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途》菟眠眠

1、第 1 章

　　好幸运，我们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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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下午的阳光，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余零站在302门口垂着头，盯着自己鞋尖。疫情还没有过去，大家都戴着口罩，口罩勒得耳朵有点疼，她抬手蹭了蹭又很快放下。
　　寝室门是关着的，铁门上刷着暗蓝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颜色，门上贴着白色的纸条，上面印着门牌号。

　　班上分配的另外两个寝室门口也站着人，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余零？”

　　她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的尾音。

　　余零抬起头。

　　那里站着一个女生，也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背着一个黄色的书包，手里拎着东西，正歪着头看余零。

　　是黎知愿。

　　余零认出来了。她们是小学同学，黎知愿是那种很显眼的女生，成绩好，性格开朗，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余零知道她，但是没怎么说过话。

　　余零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久不见？你也是七班？都显得很奇怪。

　　黎知愿四周看了看，有人朝她挥手，她也笑着挥了挥手，眼睛弯得更厉害了。然后她拖着东西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去找她们的样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余零。

　　余零又把头垂下去了。

　　她看我干嘛。余零心里想。

　　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黎知愿走到她旁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不无聊吗？”

　　余零瞅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无聊才怪呢。”黎知愿靠在墙上，语气很熟络，好像她们认识了很久似的，“我刚才看见你站这儿，站了好久了吧？宿管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我刚去一楼问了，说马上就上来。”

　　余零嗯了一声。

　　黎知愿：“太好了，我还担心一个人都不认识呢。”她的语气很夸张，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余零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你不记得我啦？不应该啊，才一个暑假而已。”黎知愿指了指自己。

　　“记得。”余零小声说。

　　“那就好。”黎知愿也不介意她话少，自己说自己的，从老师说到暑假看的电视剧，又从电视剧说到镇上新开的奶茶店。

　　宿管阿姨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三楼的都让一让啊，开门了开门了。”

　　终于到了302。
　　宿管阿姨把钥匙往门上一插，拧了两下，门开了。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扑面而来，灰尘混合着旧木头的气息。

　　宿管阿姨看了她们一眼：“进去吧。”说完就走了。

　　余零走进去。寝室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着，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在最里面，挂着半旧的蓝白格子窗帘，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影子。墙角有个柜子，八个格子，每人一个。
　　环境比余零想象的要差一点。

　　她选了靠门右边的下铺，黎知愿选了她上铺，爬上去的时候差点踩空，扶着栏杆哎呀了一声。
　　“你小心点。”余零下意识地说。
　　“没事没事。”黎知愿。

　　余零把被子褥子一件件拿出来。她在家练过好几次铺床，叠被子也练过。妈妈说住校了什么都要自己来，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
　　她铺得很仔细，床单拉得平平整整的，四个角都掖好。枕头放在床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牙膏牙刷放进杯子里，摆在外面洗手台上，毛巾放进柜子。

　　收拾完了，她坐下往上铺看。

　　黎知愿还在铺床。显然不太会干这个，褥子铺歪了，床单皱巴巴的，这边拉平了那边又鼓起来。她蹲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扯床单，头发都散下来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余零看了一会儿。

　　黎知愿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个床单怎么老是铺不平啊……”

　　“要我帮忙吗？”余零问。

　　“要要要！”黎知愿连忙点头，像遇到了救星，“我铺了半天了，越铺越乱。”

　　余零踩着梯子爬上去，上铺比下铺晃一点，栏杆凉凉的。

　　“哇，你好厉害啊。”黎知愿瞪着眼睛。
　　“多铺几次就会了。”余零害羞。

　　她们正说着，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女生，瘦瘦的，不高不矮，扎着高高的马尾。她抬头扫了一眼寝室，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径直爬上黎知愿对头的那个床铺。

　　“这里有人吗？”女生问。
　　“没有。”黎知愿抢先回答。

　　余零爬回自己的床上坐着。她觉得有点无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带过来的课外书，翻了两页又看不进去。

　　黎知愿已经跟新来的女生聊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黎知愿。”
　　“向鸢。”女生说，“方向的向，纸鸢的鸢。”
　　“向鸢……好好听的名字。”黎知愿说，又指了指下面的余零，“她叫余零。”

　　余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向鸢也点了下头。

　　“你们俩哪个镇的？”向鸢问。
　　“青莲镇的。”黎知愿说，“你呢？”
　　“我是九龙镇的。”向鸢。

　　“哦我知道！”黎知愿眼睛亮了，“我奶奶的姐姐家就在那里，我小时候经常去那边玩。”

　　聊了一会儿，向鸢忽然说：“我们去逛逛吧。反正现在也没事，熟悉一下校园。”

　　“好啊好啊！”黎知愿立刻答应，从床上爬下来，又拉了拉余零的胳膊，“余零一起去呗，待在寝室多闷啊。”

　　余零本来不想去的，她更想一个人待着。但是黎知愿拉着她的胳膊，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走吧。”她说。

　　出了寝室楼，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但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没有中午那么热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影子被拉得很长。
　　校园不大，进门一条主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左边是教学楼，一栋旧旧的五层楼一栋新的三层楼。右边是操场，塑胶跑道，中间一个足球场。

　　“比我想象的小。”向鸢。
　　“是挺小的。”黎知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过镇里的中学嘛，也就这样了。我听我表姐说，县里的中学才叫大。”
　　“你表姐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向鸢问。
　　“对，她比我大三岁，现在上高中了在县里。”黎知愿说，“她跟我说初中生活可好玩了。”
　　“我觉得可能没有你表姐说的那么好。"向鸢。
　　她们沿着主路往前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黎知愿指着楼上说：“你说我们教室在哪栋楼？几层？”

　　“应该在二楼吧，旧楼层？”向鸢。
　　“新楼层。”黎知愿。
　　“那还挺人性化。”
　　“人性化个屁，我们到时候初二了就要搬进旧楼层了。”
　　“啊！？。。”

　　“这所学校的饭菜很难吃。”黎知愿吸了吸鼻子，“我小学食堂就挺好吃的，不要啊。"
　　“对对对，我感觉我们是来遭罪的。”向鸢。
　　“没事，有小卖部！”
　　“进来的时候你们买吃的没？校门口手抓饼挺好吃的。”余零忽然开口。
　　两个人都看向她。
　　“我买了我买了！是很好吃。”黎知愿。

　　“手抓饼加个鸡蛋才好吃。”向鸢。
　　“要买7块的，要加里脊，要甜辣味。”黎知愿。
　　“要加火腿肠才行。”余零。

　　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太阳慢慢往下沉，天变成了橘红色。云被染成了金色，一缕一缕的，像被扯散的棉花糖。
　　回到寝室的时候，里面又多了三个人。
　　两个女生坐在下铺说话，还有一个坐在床上玩手机。

　　晚自习是六点钟一十开始。
　　推开门进去，里面闹哄哄的，男生们闹得更凶，几个在教室后面追来追去，撞到了桌子也不在意。四十多个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余零扫了一眼教室，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她很喜欢，不靠前也不靠后，上课的时候不会被老师盯着，也不会因为太远看不清黑板。而且靠窗，无聊的时候还能看看外面。
　　她刚坐下，黎知愿就跟着坐过来了，坐在她旁边。
　　“我跟你坐同桌好不好？”黎知愿说，“反正现在还没排座位，先随便坐。”
　　“好。”余零说。
　　向鸢坐在了余零后面的位置。

　　教室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小了下去。
　　余零抬头看。
　　一个男老师走了进来。他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挺严肃的。
　　他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教案往桌上一放，抬眼扫了一下全班。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大家好。”他开口，很有穿透力，“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钟，钟表的钟。叫我钟老师就行。”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钟平。字方方正正的，跟他人一样。
　　“这是我的名字。”他转过身，继续说，“接下来三年，我会陪着你们一起度过。既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
　　“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我们古中，成为一名初中生。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暑假玩得很开心，可能还没回过神来。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中学生了，不是小学生了。有些事情，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第一，纪律。”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班不要求每个人都考第一，但每个人都得守规矩。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不迟到不早退。这些最基本的，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做到。做不到的，该罚就罚，我不会客气。”
　　“第二，学习。”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初中跟小学不一样，科目多了，难度也大了。小学靠小聪明就能考好，初中不行。得踏踏实实地学，一步一个脚印。跟不上的，及时问，问同学问老师都可以。不要拖着，拖着拖着就跟不上了。”
　　“第三，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他看了看全班，“一个班四十多个人，能聚在一起是缘分。有矛盾好好说，不许打架，不许搞小团体孤立同学。谁要是让我发现了，严肃处理。”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盯着讲台上的钟老师。
　　余零也看着他。

　　“当然了。”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也不用太紧张。初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该学习的时候好好学习，该玩的时候也可以好好玩。运动会、文艺汇演、篮球赛，该参加的都参加。读书不是唯一的事，但是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
　　“接下来，我们点个名，互相认识一下。”他拿起花名册，“点到名字的，站起来说一声到，让大家看看。”
　　他开始点名。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
　　“余零。”

　　余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赶紧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到，又立刻坐下了，脸有点发烫。
　　她不知道钟老师有没有看清她。她坐下的时候，好像看见钟老师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点完名，钟老师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关于作息时间，关于食堂吃饭，关于宿舍纪律。

　　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里慢慢升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的脸。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眼睛很亮。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特别长。
　　长到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想起小学毕业那天，全班拍毕业照。她站在第一排，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时候她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暑假来了，可以好好玩了。
　　直到这一刻，坐在初中的教室里，听着班主任的声音，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她不是小学生了。
　　她上初中了。
　　她长大了。