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之恋》三宛

5、天降 近两个月内

　　近两个月内，铁核——钢铁城的贵族城区，突然出现了一个怪人。
　　她像是突然降临的神，挥手就凭空出现大笔的资源和财富，她掌握着铁核顶尖科学家都无法企及的科技，指导他们更新了外层的能量环，调整用作生产的农业生态系统，改进了房屋的外层防晒涂料，削弱了太阳射线对人体的危害。
　　这样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名为“夏娃”的圣女很快收到了城主的请柬，邀请她来聊一聊。
　　会面的地方是一个罕见的砖砌建筑，它位于铁核的最高点，俯视着整个城市，很宏伟，但倒影在水面上的时候又显得沉默而朴素。
　　夏娃走进去，水波光影荡漾在墙上，玻璃展柜陈列在中央，有一个白发的中年人俯身专注地盯着展柜里物品，听见动静后抬头望过来。
　　“你好，”他露出得体的微笑，并友好地伸出手，“来自新星系的天族人。”
　　他一语道破了夏娃的来历。
　　夏娃没有吃惊，这几乎是在她预料之内的事情。她握上他的手，说道：“果然，钢铁城的高层和新星系是有联系的。”
　　城主不置可否，“我们全然依赖于星系文明的科技而生存，不可能没有联系。小姐，我开门见山吧，我不清楚你是哪方的人，但是无论哪方，我都要请求你低调一点，不然可能会引起一些棘手的麻烦。”
　　什么哪方？夏娃暗暗皱起眉头，他把我认成了什么人？
　　“我掌握着新星系顶尖的科学技术，”夏娃沉吟了一下，避开了身份问题，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想帮你们脱离太阳的威胁。”
　　城主笑了：“科技的实现是需要政权扶持的，若你只是孤身一人，便只能改善民生，不能改变种族的命运。”
　　“而且，你以为我们没有争取过希望吗？”城主看向远处的一个展区，“我们做出的努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因为我们渴望夜晚，所以钢铁城里有很多叫‘夜’的孩子。就在几十年以前，其中一个‘夜’，不甘心在太阳日夜的威胁中死去，于是领导了工人攻进了铁核。那是一个勇猛冲锋的战士，也是极有手段的政治家、妙语连珠的演讲家，她在鼓动铁核中部分贵族投靠于她时，发现了新星系的存在，于是改变计划，准备占领新星系向钢铁城运输物资的秘密空间站。”
　　“她策反了铁核百分之八十的贵族，并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可是‘夜’忽略掉了星系文明和行星文明之间的巨大差距，何况钢铁城只是一个在太空里飘荡的孤城，连行星文明都不算。”城主苦笑道，“就在夜以为要成功的时候，新星系出手了。当时我做了这场战役的通讯工作，先是听到了他们的欢呼，随即而来就是惊恐的叫声，十秒钟之后，所有人失联了。我们匆匆忙忙赶到空间站，却发现那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所有的战士也都不见了。”
　　“我们并没有因为这场反抗受到惩罚，甚至连一句警告都没有。大家心惊胆战地生活了几个月，最终所有人都对此事缄口不提。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太空深处，有一只高高在上的科技之眼，一直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城主摇摇头，“我们就是一只可有可无的小虫，哪怕竭力反抗，新星系都不会施舍给我们多余的眼神。”
　　良久，夏娃才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如果是夜的话，可能会有，但是以我的能力，只能到这一步了。”
　　“你带给我们的福音，我很感激，”城主接着说道，“但是我想，新星系不会允许高层文明干扰这里的，你觉得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夏娃伸出手，“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也感谢您的理解，”城主颔首道，“其实今天还有一事相求。”
　　“请说。”
　　“想必夏娃小姐也看到了钢铁城是依靠外层的防护设施而存在的，只不过最近，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城主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穹顶的一块防辐射板松动了，我们的人束手无策，我想如果是夏娃小姐的话，应该会有一些解决办法。”
　　夏娃吃了一惊，“我接触过穹顶的防护系统，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这是机密，”城主摇摇头，“穹顶是我们生存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它受到损毁，无法修复，就意味着我们离死亡不远了。我不想让太多人因为这件事而忧心，虽然我们时刻准备着死亡，但它不应该在现在发生。所以我封锁了消息，除了相关的技术人员，没有人知道。”
　　“我明白了，我会去看看的。”
　　城主向她点头致意，夏娃正要与她告别，眼角不经意扫过一样展品，心顿时漏了一拍。
　　她佯装镇定，问道：“那个是什么？”
　　城主看向她指的方向，“那个是夜留下来的一些个人物品，我们收集起来，放在这里做个纪念。”
　　夏娃佯装十分感兴趣：“这是什么，摆件吗？”
　　“是用农场里的陶土烧出来的小摆件，从形状上来看，应该是个五角星，可惜少了一半。”

　　夜晚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夜卸去一身机械银甲，踏进了这个位于工人区的家。
　　三个月过去，她被夏娃武装成了一个未来战士，拥有超高杀伤力的微型武器和最顶尖的人体防御甲，在钢铁城，她现在是拥有最强单兵作战能力的人。
　　她的思维逐渐宽广，汲取了大量知识。她也开始沉默寡言，说的话越来越少。那个在垃圾场以拾荒为生、满身尖刺的女孩逐渐消失了，她变得如此之快，如判若两人一样。然而夏娃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一个人一旦决心要改变，可能只需一日的功夫，就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工人区的这个家，更像是有两张床位的工作室，黑发的女孩正在埋头做机械，电流平稳地输出细微的“嗞啦”声。
　　夜不做声地在她手边放下了食物和水，然后默默地帮她打起下手。
　　“好了！”最后一块电路被连接好后，夏娃开心地拍拍手，“这个机械臂做好，就可以代替人类去修补钢铁城基底危险的运转设备了。夜，今天的农机设备试得怎么样。”
　　“很不错。”夜言简意赅道。
　　夏娃已经逐渐适应了她这样话少的样子，拿起了一旁放着的面包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夜突然问道：“为什么离开新星系到这里来？”
　　夏娃呛到了，她拿起水杯灌了几口，平复下来后，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新星系的？”
　　“今天试验的时候，城主也在。”
　　“他告诉你的？”夏娃奇怪了一下，城主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这些的人。不过她太没放在心上，只是对于夜的这个询问，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过好了。”夜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垂下眼说道。
　　“不，我只是在思考怎样跟你讲，”夏娃摇摇头，“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只是有时候我也不能说清楚，来这里的念头是怎样产生的。”
　　“你知道那么多知识，又很能干，原来的生活应该过得很好吧。”
　　“从物质生活上看，我确实过得很好，但是人不同于其他事物，”说到“人”的时候，夏娃莫名笑了一下，“其他事物的存在就是它们的本体，但生命是自由的，他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在我存在的某一天，忽然知道了钢铁城的存在，从那之后，我的思想便控制不住地被这个地方牵引过去。这种意向性大约源于我生命的根源，就像是鱼渴望水、鸟渴望飞一样，我渴望来到这个地方。于是我便尝试各种方法，直到我能完成它。”
　　“说来也奇怪，”她脸上的神情放松愉悦，“我更愿意称之为‘回到’这个地方，就好像冥冥之中，太阳系才是我的家。”
　　“那在新星系，你没有割舍不下的人吗？”夜又问道，“你不会想念他们吗？”
　　夏娃的笑容微微停滞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想念并不能阻挡分开，况且我时常会想起的那个人，早已不在我的生命里停留。”
　　“如果有一天，你想念的这个人想见你，但是她又找不到你，那该怎么办？”
　　“那就找不到吧，”夏娃站起来，“我也不是能时时刻刻都等待着她的。好了朋友，该干活了，我们明天还要去农场查看新的培育苗呢……”
　　夏娃牢记城主的话，她打消了快速推进钢铁城动力改造的念头——如果不能控制空间传送站，可以将钢铁城改造成太空飞行器，先脱离太阳引力——准备从微小的事情做起，她把自己当作一个技术商人，用新型装备和先进作物种苗和铁核的贵族以及政府交换物资，在一点点改进钢铁城的同时，又能够隐匿自己的身份。
　　她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在种族慢性自杀外创造出另一个可能性。她为这个目标全心全意地工作着，几乎快要忘了时间的流逝。
　　与此同时，夜越来越能干，她逐渐掌握了各种技能，包括与人谈判、采买原料、构建各种人脉关系。于是夏娃将所有对接的事物都交给了她，自己专心于科技研发。
　　两人的默契越来越好，她们久居于同一个屋檐下，即使不说话，也能安心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每每想到这间房子里的另一个人，夏娃心中都有一股暖流涌动，她无法形容这种感情，也不知这是否与爱情有关，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一些。
　　这天，她们需要亲自去农场勘探一块地形，那是因操作不当而沙漠化了的一块地，两人顶着刺骨的寒风采集土壤和生物的现状信息。夏娃因疏于锻炼，走得久了，竟然有些头晕目眩。
　　她暗暗感慨，人造人的身体，也会被时间所改变啊。
　　夜伸出手拉住她：“没事吧？”
　　夏娃摆摆手，“该去锻炼身体了，这才走了多久，竟然有点支撑不住。”
　　“这里环境太恶劣了，体力流失快是正常的。”夜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着你走。”
　　“啊，不用了，我自己还能走一段路。”
　　“我背着你效率高一点，听话，”夜态度坚决，“快上来。”
　　夏娃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趴了上去，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稳稳地背了起来。
　　夏娃有些恍惚。此时此刻，好像所有的寒冷和疲惫都不重要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在一艘小船上，船下风平浪静，入眼是星河璀璨、人间安眠。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她从高空落下、被人紧紧抱住的时候，在夜晚与人呢喃细语的时候，在柔和的灯光下和人分享晚餐的时候……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扑面而来，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落下泪来。
　　夜良久没有听到夏娃说话，不由得担心地问道：“还好吗？”
　　“没事。”夏娃回道。
　　过了一会，她又说：“谢谢你，夜。”
　　夜奇怪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陪伴，”夏娃埋在她背上，闷闷的声音传来，“无论如何，我会牢牢记住你现在为我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