮营驻兵多少,主将是谁,麾下有无精锐谋士,屯粮总量、分藏几处、布防格局如何,这些关键,你可知晓?”
姬同一连串的问句,让纪婉辞瞬间一怔,张口结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脸色愈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